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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最早是在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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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是在梦里见到鬼母,后来穿过维度间的裂隙,靠的也是梦境。
梦里藏着路,路的另一头连着神明盘踞的隐秘所在。
深海之主也许就守在梦境尽头,隔着冰川与海沟,待在某个能够听见呼唤的地方。
辞穆曾在梦里呼喊祂。
隔着封冻九艉的冰层,他喊过深海之主,也喊过父神,求祂救救九艉。
喊声钻进黑沉的海水,传出去不知多远,四周始终没有传回应答,冰层照旧散着寒气,九艉仍蜷缩在里面,成了被遗弃在海底的废物。
也许在深海之主那里,一条人鱼算不得什么。
祂豢养的人鱼多得数不清,死去一条,海里照样还有成群的活物供祂差遣,黄尾人鱼依旧进贡,依旧唱歌,也依旧伏在祂脚边摆动尾巴。
至于九艉,不过是菜筐里腐烂的一颗白菜,随手丢出去,哪里值得祂从深海里捞回来。
念头刚落,辞穆喉间便翻起血腥气,舌根也泛出苦涩。
他卷高裤管,垂眼望向腿侧的紫色瘢痕,原本浅淡的印迹已经乌黑发亮,皮肉从内部拱起,藏在里面的能量正沿着血管横冲直撞。
成年的黄尾人鱼都出去围猎鲨鱼了,两条幼崽也被他找借口支开。
确认屋外没有动静,辞穆从贴身衣物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
那是微蓝交给他的空间盒,表面布满繁复刻纹,幽暗水光擦过金属边缘,留下青灰色的冷光。
辞穆托稳盒子,引动瘢痕里的能量,让那股力量沿腿骨攀上腰腹,再穿过肩臂灌入掌心。
空气随即荡起层层波纹,屋里的水草向四周伏倒,身体也跟着一轻一沉,连脚下的沙粒都悬了起来。
门口的帘子忽然掀起,急促水流冲入屋内,卷进几片碎裂的水草。
姗萝摆动粗壮鱼尾游了进来,他原是来寻找两条幼崽,视线扫过屋子后,立刻落到了辞穆手中的盒子上。
空间正在扭曲,姗萝很快认出这股波动,眼皮向下压紧,嘴唇后翻,露出了齿缝间泛黄的尖牙。
“你想逃?”
漏风的嘶声从他嘴里挤出,这是黄尾人鱼即将攻击的征兆。
“我早知道,你这个人类安分不了。”
尾音还没散尽,粗壮的鱼尾已经横扫过来,重重抽中辞穆腰侧。
辞穆整个人撞上墙壁,背后的石块硌进脊骨,腹腔内的脏器拧成一团,血气直冲喉头。
即便如此,他仍将金属盒护在胸前,借着坠地的势头翻过身体,朝墙角退去。
姗萝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紧跟着扑到近前,一只手将他的肩膀按进沙地,另一只手直奔金属盒抓去。
人鱼的力量从肩头一路压进骨缝,辞穆听见体内传来令人发麻的摩擦声,姗萝的指甲也刺穿了他的手背,温热血珠接连滚出伤口。
辞穆咬紧后槽牙,右臂牢牢圈住盒子,左手绕过姗萝的手臂,反扣住他的手腕。
力气相差太远,他才撑起半寸,又被姗萝按回地面,脖颈卡在他的肘弯里,鱼鳍边缘割开皮肉,血丝被水流扯成细长的一缕。
空气进不了肺部,耳边只剩发闷的水声,眼前的屋顶也逐渐散成大片黑斑。
死亡贴上来的那一刻,辞穆体内的能量开始倒转。
原本能够滋养血肉与草木的创生之力,此时全部涌向左手,在他的掌心形成一个不断吞取活物生机的缺口。
姗萝察觉到了不对,立刻扭动肩膀,想把手腕从辞穆掌中拔出去。
他的皮肤却已经贴在辞穆掌心,任凭怎样挣扎也无法分离,手臂上的肌肉迅速塌陷,水分与生命力沿着两人接触的地方灌进辞穆体内。
鱼尾表面的鳞片失去湿润光泽,边缘先是翻卷,随后从皮肉上脱落,一片接一片沉进沙地,发出轻细的碰撞声。
姗萝张着嘴,喉咙只能漏出断续的气音,胸腹也随之干瘪,皮肤松垮地贴上骨架。
辞穆终于松开手掌。
失去支撑的姗萝侧倒在地,原先壮实的身体只余下薄薄一层皮肉,长尾萎缩弯曲,胸口隔上许久才起伏一次。
辞穆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将金属盒重新藏回贴身衣物,身体靠着墙壁滑坐下去。
胸腔里的心跳又乱又急,每次喘息都会扯动颈侧伤口,血水沿锁骨流进衣领,凉得他牙关发紧。
地上的姗萝还剩一口气,喉管里挤出的气流断断续续,听着随时都会停止。
辞穆低头打量沾满血迹的手掌,又转向那具干瘪的身体。
姗萝不能死在这里,一旦黄尾人鱼回来发现尸体,整片聚居地都会围住这间屋子。
墙角堆着他平时铺床用的沙子。
辞穆撑地爬过去,把两只手插进沙层,用力向外刨动,细沙不断扬起,钻进袖口与头发,伤口也被粗粝砂粒磨得发疼。
指甲翻裂了两片,他才挖出一个半米深的坑。
辞穆回到姗萝身边,双手拖住他萎缩的鱼尾,艰难地将这条人鱼拉进沙坑。
沙土一捧接一捧覆盖下去,很快埋没了姗萝的身体,辞穆在他口鼻上方留下窄缝,让水流能够勉强通过。
这条命算是留下了。
不过生命力被抽走大半,往后的百八十年里,姗萝恐怕连翻身都做不到。
不能继续耽搁。
辞穆抹去脸上的汗水与沙粒,再次将手探进贴身衣物,拿出了金属盒子。
盒子落在掌心,他闭上双眼,梦里的景象随之浮现出来。
深渊没有半点亮光,沉重海水压在四周,冰层深处缩着一团暗红,那是他的九艉。
腿侧的紫色瘢痕烫了起来。
积存在皮肉下的能量冲进血管,越过腰腹与肩膀,全部汇入托着金属盒的手臂。
刻纹从盒子中央依次亮起,周围的水流开始弯折,屋里的石墙与水草被拉出重叠的影子。
低沉嗡鸣钻进耳膜,脚下的沙地渐渐远去,扭曲空间将他的身体向内拉扯。
白光掠过之后,屋里已经没有辞穆的身影。
只剩墙角那堆新翻动过的沙土,隔上片刻,便会轻轻起伏一次。
光亮散去,四周立刻被浓重黑暗填满。
海水围住辞穆,万丈深处的压力同时落在头顶与胸腹,连双脚也被水流向上托挤。
耳膜被压向颅内,尖细的鸣响持续不退,疼痛沿耳道钻进脑后,像两根长针分别刺入左右耳孔。
肺叶被挤得无法舒展,每次吸气都要顶开压在胸口的海水,肋骨也随之发出接连不断的轻响。
腹腔被从四面挤紧,胃酸涌过食道,口腔里顿时漫开铁锈气味。
眼球在压差中胀痛,视野被暗红血丝占满,远近全都混在一起。
头颅沉得抬不起来,太阳穴随着心跳鼓动,颅骨接缝处传来向外撑裂的疼痛。
五根手指自行蜷入掌心,指甲刺破皮肉,短促的痛感反倒帮他抓住了即将散开的意识。
这个地方,他在梦里来过太多次。
每当睡去,他都会沉入这片漆黑海域,在寒冷水流中摸索前行,直到碰见那块冰的边缘,再带着满身绝望醒来。
如今视野里没有光,脏器也快被深海压力挤坏,他仍然认出了这里。
水流的温度没有改变,黑暗沉重得能够压住呼吸,那股寒气仍会沿骨缝钻进身体,和梦里分毫不差。
辞穆抬起手臂,在无法视物的海水里向前摸索。
指尖很快碰上一层坚硬表面,温度远低于周围海水。
皮肤刚贴上去,指腹便冻结在冰面上,残余热量顺着接触处迅速流失。
辞穆没有收手。
整只手掌随即覆上冰层,掌纹很快失去触觉,接触处铺开一层发白的细霜。
他沿着冰块外缘慢慢摸索,双手朝中央移动时,碰见了熟悉的弧度。
那是人鱼蜷起身体后留下的轮廓,膝盖抵住胸口,鱼尾弯曲着护住腰腹,头颅埋在两条手臂之间。
太小了。
记忆中的九艉连同鱼尾足有三米多长,此刻缩在厚冰里,却小得让人不敢多碰,像当年只有拇指大小时那般无助。
辞穆俯下身体,将半边脸颊贴上冰层。
皮肤瞬间冻结在冰面,余温被强行抽走,脸颊先褪成惨白,随后浮出病态的紫色,并一路扩散至下颚。
双臂仍在向里收拢,他把冰块圈进怀中,胸膛也紧贴上去,湿透的衣物迅速冻硬,布料下面的皮肤很快没了知觉。
辞穆总觉得九艉已经醒了。
这种感觉毫无根据,可他相信,九艉一定知道他来了。
热量不断离开身体,麻木从手指爬上手腕,再侵入小臂。
指甲逐渐变紫,暗蓝血管浮到皮肤下面,颜色一直蔓延到手肘。
牙齿无法控制地碰撞,嘴唇冻成乌青,每次艰难吐气,都会有白色气泡从唇缝逸出。
身体持续发抖,绷紧的肌肉一次次抽搐,仍在徒劳地产生热量,阻拦死亡靠近。
辞穆却将怀里的冰块抱得更紧。
这样也好。
额头抵上冰面,银白发丝随着海水散开,很快冻结在冰层上,再也无法飘动。
这样也好,辞穆想着。
他可以永远留在这里陪着九艉。
体温一点点散尽,意识也从身体里剥离,最后,他们会留在同一块冰旁,一个蜷缩在里面,一个拥抱在外面,共同沉在这片照不进光的深渊。
呼吸越来越浅,间隔也越来越长。
十根手指已经冻得无法弯动,仍维持着环抱冰块的姿势,关节再也无法松开。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迟缓而沉重,每一下之间都隔着漫长空白。
眼皮逐渐垂落,视野里残存的暗红缓慢褪去,只剩浑浊的灰,随后连灰色也沉入黑暗。
贴在手腕内侧的金属盒忽然发烫。
高热穿透冻伤的皮肤,烧灼感抢在寒气前钻进脑中。
辞穆的眼皮抽动几次,涣散的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冰层。
盒子表面的刻纹接连亮起,惨白光线从纹路间溢出,照亮附近流动的海水。
他的双手依然箍着冰块,十根手指保持弯曲,关节已经冻硬,即使想要放开也做不到。
白光继续向外铺展,越过手腕与手臂,沿着冰层扩散,最终将封存九艉的整块寒冰包入其中。
压在耳膜上的沉重水压开始退去。
撕裂空间的力量贯穿辞穆身体中央,脊椎随之绷直,整个人被向上拖起。
四周海水迅速远离,身体随即落入失重,腹腔里的脏器一齐顶向喉咙,涌到嘴边的酸液又被他艰难咽了回去。
辞穆与那块寒冰被白光一并拉进空间裂口。
整个过程只有数息。
后背最先撞上坚硬地面,脊柱逐节承受撞击,沉闷的响声从体内一路传到后颈。
积在肺里的海水从口鼻同时呛出,辞穆偏过脑袋,伏在地面剧烈咳嗽,每次抽动都会牵扯肋骨,疼得胸腔难以舒展。
带着咸腥气的水从鼻孔与嘴角流落,混入细细血线,在地面洇出湿暗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