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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举人? 心中所有传 ...

  •   青州知府汪世衡告病告了十一天,告到后来,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装的。

      大夫一天来两回,诊完脉,开的方子一回比一回苦,说府台大人忧劳过度,肝气郁结。汪世衡喝了药,躺回床上,帐子放下来,一躺就是一整日。前堂的公事交给了通判,府印却没交,锁在后宅书房的柜子里,通判要用印,得捧着公文进来。后宅的门房精挑细选换了两拨人,连夫人都挪去了东跨院,说怕扰了他养病。

      他其实一宿一宿睡不着。

      十二天前,京里捎来一封信,没有落款,信上就一句话:令内弟入宛阎楼,未出。字迹他认得,出自京里那位大人府上的师爷之手。内弟带着那本账进京,人进了宛阎楼没出来,账自然也没了。汪世衡把信在灯上烧了,第二天就告了病。病着的人不见客,不签押,不担干系,朝里真有人问起来,还能落个抱病的体面。

      病里头最要紧的,是前三日。

      府里的令三天前发了下去,各县清库。仓里的米该卖的卖,该运的运,卖不掉运不走的,一把火烧了,报个霉变走水。三天一过,库里空空荡荡,内弟那本账上写的数,就成了一个胖子信口胡诌。

      今夜是第三夜。

      更鼓敲过了三更。汪世衡侧躺着,眼睛对着帐子。帐外的夜灯点了一宿,灯芯结了花,光一跳一跳。他听着窗外的风,在心里一个县一个县地过。各县的回禀这两日陆续到了,只差宁远县,照脚程,明日晌午也该到了。

      床帐子上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影子很高,坐着,一动不动。灯在影子后头,把它整个儿投在帐子上,把那危险的风姿映得清清楚楚。

      汪世衡没喊。

      他在官场上熬了二十六年,从一个县学廪生熬到四品黄堂,什么情形下喊人有用,什么情形下没用,他心里有数。门房那两拨人都经他亲自挑过,这人能坐进他的卧房,外头那些人眼下多半非昏即死。

      他慢慢坐起来,把中衣的领口拢了拢,咳了两声,咳得有气无力,这才伸手挑开帐子。

      窗边圈椅之上,端坐一名玄衣少年。

      一身纯黑劲装裁得利落贴合,衬得肩背平直宽阔、腰身劲挺利落,身形清峭挺拔、寒玉藏锋。
      一柄长剑横置膝头,剑鞘沉素无光,却自带肃杀,安静蛰伏。

      手边茶盏已然斟满,热气袅袅升腾,氤氲微光落在他清绝冷白的侧颜上。

      灯火明暗交错间,他眼尾那颗细小的泪痣,黑得剔透惊心,为那张淡漠无波的绝色眉眼,添了几分妖冶凌厉的杀伐气。

      黑衣带煞,泪痣藏锋。

      江湖流传八字评语,撞入汪世衡脑海。

      官场私下更有秘传——宛阎楼萧决意,佩剑乃帝王特许,根基牵连致仕太傅萧公,是朝野无人敢轻易招惹的一柄天刃。

      从前只当是市井闲谈,今夜亲见其人,才知传言无虚。

      “萧公子。”汪世衡开口,嗓子哑着,倒也不全是装,“下官病中,失迎了。”

      萧决意眉眼淡漠,不置可否,既不应和,也不驳斥。

      只这一瞬,汪世衡心中所有传闻,尽数落定。
      萧决意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搁在桌上。

      汪世衡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

      “这是何物?”他问。

      萧决意不说话。

      汪世衡眼底暗流翻涌,索性故作轻松,将手缩回被中:“舍弟顽劣成性,混迹京中赌坊酒肆,负债累累、谎话连篇。此类伪账,他一日便能杜撰数本。公子若是为此而来,怕是受人蒙蔽了。

      萧决意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抬手一扬,那纸就乘着风落在他面前。

      纸上就一行字:今以官赈米二十石,折抵赏银一百一十两。“陈米”两个字叫人涂了,旁边添上“官赈米”,底下盖着宁远县的县印,县印边上一个按歪了的手印。

      汪世衡盯着那方县印,看了很久。

      宁远县的回禀,他算着明日晌午才到。

      “宁远县库里压着米,不发给灾民,倒拿去抵赏银。”他抬起头,声气比方才稳了,“这是宁远知县的罪过。公子拿来给下官看,正好,下官明日就具本参他。”

      “三日清库,”萧决意说,“府里的令。”

      “陈米再不清,入了冬就要霉。”汪世衡叹了口气,“下官这是体恤。”

      萧决意看着他,没接这话。

      “萧公子,下官斗胆问一句。”他说,“公子如今,身居何职?”

      “太傅致仕,萧家的公子没有入仕,下官没记错吧。”汪世衡慢慢往下说,“一个白身,三更半夜进了四品官的卧房,拿着几张来路不明的纸,要问罪。这事传出去,御史台头一个要参的,可不是下官。”

      他看了一眼那柄剑。

      “公子这柄御赐佩剑,有先斩后奏之权。斩下官一介病臣,易如反掌。可公子可想过——斩易,奏难。
      不经三法司、不经朝堂勘审,白身佩剑诛杀四品府尹。事后一纸奏疏,何以服众?朝堂权贵盘根错节,仇家伺机发难,太傅乡中安稳种花的日子,怕是也要到头了。”

      萧决意抬眸,
      “我没说要斩你。”

      汪世衡愣住了。

      他攒了一肚子话,有软的,有硬的,软的硬的都冲着那柄剑去。剑不出鞘,这些话就没了落处。

      “那公子要什么?”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半天。不杀他,就是要用他。要用他,就有价钱可讲。

      “公子是明白人,下官就说几句明白话。那场水,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户部折子上写的十二万石。十二万石出了京,过一道漕,漕上要过闸钱。到了省城,布政司要提一成,说是脚费。再往下分到府里,府里账上收进来的,八万石出头。”

      他拿指头点了点那本账。

      “八万石到下官手里,下官拿了多少,这上头写着,下官不赖。可下官拿了,还得往外送。布政司的节礼,按察司的节礼,京里座师的冰敬炭敬,一年三节两寿,少送一样,下官这顶帽子就戴不满三年。舍弟记得细,可他只记得府里这一截。公子从他身上拿到的,不过一条尾巴。”

      萧决意看着他。

      “下官一死,青州自有新知府上任。”汪世衡目光沉沉,带着半生官场的麻木,“换来之人,依旧要逢迎、要孝敬、要妥协。这规矩,公子一柄剑,斩得尽吗?

      这番剖白,他说得缓慢沉重,积压二十六年的龌龊吐露出来,竟生出几分荒诞的痛快。

      “写下来。”

      萧决意语声淡淡,打断他的感慨。

      汪世衡脸上的痛快僵凝。

      “何人截留、何人收受、孝敬几何、经手何人、馈送何处。”萧决意目光清冷,字字落地有声,“尽数写下来。”

      这哪里是取证。

      这是阎王点卯。

      “公子!”汪世衡心头巨震,“我写下这份供状,无需公子动手,纸上所列权贵,第一个便要取我性命!”

      “不写,今夜死。”他说。

      汪世衡坐在床沿上,未着袜的脚底下的青砖凉得透骨。

      “写了,”他慢慢问,“下官能活多久?”

      “看他们。”

      汪世衡竟笑出了声。这个年轻人不骗他,连一句宽心话都不给。不给,倒比给了可信。

      他扶着床柱站起来,往书案那边走,走到一半,萧决意在他身后又开了口。

      “三年前安平县,洛宁村隔壁那个村子。”

      汪世衡的脚停在了半道。

      “施粥那天,”萧决意说,“谁下的令。”

      汪世衡没回头。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扶住了书案的一角。

      “下官没下过令。”

      萧决意等着。

      “那年流民从北边过来,几千口人,堵在府城外头要粮,府里没粮。赶了半个月,赶不走,就往南散,散到各县去讨。”汪世衡说,“下官跟卫所的千户吃了一顿酒,酒桌上说了一句,别叫这些人回头闹进府城,也别叫他们走到省城去,逢人就说青州没发粮。就这一句。”

      他说完,转过身来。

      “千户会意了。下官事后才知道,他会意成了那个样子。”

      “多少。”萧决意说。

      “什么?”

      “他会意,你给了多少。”

      灯火摇曳,明暗交替打在汪世衡灰白的脸上,他唇齿发颤,终是吐出二字:

      “三千两。”

      萧决意没动。剑还横在他膝上,剑鞘的口子却退出了一线,那一线雪亮,映着灯,在墙上划出一道白。汪世衡余光瞥见那道剑光,瞬间屏息,不敢有分毫动作。

      过了很久,那道白又缩了回去。

      “一千多口人。”萧决意说,“一条命,不到三两。”

      汪世衡不知道他这话从何说起,也不敢问。他转身坐到书案后头,铺纸,研墨。

      这一写就写了一个多时辰。他写得很仔细,哪年哪节,送的什么,经的谁手,收的人回了什么话,一桩一桩,写满了七张纸。写到千户害民一事,他笔尖微顿,抬眼偷觑。

      少年端坐原处,身姿挺拔端正,耐心沉静,自始至终未动分毫,寒松立夜般,静待着他写完。

      汪世衡莫名心神俱颤。

      他想,也许当初,自己也有别的路可走。不必淌进这趟浑水里,而是带着最初的少年心气。他父亲也有功名,一生胆战心惊,到了他这里,比他父亲大胆许多,却也惊怕许多。

      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可笑。不贪,自己也早死了。总归到了现在,人不死,就有别的路可逃。逃不掉,这张纸,也许能成为最后的保命符。
      保住妻儿,也算是贡献。

      他不再拖延,落笔收尾,落下亲笔署名。

      “印。”萧决意说。

      汪世衡看着他:“下官的私印——”

      “府印。”

      汪世衡握着笔,半天没动。私印盖下去,这张纸是他汪世衡的供状;府印盖下去,这张纸就是青州府的公文,谁也抹不掉。

      他起身打开柜子,取出那方铜印,蘸足了印泥,一张一张盖了下去。七张纸,七方朱红。

      萧决意把纸收起来,叠好,跟那本账、那张字据一起收进袖中,起身往外走。

      “公子,”汪世衡在他身后叫住他,“公子几时奏?”

      “不急。”

      汪世衡松了半口气,那半口还没松完,萧决意又停住了。

      “十日后,安平县洛宁村,你去一趟。”

      “下官去……做什么?”

      “带上户房的书办。”

      “带书办做什么?”

      “报官,”萧决意说,“记档。”

      汪世衡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过明白。

      “记……什么档?”

      萧决意已经走到了门口。

      “一桩命案。”

      门开了又合上,夜风灌进来,吹得帐子晃了两晃。汪世衡站在书案后头,好一阵才觉出脚底下冷,低头一看,自己还光着脚。他忙坐回床榻上去,拉起被子缩着身体。

      他反复咀嚼“命案”二字,心神纷乱,到底是猜不透,那桩即将在洛宁村落幕的死局,究竟指向何人。

      次日清晨,青州府衙传出消息:府台旧疾加重,卧榻难起,拒见所有官员。就连通判立在门外半时辰,都无功而返。

      萧决意回到城南客栈,天刚蒙蒙亮。

      商上雪坐在客栈后院的井台上,怀里抱着那只母鸡。

      府城在回安平县的路上,他们头天傍晚进的城。她见他牵了马又要出去,问了一句去哪儿,他没答,她也就不问了。路上这么多天,她早看清了这个人的脾气,他不想说的,问一百遍也是那两个字:有事。

      她自己在城里转了半天,买了两斤盐,问了问青州的油价,路过一家书坊,门口挂着一串红纸,伙计扯着嗓子吆喝:“新科题名录!本省乡试新出炉的举人老爷,一个不落!”

      她本来不想看,脚却停住了。

      伙计说看一眼两文,买一本五文。她给了两文,伙计把那一沓红纸往她跟前一递,她从头翻,翻到第四页,青州府那一栏,安平县,周齐礼,第四十七名。

      她又给了三文,把那本买了下来。

      回到客栈,她在灯底下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后来,她想起那年冬天,周齐礼说县学里冷,手冻得握不住笔。她连着熬了五个晚上,给他缝了一件棉袍,青布两丈,棉花三斤,八百二十文,她要靠做针线活做多久,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记在账上,后来翻开那一页,从来都觉得值。

      如今那件棉袍穿进了省城贡院,穿出来一个举人老爷。

      她坐在那里,想不明白。她剁他那三刀,按律该赔,她认了,所以她去了京都,花光了钱,买回来一个男人,想着领回去,叫全村看看她商上雪也有人要,叫周家看看,她找的这个,周齐礼比不上,然后,她还能逃。

      可那是三个月前的办法。

      三个月前的周齐礼是个秀才,如今是举人,见了县太爷不用跪。她领回去的这个男人再好看,衣裳穿得再体面,往村口一站,也是个白身。白身对着举人,县太爷的板子落在谁身上,用不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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