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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白术手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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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术手里的木刨子掉在地上。它一屁股坐倒，两只前爪死死抱住头，喉咙里挤出尖锐的叫声。三只小狐狸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互相咬着对方的尾巴，浑身筛糠般抖动。泥地湿了一片，臊臭气味弥漫开来。
白术看清了周围，全是火。它被架在烤肉架上，底下的柴火烧得正旺。
几个黑影提着刀，商量着从哪块肉开始割。
“这狐狸太胖，先割大腿。”
“皮毛不错，剥下来做垫子。”
白术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火苗舔上它的尾巴，毛发烧焦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刀锋贴着皮肉划过，血液流出的温热触感分明。
墙角的小狐狸们在地上打滚，爪子胡乱抓挠，把泥地刨出好几个坑。它们看见了一头大怪兽，张着血盆大口，正把它们一个个嚼碎，骨头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格外清晰。
辞穆睁开眼，千米高空的直升机舱门大开，烈风灌了进来。
下面是望不见底的树林，有人从后背推了他一把。他在恐惧中下坠，失重感让他天旋地转。
他经历过这个场景。被人出卖，推下飞机，失去右臂，他人生中最倒霉的一天。那些背叛者的脸在他眼前晃动，无声地嘲笑着。
辞穆垂眼，审视着自己完好的右手。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他迈开腿，踩着直升机的边缘，往前又走了一步。
“这些不算什么，”他纵身跳出舱门，“要是能回到过去，我会告诉他，我有多爱他……”
哪怕……是回到爆炸的前一刻呢？
眼前的景象碎裂，他跌回泥草屋里。白术还在地上翻滚，撞翻了架子上的几个陶罐，药草撒得满地都是。
辞穆走到木桌前，九艉躺在木板上，胸口不见起伏。他伸手抚上那条深可见骨的尾巴，上面布满黏液和血痂，一股腥臭气混着血的味道扑面而来。
辞穆俯身，将脸贴上九艉的额头，轻轻吻着。
他说：“我在这里呀。”
九艉的尾巴尖颤了颤，顺着辞穆的手腕缠上来，收紧。它的头偏了偏，蹭着辞穆的下巴，嘴巴半张着，里面空荡荡的。小人鱼无意识地往辞穆怀里钻，尾巴越缠越紧。
辞穆被勒得往前倾，单膝跪在了木桌边缘。他左手托住九艉的后脑勺，右手顺着它的脊背往下捋，安抚着这条小臭鱼。
辞穆安抚道：“没事了，那次爆炸之后，我只是昏迷了，身上一点疤都没有呢。”
屋内的光线亮了些许，风又开始吹动窗檐下的干草。
白术从地上爬起来。它浑身是土，白毛打结成一绺一绺的。
它缩着脖子，瞥了眼桌子那边。那个人类，那个鬼族，正抱着那个怪物。
白术咽了口唾沫。
这人鱼连眼睛都没了，弄出的动静能把狐狸的魂都吓出来。那是直指魂魄的折磨，让它尝到了被活烤的滋味。
这鬼族竟当着它们的面，跟怪物搂搂抱抱。他方才在幻境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一点事都没有？这心智得有多强？
白术后退两步，背靠上墙壁。它认定这个人类是个疯子，比魔法师还难缠。它摸了摸自己的尾巴毛，确认没有被砍掉，得赶紧把这两个家伙送走，不然焦耳族今天就得全军覆没。
“祭司爷爷。”辞穆转过头。
白术哆嗦了一下，赶忙站直身子：“在的在的！”
“我想去海里找它的族鱼。”辞穆把九艉往怀里拢了拢。
白术连连点头，生怕自己答应晚了，又被拖进那个烤肉的梦里。
“出门往北走，翻过三座山，有条黑水河。”白术抬起爪子指路，“顺着河往下游走，就能到海边。”
辞穆把九艉抱起来，它很轻，缩在他怀里，尾巴仍不愿松开他。
辞穆点头道谢，瞥见墙角三只发抖的小狐狸，它们甚至不敢抬眼瞧他，他轻叹了口气。
他明白，狐狸们不会再留他们，主动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辞穆跨出门槛，阳光落在他身上。
九艉的呼吸很浅，他得想办法让“创生”快点起效，先给九艉长出鳞片。
辞穆顺着泥土路往北走，红草族长追了上来，却没有靠得太近。
“小人类。”辞穆没停步，只是偏了下头。“人鱼的事我听白术说了，但你的‘创生’是种可怖的力量。”族长压低了声音，“如果为了救那条人鱼动用过度，损了大地的根基，伤害会直接回馈到人鱼身上。一定、千万要谨慎。”
辞穆停住脚步。九艉脸朝着他，嘴微张，用发不出声的嘴往他怀里拱了拱。
辞穆把他往上托了托，回头望向族长。
“行，谢谢。”他朝红草族长露出一个笑，“多谢提醒，你们是善良的狐狸。”
白术藏在树后，两只前爪压在脸上，闷声叹气。这两个瘟神走了最好，他们焦耳族今天总算保住了。
红草族长给他留了食物，他捡起来打开，竟然是只大烤鸡。
辞穆心里泛起些许惋惜，但他清楚，走出这里就再也找不到进去的路了，从此以后这个小岛会永远拒绝他。
离开了焦耳族的领地，周围全是高大的树木。树叶黄绿相间，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九艉的尾巴在他腰上蹭来蹭去，黏液弄脏了辞穆的衣服。
辞穆拍了拍那条尾巴：“别乱动。”
九艉没有反应，尾巴反而缠得更紧，甚至往衣服下摆里钻，要贴着腰侧的皮肤。
辞穆叹了口气，这小人鱼，受伤了还不老实。他伸手把尾巴拽出来，按在身侧。九艉的脑袋靠在他胸口，呼吸喷在衣领上，辞穆调整了一下抱姿，想让它睡得舒服些。
他打开烤鸡，撕成肉条送到九艉嘴边，九艉却一点也吃不下，直接吐了出来。
辞穆只好自己吃掉烤鸡，他猜……九艉的内脏还在修复，无法消化食物。
“没关系。”辞穆低头，“你看，我们总是这样幸运。”
他踩进溪水里，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窜。他蹲下来，把九艉的尾巴浸入水中，尾尖先碰到水面，颤了一下，然后整条尾巴都动了起来，本能地往水里钻，来回晃荡几下。它的爪子松了些，身子朝水里沉去。辞穆赶紧托稳，把他调整成半躺的姿势，脑袋枕着自己的膝盖，尾巴泡在溪里。
鳞片还没长出来。皮肉有些发皱，在水里泡着倒是舒展了些。辞穆用手捧了把水，从九艉的发根往下浇，冲掉血痂和黏液。九艉的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我们去找绯丽吧。”辞穆说这话时，自己先叹了口气。
绯丽发火的样子他记忆犹新。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人鱼肯定有更好的救助方法。
“她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吧。”他低声安慰小人鱼，“道歉不行就挨打好了，只要别把我打死。”帮小人鱼洗净头发和脸上的污血，他鼻子一酸，仰起头用力咳嗽几声，把泪意压了回去。
困意袭来，他整个人朝黑暗里坠去……没过多久，他听见九艉在喊他。九艉没有舌头，发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可辞穆就是听见了。他睁开眼，梦里的世界是一片灰蓝色的海底，没有边际，没有光源，但所有东西都看得一清二楚。
九艉就在前面。他不再是怀里那条残破的小鱼，恢复了原本高大结实的样子，红色的尾鳍在身后缓慢摆动，每一片鳞都完好无损，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辞穆往前走了两步，脚底是柔软的沙，他停下脚步。
九艉的气场变了，以前的人鱼也不好惹，但至少带着活气，会笑，会恶作剧，会用尾巴抽他屁股。现在这个九艉立在那里，周身的气息沉得让人喘不过气，辞穆心底生出疑窦。
梦里的九艉偏过头，用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的爱人。
辞穆走过去，伸手去碰他的脸。
九艉揽住他的腰，手臂收紧，蹼爪扣在他后腰，力道大得让辞穆往前趔趄一步。他膝盖撞上九艉的尾鳍，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九艉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他，可辞穆知道，他在看自己。
薄唇凑过来，蹭过他的唇角，笨拙地歪了一下，又找准位置压上来。
辞穆没躲。
他抬手扶住九艉的后脑勺，九艉的嘴磕到他下唇，辞穆却没有松开，反而把人鱼往自己这边按了按。
九艉发出一声极短的哼声，那声音并非海豚般清脆的鸣啸，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音。
辞穆的眼眶发热。
他忍了一路，从冰块里把鱼凿出来时忍住了，给他清洗血痕时忍住了，编藤蔓笼子时也忍住了。现在九艉这么一抱一亲，吻上来还带着铁锈味，可绷紧的神经到底断了。
泪水滚落，滴在九艉的脸上。
九艉的动作顿住了，蹼爪从他腰上松开，摸索着往上，碰到辞穆的下巴，蹼掌触及湿润的脸颊。他的唇张开又合上，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说不出话，他急得尾巴在辞穆腿上抽了一下。
辞穆被抽得腿一麻，竟笑出了声，眼泪还挂在脸上。
“没事。”他吸了下鼻子，把脸埋进九艉肩窝里，闷声说，“我只是太高兴了，我们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你离开的每一天我都这么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