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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村 难得你亲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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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上雪心里直打鼓。
那天隔着厚厚的门帘,她连句客气话都没给人家留。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自己兜里那几个比脸还干净的铜板,哪顾得上帘子后头坐的是神是鬼?如今人家圆滚滚地千里迢迢追到青州,一见面还冲她笑——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俩深梨涡,眼睛眯成两条缝,喜气得能直接贴门上当年画。商上雪抱着母鸡站在井台边,一时间卡了壳:是先给这位尊神赔个不是,还是先祝他新春大吉吧?
胖子率先打破了尴尬:“姑娘别怕,生的我不吃。”
他自称唐明力,宛阎楼接客的,兼伙房掌勺,奉夫人特旨下江南。这胖子说话有一股极度矫情的优雅,慢条斯理地腔调拉得贼长,说夫人惦记萧爷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特派他拎着锅碗瓢盆全天候死盯。萧爷什么时候办完单子,他就什么时候打包把萧爷拎回京城。
萧决意面无表情:“我胃口很好。”
“夫人说了,萧爷每次单独出门,回来都瘦得跟抽了筋的耗子似的。”唐明力笑眯眯地拱手,“夫人还交代,萧爷这单要是嫌慢,我不介意横插一手,替萧爷分分忧。”
萧决意:“我的单子,轮不到旁人插手。”
“是是是,萧爷说得对。”唐明力连连作揖,满脸写着‘你说啥就是啥我全当你在放屁’,“萧爷亲力亲为,我就是个烧火搓麻绳的。”
商上雪抱着鸡在旁边把这对话嚼了三遍,小脑瓜灵光一闪,悟了!
这宛阎楼说白了就是做买卖的,一单归一单。这唐胖子千里追单,开口就要“搭把手”,手一搭,尾款不就得分走一半吗?萧决意死活不干,纯粹是守财奴本性发作,怕被人抢了赏钱!商上雪柜台前站了十几年,这种伙计为了抢大客户表面称兄道弟、暗地里互下巴豆的戏码,她见得多了。
她一方面替萧决意这守财奴抱不平,一方面又觉得唐明力怪可怜的。大老远跑来,热乎气还没吸上一口,就被萧决意一句话戳在了肺管子上。
“唐师傅,”商上雪仗义执言,“那天在楼里没点你,真不是嫌你胖。”
唐明力挑眉:“哦?那姑娘嫌我什么?”
“怕你吃得多。”她老老实实地说,“我当时身上就那几个铜板,养不起你这尊大佛,怕被你吃垮了。”
唐明力低头拍了拍自己波浪翻滚的大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她,仰头大笑。
青州刚放了榜,各县来府城谢师报喜的举老爷们把客栈挤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掌柜的直摇头,说上房没有,马棚都满员。唐明力倒是一点不挑,抬头看了看房顶,理直气壮地说他睡瓦片上。
掌柜以为他讲笑话,胖子却满脸写着义气:“拿人钱财,守人房顶。瓦上风凉,深夜还能仰望星空,感悟人生。”
萧决意在旁边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商上雪盯着唐明力那吨位,默默替客栈的房梁捏了一把汗。又想起这胖子刚才盯着自己怀里母鸡时那绿油油的眼神,吓得她当晚就把鸡抱进被窝抢救。
第二天,唐明力的“殷勤”直逼变态。
一大早托她去药铺买包耗子药,买回来自己不要,非推给她,叫她全撒自己屋墙角,说‘听耗子临终惨叫睡得香’;晌午送她一把精致的割线刀,笑嘻嘻说‘割喉……啊不,割线头极快’;傍晚甚至搬了个梯子,在她屋里拉起晾衣绳,亲手把嫁衣挂上去,抚着红布感叹‘折痕久了,血……不是,版型就不漂亮了’。
商上雪照单全收。活了十九年,头一回有人把她当亲祖宗伺候,好得她脊背发凉。掂量了半天,她断定:这胖子绝对是想从萧决意手里硬抢她这单生意!
那把割线刀她试了一次。
线头一碰即断,她正想夸句‘好刀’,萧决意不知从哪儿鬼魅般窜出来,抬手就把刀顺走了。
“她用不着你的家伙。”萧决意对着唐明力冷声道。
唐明力笑得殷勤:“萧爷这就见外了,一把割线刀而已,难不成还能拿来行凶?”说完悠哉游哉回了灶房。
商上雪看着萧决意极其自然地把刀塞进自己袖子里,脑瓜子都快烧糊涂了。
“你把刀还给人家!”商上雪伸手,“唐师傅一片好心!”
“他没安好心。”
“那你有?”
“也没有。”
“……你!”
商上雪彻底语塞。她收回手,翻了个白眼扭头离去了。走出去好几步,越想越觉得荒谬——这哥们在京城宛阎楼里,怕不是脑子被门挤了闲得发慌吧?
夜里,她把母鸡塞进床底竹筐,吹灭灯火。躺下前暗下决心:明天一早必须跟唐明力开诚布公,告诉他这单生意已经有主了,让他死心,别再搞这些无微不至的空工夫。
睡到二更天,前院忽听“轰隆”一声巨响,伴随着瓦片轰鸣。接着就是掌柜疯了一样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声音,响了半宿。
再往后,划拳喝酒的散了,灯熄了,天地归于死寂。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打在屋里那根晾衣绳上。嫁衣挂在绳上,红得诡异,风一吹,像个无头鬼影在半空一晃一晃。
商上雪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弄醒的。
声源就在窗根底下,压得很低。
“就这儿……就这儿。”
“你不是说她有男人护身?”
“傍晚就出城了。至于那个胖厨子……刚才睡房顶把天花板踩塌了,直接砸进了账房,这会儿正蹲地上帮掌柜一枚一枚捡铜板呢,自身难保!”
“屋里这女的底细怎么样?”
其中一人嘿嘿奸笑,猥琐至极:“我同你说了你不信。你去看了就知道,水灵得很!先奸后杀,抢光钱财再往城河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
房顶上居然还有第三个人,正贴着瓦片低骂:“少废话,动作快点!”
商上雪躺在床上,眼神一暗。
她在被窝里摸到枕头下的金簪,紧紧握住,簪尖朝外,眼神冷如寒冰。
“戳——”窗纸被捅了个窟窿,一根竹管伸进来,甜腻的迷魂烟缓缓蔓延。
商上雪屏息,悄然等待着。
不过片晌,窗栓被巧劲拨开。
第一个贼人翻窗而入,轻巧落地。他在黑漆漆的屋里站了一会儿,适应了光线,便蹑手蹑脚□□着摸向床边,伸手去掀被子。
被子一掀——
下面那双明亮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贼人笑脸还没来得及收回,一支金簪已从他下巴底下狠狠扎了进去,噗嗤一声直没簪头!
商上雪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嘴阻止惨叫,一手握簪,借着他倒下的趋势顺势坐起,将死尸轻轻放倒在床沿。贼人手中的钢刀滑落,她脚尖一勾,反手一抄,刀连地都没碰到。
鲜血溅在悬挂的嫁衣上,深红吃血,月光下毫无痕迹。
她已经很多年没开杀戒了。
手上的功夫的确生疏了几分。
窗台上的第二个贼人等得耐不住,低声催促:“老三,好了没?”
商上雪拔出金簪,拎着刚缴获的钢刀,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月光从她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窗台上的贼人只看见个婀娜的影子,等她走近,才赫然看清——这是一个披头散发、身穿白中衣的绝色少女,半边脸上全是溅飞的鲜血,正提着寒光闪闪的钢刀,步履优雅地朝他走来。
“你你……”
贼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刚吐出两个字,钢刀已横着削过了他的喉管!
商上雪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硬生生没让他摔出窗外,像拖死狗一样把它拖进屋,跟第一个叠在了一起。
房顶上的老大听见这诡异的闷响,寒毛直竖,拔腿就跑!
这老大是个顶尖的采花大盗,轻功极高,踩瓦无声,几步就蹿出了数丈远。
商上雪一踩窗台,单手扳住屋檐,一个极其利落的翻身跃上房顶!
瓦上落了一层薄霜,夜风凛冽。她赤着一双白皙的脚丫,踩在冰冷的霜瓦上,杀气腾腾,步步逼人。
前面的老大跑到夹道尽头回头一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那个披头散发的女鬼正赤脚踩着屋脊狂飙追来,脚下连半点动静都没有!在房顶混饭吃的人都知道,这是顶级杀手的步法!
老大不跑了,面露狠色,反手甩出三枚阴毒的铁蒺藜!
商上雪侧头让过两枚,第三枚擦着耳尖飞过,斩断数缕青丝。
就这眨眼工夫,老大纵身一跃,试图跨越两丈宽的暗巷飞向对面屋顶。
商上雪脚步一顿,将手中的钢刀倒转,掂了掂分量——
呼!
钢刀化作一道寒芒破空而出!
半空中的老大身形骤停,胸口透刀而出,惨叫都卡在了喉咙里,“砰”的一声重重砸进深巷。
三个贼人,全灭。前后耗时,不到一炷香。
客栈里依然一片死寂,只有前院账房里,掌柜还在跟唐胖子噼里啪啦对账数铜板。
唐明力总感觉刚刚眼角余光闪过了什么:“你客栈里可闹鬼?”
“少胡说八道!该赔的钱一分都不会少!”掌柜的唾沫横飞。
商上雪立于屋顶,夜风吹散了她的长发。她用手背将头发拂开,冷眼扫了扫巷底,又看了看远处的护城河。
半个时辰后,她像扛麻袋一样把屋里的两具尸体顺着窗口运下去,连同巷子里的老大,一趟趟拖到了后巷的城河边。
咕咚!咕咚!咕咚!
三声水响,黑水翻滚,毁尸灭迹。
回到屋里,她点亮灯火,拿布将地上的血迹狠狠擦了三遍。又把金簪扔进水盆,细细清洗。梅花簪缝里嵌着一点碎肉血渍,她硬是用缝衣针一点点剔得干净利落,对着灯光照了照,确认完美无瑕,才重新放回枕下。
最后,她把嫁衣取下,泡进水盆。
前襟上一大片暗红。她用力搓洗,换水,再搓。
她回忆起第一次杀人的场景,那时她年纪尚小,害怕极了。正是三年前血洗百姓一案,她为了保护一个小孩,迫不得已对“山匪”动了手,闭着眼睛挥的刀,再睁眼时,那人已经死了,倒在血泊里。她几天没睡好,连着做噩梦,不是那些同乡的哭喊,就是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她想问老师,她做错了吗。
可是老师死在了京城,回不了话了。
如果成婚的话,理应将新郎官带去老师坟前看看,只是老师要是知道来龙去脉,不知会不会骂她一句离经叛道。
她垂眼看着这件嫁衣。
这嫁衣跟着她折腾一路,拆了缝缝了拆,她的确不大适合做针线活,哪怕这么多年来靠这门手艺挣钱,养着一只白眼狼。
却反倒没有握刀顺畅。
洗到天色微明,门外传来脚步声。
“姑娘,鲜美的羊汤熬好啦!”唐明力的声音贱兮兮地响起。
“汤?”萧决意的声音陡然出现。
“给姑娘熬的,足足炖了一夜。”
萧决意道:“给我。”
“这碗是专门按姑娘口味多放了辣子和盐的,萧爷您可喝不惯。”唐明力笑呵呵,“灶上还有,我另给萧爷盛。”
门外沉寂片刻,唐明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决意站在商上雪门口,并未离开。
“你没睡。”
商上雪搓衣服的手一顿:“……昂。”
他问,“你在干什么?”
“洗衣裳。”
“大半夜洗衣裳?”
“弄脏了。”
“怎么脏的?”
商上雪脑子飞速旋转,脱口而出:“鸡踩的。”
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萧决意又问:“夜里前院那阵兵荒马乱的动静,也是鸡?”
“是耗子。”商上雪面不改色心不跳,“鸡追耗子,打起来了。”
怪事。萧决意:“……我闻到了血腥气。”
商上雪低头看了看盆里的血水,又看了看床底下正瞪着溜圆鸡眼的母鸡。
“追上了。”她冷酷地说,“鸡把耗子给撕了。”
门外萧决意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唐明力送你的耗子药,扫了吧。”
“为什么?”
“你这只鸡战力彪悍,用不上这等剧毒。”
说完,脚步声远去。商上雪坐在床沿,看了看墙角的白粉,又看了看那只母鸡。只见那母鸡不知何时溜了出来,正伸长了脖子,溜溜达达往那堆耗子药走去——
“哎呀!宝儿吃不得!”商上雪甩开满手的皂水,一个饿虎扑食将母鸡死死抱回怀里。
天大亮,嫁衣被重新挂在窗前。
洗过三遍的前襟颜色依然稍深,但在阳光下并不明显。商上雪驻足看了片刻,一把将窗户关上。
她一手抱着鸡,一手推开灶房门,直接堵住了唐明力。
这话她憋了一整晚,洗衣服时就在盘算,今天必须摊牌。
“唐师傅,”她神色凝重,“你的心意,我领了。”
唐明力正美滋滋地盛粥,闻言手一抖:“姑娘……啥心意?”
“你对我好,我心里有数。但我这一单,已经跟萧决意立了字据盖了印信。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你也是宛阎楼的老人手了,同行的规矩你比我懂。”
唐明力眼角抽搐,缓缓放下粥碗。
“姑娘放心,”他幽幽道,“萧爷的单子……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抢。”
“那就好!”商上雪大喜过望,“等到了我家,办酒席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工钱少不了你的!”
商上雪拍拍屁股潇洒离去,心里大石落地。唐明力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碗粥,陷入了深深的疑虑。
唐明力昨晚睡房顶,直接给客栈砸了个“天窗”。
结果今天一早,账房门口挂出块牌子,掌柜亲笔泼墨:“天字一号房,露天观星尊享版,一夜另加三十文。”
商上雪路过看到,直呼内行:奸商!全是奸商!
早饭桌上,跑堂的爆出大消息:“听说了吗?!天亮时城河里捞上来三具尸体!全是城里臭名昭著的‘三毒煞’,偷抢拐骗无恶不作,衙门挂悬赏挂了好几年!结果全被人一刀封喉!”
商上雪顺手掰了半个炊饼塞给萧决意:“真不知是哪位大侠替天行道,真是大快人心啊。”
萧决意接过炊饼,没吃,看向对面的唐明力。
唐明力也抬起头,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眼神警惕地回视。
两人在空气中用眼神交锋了三百回合。最后唐明力默默低头喝粥,萧决意则冷笑着把炊饼撂回桌上。
商上雪左看看右看看,心中腹诽:这俩幼稚鬼,还在为那把割线刀暗中较劲呢!
出府城往南,路熟了。唐胖子自那天起彻底消停了,不再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只管做饭挑鱼刺,夜里就蹲在火堆旁看商上雪缝衣服,眼神充满迷茫。
某日阳光灿烂,驴走得慢,萧决意骑马与她并肩。
商上雪颠在驴背上,突然想起个致命问题:“对了!进村那天要是有人问你家世,你怎么编?”
“实话实说。”
“你爹干嘛的?”
“教书。”
教书先生在村里算体面,但周齐礼如今是举人,教书先生见了举人得拱手作揖。商上雪又问:“教谁?学生里有混得出彩的没?”
萧决意沉吟:“有一个。”
“中了秀才?”
“比秀才高。”
“举人?!”
“比举人高。”
商上雪眼冒精光:“进士?!”
“比进士还要高那么一点点。”
商上雪卡壳了。进士往上是啥?朝廷大官?当今圣上?她盯着萧决意那张死人脸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这混蛋在逗她玩呢!
“那就说你爹教过县太爷!再往上吹,村里那帮土包子就不信了!”
萧决意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嗯,没人信。”
“你娘呢?”
“开楼的。”
“那更不能提了!”商上雪长叹,“开烟花之地的说出去,周家绝对以为我是把你赎回来的!”
萧决意转过头看向路边的麦田。
商上雪狐疑:“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就在笑!!”
“是叹气。”
进村前一天,途经安平县城。县衙告示墙上高挂大榜:九月二十二,县令亲临洛宁村挂匾,并当场升堂审理‘民女商上雪持刀故意伤害举人案’。
明天,就是二十二。
商上雪在告示前冷笑一声,转身直奔城东肉铺:“掌柜的!定两头最肥的大猪!”
晚饭时,唐明力主动揽活:“明天的婚宴我掌勺,工钱不要,猪肘子全归我。”
商上雪:“好!说起来,东屋我爹娘住,新房在西屋。”她看向萧决意。
萧决意夹菜的筷子一顿。唐明力迟疑一瞬,露出一个‘我懂了’的深奥微笑。
离村三十里,天黑透了。三人宿在河滩的一座破烂河神庙里。
唐明力吃饱喝足,非常自觉地缩到神龛后头装死。萧决意升起火堆,与商上雪相对而坐。
商上雪抚摸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开始提前彩排:“明天进村,全村围观。”
“嗯。”
“我爹娘肯定冲在最前头发难。我娘那张嘴泼辣,你忍着点,别跟她一般见识。”
萧决意淡然拨弄着火苗:“过了明天,她想见我也没机会了。”
商上雪点头:“也是,过了明天我就走了。只不过如果心情好的话,也可以不用那么急。”
萧决意拨火的手顿住了。
“到时候人多眼杂,你别紧张啊。”
“我手很稳。”
“手稳有何用,又不叫你修花。虽未经章程,但是婚礼还是要办的,你就演一演,配合一下。既然是假夫妻,报官的事就另说。我父母好面子,不会当着那么多人面说没有过礼,所以不用怕尴尬。”商上雪补充,“哦,对了,报官还是得报。周家要的赔偿金,得有官府文书盖章才算作废。”
“不演,你自己演吧,”萧决意说,“至于报官——我叫人了。”
“叫了谁?县太爷?”
“知府。”
商上雪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知……知府?!”
她长舒一口气,感动得眼眶泛红。本以为他只是个充门面的镖头,没想到居然能把知府给硬请过来!知府一到,周家算个甚!县太爷得跪着说话!
“你哭什么?”萧决意蹙眉。
“没哭!烟太熏了!”
萧决意一言不发地伸手,将火堆里一根冒烟的湿柴精准地扔出了庙外。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商上雪抿了抿唇,从怀里掏出那支精美的金簪:“你在楼里说过,到时候要戴。明天就到了。我自己看不到后脑勺,你帮我戴上试试?”
萧决意没动。
商上雪举得胳膊发酸,正要收回,萧决意已经起身绕过火堆,站到了她身后。
他微凉的手指拂过她的发梢,将散落的青丝温柔地拢好,才将金簪比上去。
“太正。”商上雪感受着说道。毕竟像饭上插了根筷子。
萧决意耐着性子往右挪了半寸,商上雪这才消停了。
簪子插入发髻,萧决意的手在她脑后停顿了许久,并未立刻抽离。
“这玩意儿……很贵吧?”商上雪小声问。
萧决意嗓音微哑:“好看。”
“我问你价值多少银子!”
萧决意沉吟片刻:“……人好看。”
商上雪一愣,脸红扑扑的,随即貌似自然地接受了这句夸奖,“谢谢。”
“商上雪,你不自卑的时候,有一种明媚的漂亮。只要你自己记住这句话,旁人尖酸刻薄的时候就是旁人没眼光。”萧决意垂下手,“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人不死,还有成千上万种活法。
商上雪一笑,把簪子拔下来包好:“我不后悔。我好哄,就凭你这句话,我也觉得是值得的。这簪子明早重新梳头再插,今晚戴着睡非压弯了不可。”
“……”萧决意默了默,“是挺好哄。”他怎么也想不通,他的那番话哪里能诱得人觉得死是值得的。
他有种他说城门楼子,她扯胯胯肘子的感觉。
躺下后,商上雪迷迷糊糊听到火堆旁传来“呛啷”一声金属利刃出鞘的声音。
只见萧决意抽出了那把在京城买的精致短刀,就着火光擦拭着寒芒闪烁的刃口。
商上雪翻了个身,心想:杀猪有专业屠户,掌勺有唐胖子,他这把破刀,明天估计连个猪皮都割不上。
河风呼啸,火光摇曳。听着滚滚江水声,商上雪带着对明日大闹洛宁村的期待,沉沉睡去。
次日天明,洛宁村方向隐隐传来了喧天的锣鼓声。
商上雪在河边洗了把脸,换上那件红嫁衣,凭感觉把金簪插进发髻。她一回头刚想叫萧决意帮她看看正不正,却见萧决意早已高居马背,一身黑衣,正静静地看着她。
“决意。”她叫他。
“嗯。”
商上雪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她利落地跨上毛驴,一挥鞭子——
“走!回村吃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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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村还有三里地,路两边的树上就挂起了红灯笼,一棵树一盏,大白天也点着,一路红进村里去。
商上雪看了一会儿,问萧决意:“你叫人挂的?”
“不是。”
“那就是周家的。”她说,“恐怕他故意今天娶冯宝珠。”
锣鼓声越来越近。村口老榆树底下搭了一座台,台上摆着公案,县太爷坐在后头,拿袖子扇风。台前站着周齐礼,一身簇新的举人衣巾,腰板挺得笔直。台下乌泱泱半个村子的人,嗑瓜子的,抱孩子的,踮着脚往路上看的。
她骑着驴过去,人群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来,两边的人都在小声说她的名字。
周齐礼迎了上来。他的伤好了七八成,走路只有一点瘸。他走到驴跟前站定,从她看到萧决意,又从萧决意看回她。
“商上雪,”他打着官腔,“我说过,你若领得回来,我亲自到村口迎。”
他冲萧决意拱了拱手:“敢问兄台在京都何处高就?”
萧决意坐在马上,没看他。
台下有人迟疑,也有人笑了一声,笑的人会讲笑话,很快就笑成一片。有人说穿得倒体面,有人说京都唱戏的哪个不体面,还有人说那把剑是庙会上一两银子一把的货色。
商上雪侧过身,小声问萧决意:“你那把剑多少钱?”
“没花钱。”
人堆里挤出两个人来,是她爹和她娘。她爹手里攥着一盘麻绳,她娘臂弯里搭着一身叠好的衣裳,素的。
她爹冲台上作了个揖:“县太爷,草民说话算话,丫头回来了,草民亲手绑了,送到台前。”说着就伸手来拽她。
萧决意的剑横了过来。剑没出鞘,剑鞘停在她爹手腕底下一指宽的地方,他人还坐在马上,眼睛也没往这边看。
她爹的手悬了一会儿,缩了回去,“你做什么!”
萧决意睨他一眼,“你做什么?”
“嘿——”
她娘挤上来打断了她爹的怒气,把那身素衣裳往她腿上一搭:“换了!穿一身红上公堂,存心给县太爷添堵?”
商上雪把白衣裳拎起来抖开看了看,叠好,还给她娘:“娘,我讨厌这个颜色。”
台上惊堂木一响。县太爷等得不耐烦了,周家的席还摆着,再拖下去菜就凉了。他问台下可是商上雪,周举人告她持刀殴伤生员,认不认。
“认。”商上雪说,“剁了三刀。头一刀剁偏了,第二刀剁在床板上,第三刀——”
“够了!”周齐礼的脸涨得通红,转身冲台上拱手,“大人,此女当众污言秽语,可见疯病未愈。学生另有一告:此女临走前谎称京都有高门提亲,骗取聘礼,逃户出境。今日领回来这个人,来历不明,学生恳请大人一并审问!”
县太爷一拍公案,叫传人证。
头一个跪出来的是张寡妇。她说那天亲眼看见商家丫头提着刀满村疯跑,见人就砍,拦都拦不住。后头又跪出来两个,一个说那天周相公开着窗户在屋里读《论语》,一个说冯家姑娘那天压根不在周家,在隔壁帮周老太太择菜。
三个人说完,一齐冲台上磕头。
商上雪等他们磕完了,才开口。
“张婶,那天我要是满村疯跑,你那半筐鸡蛋,是谁帮你捡的?”
张寡妇低着头,没敢抬。
“你挎着一筐鸡蛋去镇上,走到周家门口,听见里头的动静,一筐蛋全扣在了地上。我剁完人出来,蹲下帮你捡了半筐,你还跟我说,丫头,剁得好。”
人堆里有人扑哧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了嘴。
“王大伯,”她转向第二个,“周相公那屋的窗户,夏天糊的是油纸,外头看不见里头。你那天看见他读书,读的是《论语》第几篇?”
王大伯张着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县太爷的惊堂木举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冯宝珠站在人堆最前头,一身大红,满头的金,看了半天热闹,这时候掩着嘴笑了一声:“商家妹妹,你这张嘴是厉害,可你从京都领回来一个唱戏的,在县太爷面前唱砸了,是要挨板子的。”
商上雪还没答话,人群后头起了一阵骚动。
官道边上停了一顶青呢小轿。轿帘挑开,下来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脸色发黄,眼底一圈青,身后跟着个夹着纸笔的书办。
台上的县太爷看清了那张脸,惊堂木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连滚带爬下了台,撩起袍子就要跪。那中年人没理他,从他身边走过去,从周齐礼身边走过去,一直走到萧决意的马前,冲马上的人深深一揖。
“萧公子。”
村口一下子没了声音。
萧决意下了马,把剑从鞍边取下来,拿在手里。那人转过身,冲着满村的人说:“御赐先斩后奏剑在此。”
御赐权柄之剑,见剑如承圣谕。持此剑者,遇奸佞叛党、罪证确凿之徒,可不必申奏、不经三司勘审,先行诛戮,事后再上呈奏疏报备。权出特许,不可私斩无辜;若妄动杀业,持剑人同罪。
世间仅此一把,没有人敢假装。
县太爷头一个跪了下去,膝盖砸进土里,砸得很响。书办跟着跪了,台下的人一排一排地矮了下去。张寡妇跪得太急,一捧瓜子撒了一地,脑袋还歪着,直愣愣盯着那把剑。
商上雪坐在驴背上,愣住了。
她认得那身补子,那是知府。她只请萧决意演一个门第高的,他说叫了知府,她以为是请来作个证,没想到知府来了,先给他作揖。
她弯下腰,小声问他:“这位知府,你从哪儿请来的?”
“青州府。”
“花了多少钱?”
“没花钱。”
她不信。知府坐着轿子大老远赶来,当着全村人冲一个白身作揖,还喊什么御赐,这样一出戏,没有几百两银子请不动。
“这剑也是借的?”
萧决意看了她一眼:“我自己的。”
他……他自己的。
商上雪看着满村的人跪了一地,也下了驴来,跪在地上。
她竟不晓得跟在身边这么久的人,还有这样的本事。
她的眼角余光中,周齐礼的膝盖弯了一弯,伤没好透,跪不下去,就那么半蹲半站地僵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周老太太从人堆里爬出来,一路爬到知府跟前,磕了个头,问那笔赔款怎么算。
关于钱财的事,商承淮可是一万个放在心上,立即替知府答了。那天周老太太当着全村人许过,她要是真领回一个门第高的,赔款一文不要,商乘淮说自己可是当场应了,说一言为定。
商乘淮转过脸,冲着跪了一地的乡亲:“各位,那天的话,你们听见了没有?”
底下静了一会儿,才七零八落地响起一片“听见了”。
知府回头看了书办一眼:“记下来。”
县太爷跪在土里,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那殴伤生员一案,还审不审。
知府没答,瞥了一眼萧决意。天老爷,他身上的事够多了,实在不想再多管这些狗屁子腌臢事。只是如今下头人等着回话,这没头没脸光会造作的活阎王又不说话,他从哪里知道去!
商上雪福至心灵,站起身来,看着周齐礼。
“周相公,”她说,“难得你亲自来迎。迎完了,该送了。”
她把驴缰绳往前一递。缰绳垂在周齐礼面前,晃了两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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