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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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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中间那只小狐狸往前迈了一步，它仰着毛茸茸的脑袋，眼珠骨碌碌地转着，从辞穆的头顶一路看到他被藤条铠甲遮掩不住的手臂和小腿。
晨光穿过树冠，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大片的青紫冻伤遍布他的手臂和小腿，有些地方皮肉发黑，翻卷起干裂的白色死皮，显出一种从内向外败坏的迹象。
“你……”小狐狸歪了歪头，前爪在空中比划，努力地想着该怎么说，“你就要……枯萎了。”
它伸出前爪，用柔软的肉垫轻轻碰了碰辞穆手背上一块暗紫色的冻疮。那片皮肤又冷又硬，它触电般缩回爪子，三角耳朵向后贴紧，黑豆似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安。
“都要烂掉了。”它的话音低了下去。
辞穆低头审视自身。手指关节因严寒而肿胀僵硬，指甲是病态的灰白。小腿上几道被冰碴划开的伤口不深，伤口边缘却已红肿，渗着淡黄液体。藤蔓缠绕着他，整个人都透出败坏之气，只是还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
“你要跟我们回家吗？”第三只小狐狸从同伴间挤上前，仰起圆滚滚的脸看他，身后的大尾巴一下下摇晃，带着十足的诚意。
辞穆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面前三只小家伙，它们神情专注，满是期盼。背篓里的蘑菇和野果沾着露水，焦黄色的皮毛随风微动，三角形的耳朵高高竖起，等他回答。
他的神情慢慢严肃起来。
“谢谢你们的好意。”辞穆看着它们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坚定，“可我必须告诉你们，你们还是孩子，不能随便带陌生人回家。”
他停了停，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补充道：“你们不了解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就算我处境狼狈，也不能作为你们信任我的理由。你们的父母会担心的。”
三只小狐狸的动作齐齐一顿，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接着不约而同地用前爪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地忍着笑。只憋了两息，就再也忍不住了。
“咯咯咯！”
清脆的笑声在林子里散开。最前面那只笑得最欢，大尾巴在地上拍了好几下，眼睛眯成两条弯缝。中间那只干脆捂着肚子蹲下，竹篓里的蘑菇都快滚了出来。
笑够了，最前面那只小狐狸挺起胸膛，仰着脖子发出一声尖锐悠长的啼鸣。那啸声穿透晨雾，辞穆的耳朵里随即灌满了四面八方的回应。
左边灌木丛深处传来低沉的回鸣，右侧岩石后也响起一声应和。头顶的粗枝上、溪对岸的草丛里、远方山坡的密林中，一声接一声，高低不同的狐鸣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所在的空地层层包围。
辞穆后背微绷。他回头望去，灌木缝隙间，好几双黑亮的眼睛在暗处闪动。树杈上，草丛里，远处的树干后，都有狐狸探出半张脸。它们一直都在。他这才明白，自己并非偶然撞见三只幼狐，而是踏入了一整个族群的领地。从那三只小家伙跳出来起，无数双眼睛就在暗中注视着一切。
小狐狸把前爪背到身后，高高扬起下巴，黑亮的眼睛里全是得意。它用又尖又脆的嗓音说：“我们才不怕你呢，人类。”
它往前迈了一步，踩着辞穆的影子，仰头看着他弯下来的脸，用笃定又天真的语气说道：“心术不正的生灵根本无法靠近这里。”
左边那只接上话，伸出爪子在空中画了个大圈，“怀有恶念的人一进来就会迷路，只能在原地打转，最后自己走出去。”
“所以你能站在这里，”最前面的小狐狸歪着脑袋，耳尖在风中抖了一下，“就证明你有一颗干净的心。”
它的尾巴翘起，毛尖在阳光里散开，话语里带着自豪，“我们可是被兽神庇护的。”
听完这些，辞穆紧绷的肩膀终于松缓。他垂下眼睫，唇边漾开一个浅笑，连语调也放柔几分：“原来是这样啊。”
晨光穿过他银白发丝，将那双浅色眼睛映得通透温和。他认真地朝它们微欠了欠身，肩甲上缠绕的枯藤随之发出沙沙的轻响。“感谢你们愿意收留我。”
停顿片刻，他望向林子深处，望向来时的方向，眼神愈发柔软。
“我的爱人还在外面。”他说，“我想带他一起过来，可以吗？”
三只小狐狸的耳朵齐刷刷竖起，最前面那只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滚圆：“爱人？你还有同伴？”
辞穆站起身，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三只小狐狸噔地跟在他身后，竹篓里的蘑菇和野果颠得咕噜乱滚，它们迈动四条腿跑得飞快。
周围那些藏在暗处的视线也跟着移动，树枝间偶尔传来窸窣轻响，是更多的狐狸在枝头和灌木丛中无声地跟随。
辞穆穿过低矮的蕨类丛，拨开面前沾满露水的枝叶，带着它们回到他出发前的地方。
前方挂着一个冰笼，阳光穿透半透明的冰层，将里面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
那是一条人鱼。三只小狐狸的脚步一滞。
最前面那只后腿一蹬跳上石头，前爪扒着石面边缘探头去看，黑亮的眼珠骤然一紧。
冰里的身影蜷缩着。冰层已薄了许多，尾部的惨状再也无法遮掩。
人鱼尾巴上的鳞片都不见了，鳞根处的嫩肉外翻，有些地方连皮带肉被一并扯走，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尾鳍更是破碎不堪，薄如蝉翼的鳍膜被撕开好几道口子，裂口从边缘一直延伸到鳍骨附近。
小狐狸圆圆的眼睛里渐渐蓄满水光，三角耳朵耷拉下去，贴在脑后。
“好可怜……”它发出的呜咽很细，仿佛被堵在喉咙里。
它们站在辞穆脚边，仰头看着那块冰，尾巴不再摇晃，全都低垂下去，毛尖拖在湿润的泥土里。
谁不知道人鱼有多珍爱自己的尾巴和鳞片。那是它们的骄傲，是族群的标识，是与生俱来的宝物。
辞穆不言不语，只凝视着冰层里的那张脸。
一只小狐狸用很轻的调子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辞穆沉默片刻，才开口：“被同族所伤。”
短短四个字，让三只小狐狸的毛全都竖了起来。
“同族？！”生活在禁制林中的小家伙们从未体会过来自同族的伤害。
小狐狸抬起头，视线落在辞穆身上，“他们的父神不管吗？”
它蹲坐在石头上，尾巴紧裹住前爪，话语里是孩子对世界规则的笃信与不解，“人鱼的父神……深海之主，它不管的吗？”
第二只小狐狸耳朵抖了抖，闷闷地接话：“世上有那么多颜色的人鱼，红的、蓝的、金的、黑的……深海之主怕是也管不过来吧。”它低头看着冰里那条伤痕累累的尾巴，语调里有种与年纪不符的怅然，“天上的星星那么多，星神也不是每一颗都看得见。”
林中安静了片刻，最小的那只狐狸动了。
它将前爪伸进胸前厚实的毛里翻找，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石头小雕像。
小狐狸双爪捧着石雕，闭上眼睛，大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那模样是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仪式。
“兽神一定要保佑我哦。”它的话语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风中，“也保佑这个人类，和他的人鱼。”
它睁开眼，踮起后脚，把那个温热的小石雕举到辞穆面前，黑亮的眼珠子里映着他的倒影，认真得不像一个小孩子。
“给你。”它说，“兽神会听到的。”
辞穆将冰块背上身，三只小狐狸围着他脚边打转，仰头望着那块比他上半身还大的冰，圆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关切。
“好重吧？”最小的那只踮着后脚蹭了蹭他的小腿，“要不要我们帮你抬？”
辞穆摇了摇头，用从藤蔓上扯下的长条将冰块牢牢绑在背上，又在肩膀和冰面接触的地方垫了几片宽大的蕨叶，抬脚跟上了小狐狸们蹦跳的步伐。
没走多远，前头带路的小狐狸脚下绊了一下，竹篓里滚出好几颗蘑菇。它回头去捡，辞穆这才留意到它背上那只竹篓的底部裂开了一道口子，竹条断了两根，剩下的也歪扭地支棱着。
他的视线转向另外两只。第二只的篓子侧面编带松了，只靠一根快断的藤条挂在肩上。最小的那只更狼狈，篓底的洞大得能漏下拳头大的果子，它正一路走一路把掉出来的东西往回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