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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空气灌进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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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灌进肺叶的感觉像刀刮。干燥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味的空气中,这已经不是海底了。
辞穆趴在地上喘了很久,每一口气都带着呼哧呼哧的破风声。他的手还维持着环抱的姿态,十根手指青紫发乌,冻出的颜色从指节蔓延到手背,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深蓝近黑的走向。脸颊被冰面黏掉了一层皮,那片嫩红的创面暴露在空气中,火辣辣地痛。
身侧就是那块冰,它躺在泥地上,表面因为温差正在往外渗水珠。辞穆偏过头,贴着地面看着冰里暗红色的轮廓,眼泪又流了出来。
刚才在海底,他是真的打算死在那里。不是一时冲动,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念头——就这样吧,冻在一起,不用再折腾了。
辞穆把脸从地面上撑起来,手肘抵着泥土,身体还在发抖,肌肉不听使唤地痉挛。
只要到了陆地就好办了。他有创生,哪怕现在能量只剩一点底子,也够他慢慢磨。时间有的是,他等得起。
太阳升起来了。
光从地平线那头一点一点地漫过来,先是把天边染成稀薄的鱼肚白,然后橘红色的暖意像被泼洒出去一样铺满了整片天。辞穆感觉到光落在自己脸上的那一刻,眼皮里的黑变成了透红。他眨了很久才把眼睛睁开,瞳孔被突如其来的光刺得猛缩,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嘴唇干裂得厉害,表皮翘起一层白色的死皮,有几处已经裂开了口子,舔上去是铁锈味的血腥。辞穆用舌尖润了润唇角那道最深的裂口,咸涩的味道让他喉头发紧,干涸的食道像被砂纸来回磨过一样。
手指的颜色比昨夜好了些,从青黑退成了暗紫,指节弯曲时还是钝地疼。脸颊上被冰面黏掉皮的那片创面结了薄薄的血痂,绷在脸上,牵一下就扯着肉疼。
转头看向身侧的冰块。
晨光打在冰面上,表面薄薄的水汽在阳光下蒸腾着,冰块比昨夜小了一圈,九艉的红发如同凝固的火焰,血红的鱼尾卷起来。
辞穆先在周围搜寻了一圈,找到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对准冰块边缘一处较薄的位置,举起石头砸了下去。
石头撞上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碎冰渣子溅了他满脸。冰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色裂痕,这不是普通的冰,辞穆能感觉到,里面有某种力量在维持着它的结构,坚硬得不正常。
他又砸了一下,这一下的震动传进了冰块内部。辞穆看见九艉的眉头皱了起来。血红的尾巴在冰里微颤动,尾鳍的边缘颤抖,像是在睡梦中感受到了疼痛。
辞穆手里的石头再也落不下去,他把石头丢开跪在冰块旁,嘴唇挨着冰面,声音温柔:“不砸了……不砸了。”
九艉意识还在运作着,震动让九艉感觉到痛苦。冰块在太阳底下已经开始渗水了,表面湿漉漉的,只要温度够高,只要时间够长,冰会自己化开。他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山林的边缘,身后是密匝匝的树丛,阔叶和针叶混杂在一起,藤蔓从高处垂下来形成天然的帘幕。脚下是潮湿的泥地,散落着去年秋天落下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有草木的清苦味,夹杂着泥土被晨露浸润后特有的腥甜。
辞穆按了按干瘪的胃,那里面除了昨夜呛出去又咽回来的酸水之外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在海底待了多久,但身体的虚弱程度告诉他,再不吃东西,他连守在这里的力气都没有。
他最后看了一眼冰块里的九艉,想来也没有动物敢吞这个冰块吧,为了安全,他还编了个草笼子把九艉挂在了树上,冰水就透过笼子流下来。
“我去找点东西吃,很快回来。”
辞穆转身往山林里走去。赤脚踏在腐叶和碎石上,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走了大约百来步,他在一棵粗壮的老树根部发现了几簇蕨类植物,嫩绿的卷叶看起来可以食用,他蹲下来正要去掰,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
被注视的感觉非常明确,是某种活物的视线,从矮灌丛的方向,正紧紧地盯着他。
辞穆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极慢地转动着眼珠,余光里只能看到身侧那片灌木丛的叶子在轻微地颤劝,果然是有东西在里面移动。
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右手边三步远的位置,两棵树之间缠绕着大量的粗藤条,灰绿色的外皮上长着细密的倒刺,结实得像麻绳。他让藤条绕过自己的肩头和胸口,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粗糙的纤维勒进皮肉,从胸腔缠到腰腹,又从腰腹绕到大腿,倒刺刮得皮肤上全是浅的红印子。最后他把几根较细的藤条在脖子下面打了个死结,整个人被裹成了一个粽子似的形状,只露出头、手和小腿以下。
藤条的硬度和韧度足够抵挡大多数利齿的撕咬,就算是这片山里的猛兽,想咬穿这层天然的铠甲也要费一番功夫。
辞穆攥紧拳头,转过身面对那片灌木丛,摆出架势。
“出来!”
草丛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从里面跳出来三只狐狸。它们只到辞穆大腿的腰部,全身覆着一层蓬松的焦黄色皮毛,毛尖在晨光里泛着暖橘色的光。三只狐狸都用后腿直立着站,前爪悬在胸前,歪着脑袋打量他。
它们像人一样站着,身形比例也更接近人类幼童,肩宽、腰线、四肢的比例都有明显的拟人特征。更让他移不开眼的是它们背上各自背着一只小的竹编背篓,篓子里装着一些野果和蘑菇,边缘还插着几枝不知名的草药。
最前面那只狐狸竖起三角形的耳朵,尖端的毛在风里微抖动,黑亮的圆眼睛盯着辞穆。
辞穆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防御的姿态,一时间竟忘了放下来。
他一下子就想起了阿紫。一只可爱活泼的狐族人,尾巴尖尖上有一撮标志性的紫色。这三只狐狸的尾巴尖没有紫色,但那种两足直立的姿态,和阿紫如出一辙。
三只小狐狸歪着脑袋盯了他好一会儿,最前面那只率先开了口,声音尖细稚嫩,像是用舌头裹着弹珠在说话。
“你是谁呀?”
它身后左边的那只立刻拍了一下它的后脑勺,蓬松的尾巴不满地甩了一下:“笨蛋,他当然是人类啦,你看他没有毛,光溜溜的。”
“真的是人类吗?”第三只凑上来,仰着小脸把辞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黑豆似的眼睛骨碌碌转着,“可是人类和我们也没差多少嘛,都是两条腿站着走路。就是丑了点,身上一根毛也没有,多冷啊。”
“咯咯咯——”
三只小狐狸笑成一团,前爪捂着嘴,三角耳朵抖个不停,笑声又轻又脆,它们绕着辞穆转了两圈,爪子踩在腐叶上窸窸窣窣的,蓬松的大尾巴偶尔扫过他缠着藤条的小腿。转完了又停在他面前站成一排,最前面那只把脑袋歪向另一边,问了一遍同样的话:“所以——你到底是谁呀?”
辞穆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它们的眼睛里只有单纯的好奇,没有算计,没有恶意,更没有那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喜怒无常。从海底到岸上,黄尾人鱼那张阴晴不定的态度已经把他的神经磨成了快要断裂的弦,此刻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们站在晨光里叽叽喳喳,他精神也放松了一些。
“是的,如你们所见,我是人类。”辞穆慢慢蹲下身去,让自己的视线和它们平齐。他嘴角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三只狐狸崽凑得更近了些,有一只甚至伸出前爪戳了戳他手背上的皮肤,触感大概和它想象的不一样,爪子又缩了回去。
“无意中闯入了你们的地盘,实在很抱歉。”辞穆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商量的意味,停了一瞬又问,“你们认识一种尾巴尖上有紫色毛毛的狐狸吗?他是我的朋友。”
三只小狐狸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前面那只耳朵往后折了折,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几息才开口:“尾巴上有颜色的狐狸有很多哦——”它掰着自己的爪子数,“红的、蓝的、绿的,多得很呢。”
“你说的应该是最漂亮的尖尾族吧!”左边那只抢着接话,尾巴兴奋地摇了起来,“他们全身的毛可顺滑啦,比我们的好看多了,不过——”它的耳朵耷拉下来,嘴巴撅了撅,“他们不在这里哦,尖尾族住在很远很远的北边山脉那头。”
辞穆维持着蹲姿没有动,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他还以为遇到了阿紫的族群,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至少不算陌生的地方。
“所以你没找到你的朋友喽?”最前面的小狐狸把耳朵往两侧一压,尖细的声音里带了失落,好像这件事让它自己也觉得遗憾。它回头看了看身后两个同伴,三双黑亮的眼睛重新聚到辞穆脸上,那种目光里带着很纯粹的怜悯,像是幼童看见路边受伤的小鸟。
辞穆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