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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辞穆算过, ...

  •   辞穆算过,按现在的速度,大概再有二十天左右,他瘢痕里储存的能量就够支撑一次短距离的创生爆发。不需要太多,只要够他制造一个混乱,撕开一个口子,他就能跑。

      九艉还在等他。想到这个,他嚼鱼肉的动作停了。幼崽凑过来,拿脑袋蹭他的膝盖。辞穆拍了拍那颗小脑袋。

      “辞穆,你今天还编东西吗?”

      “不编了。”他说,“我有些累了。”幼崽高兴的甩了两下尾巴,“那你休息吧,你可是脆弱的人类啊,我给你守着门。”

      辞穆的视线从那群幼崽身上移开,落到水池外面。珊萝正站在远处,阴沉的看着这边。

      这条人鱼最近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但辞穆没放在心上。珊萝在族里地位不高,姗娜不待见他,幼崽们也不听他的,翻不出什么花样。

      真正要小心的,还是姗娜,她太敏锐了。听小鱼们说,姗娜应该就是下一任了,而这一任的族长还在闭关,可能等他死了,姗娜就能当上黄尾的王。

      辞穆低头继续吃鱼,脑子里盘算着今晚该换个方向吸。东边那片已经太明显了,得往南边转,那边有一片新长的管状珊瑚,位置偏,不在日常巡逻的路线上。

      辞穆闭上眼睛,呼吸放缓。他身下的贝壳床像是突然塌了,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水灌进鼻腔、耳道、喉管,他本能的憋气,挣扎了两下,却没有溺水的感觉。

      是梦。

      他知道是梦,但周围的一切又太清楚了。海水是深蓝偏黑的,没有光,却能看见前方十几米。他身体在下沉,速度不快,被什么东西牵着,直直的往下。

      水温在降。先是贴着皮肤的凉,然后是冷,从脚底往上爬,小腿、膝盖、腰,水温一层比一层低。辞穆的牙关开始打颤,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但他没停。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身体比脑子先动。他拼命的往下扑。

      不知道游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团白。那团白在深海里很突兀。辞穆游近了才看清是冰。

      一整块从海底的礁石上长出来,表面光滑,边缘泛着青白色的光。比他想的大得多,有两人高,宽度也够三四个人并排站后面。

      辞穆停住了。他全身都在发抖,冰里面有东西,红色的,蜷缩着,很小的一团。那条尾巴辞穆认得,鳞片全没了,剩下的肉是粉白色的,被活剥了一层皮后身体蜷成虾米的样子,双臂护着自己的心口。辞穆游到冰面前,手掌贴上去。冰面凉得手掌一碰上去就像被粘住了,撕都撕不开。

      他整个人贴了上去,额头抵着冰面,眼睛盯着里面那团红色。

      九艉的脸,眼眶是两个黑洞,干涸的血迹糊在脸颊上,一直到下颚,冻成了暗褐色的痕迹。嘴唇微张着,里面是空的,舌头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辞穆的喉咙里发出响动,眼泪在海水里一出来就散了,但脸上滚烫的感觉骗不了人。他用手掌击打冰面,冰面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九艉。”他叫了一声,冰里面那个小东西并不会给他回应。

      拳头锤上去,动作越来越大,水流被搅得乱七八糟。指节撞在冰面上是钝痛,他的关节在肿,右手背上的皮都蹭破了,但冰面纹丝不动。

      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把手贴回冰上,试着像每个夜里对着珊瑚那样,调动力量去感知,连接,然后修复。

      他把意念穿过冰层,想要够到里面那具小的身体。长出来,恢复,填上那两个空洞,把鳞片覆回去,把舌头接上。什么都没发生。冰层把他的力量全挡了回来。创生到了冰面就断了,干脆利落。辞穆把脸贴得更近,两只手掌摊开压在冰上,眼泪糊了满脸。

      他换了个位置,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把整块冰摸了一遍,想找一条缝,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裂口。没有,这个冰厚得离谱,他又回到正面,对着里面那张看不全的脸,把额头重新抵上去。

      “我来了。”他说,嗓子哑得不像话,“你等我。”

      冰里面那团红色就那么僵硬的与他对视。

      辞穆不知道自己在冰前面待了多久,长到他的手脚都麻了。他抱着冰,额头和冰面冻在一起,分不清脸上的湿是泪还是海水。

      他不肯松手,就那么挂在上面,把所有的创生全都给了九艉,哪怕……只是个梦。

      然后他醒了。贝壳床硬邦邦的,身边两条幼崽的尾巴搭在他腿上,一条还在打小呼噜。辞穆睁着眼,盯着头顶弧形的贝壳穹顶,好一会儿没动。

      他抹了把脸上的湿意,把两条幼崽的尾巴从腿上挪开,坐起来脊背靠在贝壳壁上,呼吸平顺,心跳也慢压回了正常的频率。

      走出居所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不具攻击性的笑。路过的黄尾幼崽朝他扑过来,他弯腰接住,托着那条小鱼掂了掂重量,说了句“又重了”,语气像个耐心的长辈。幼崽笑着游开了。

      辞穆直起腰,笑还挂在脸上,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

      他每天都在计算。从被带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在计算,哪些鱼卵是他经手的,哪些幼崽吃他喂的东西长大,哪些黄尾老鱼的伤是他用创生一点一点填好的。他记得所有恩惠的去向,不是因为温柔,是他想知道,等他有足够力量的那天,他要亲手一件一件收回来。

      喂鱼卵的时候他蹲在孵化池边,手伸进温水里,掌心贴着卵壳,输送那一丁点可怜的创生力。卵壳里的生命在动,在吸食他给的力量长大。辞穆看着那些半透明的壳,脑子里想的是碾碎。就这么轻一攥,汁水会从指缝间流出来,温热的,黏糊的。

      他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水,笑着跟旁边看守的黄尾说“今天状态不错,有几颗应该快孵了。”那条黄尾点了点头,对他的态度还算客气,毕竟整个族群里没有第二个能干这活儿的。

      转过身,笑就从脸上掉下来了。他的眼睛直盯着前方,瞳仁不聚焦,像行尸走肉。把珊瑚从根部烂掉,把孵化池里的温度降到结冰,把每一条黄尾的鳞片从尾尖往上一片片揭下来,让它们体会一下九艉经历过的东西。

      他想得很具体,具体到谁先死谁后死,谁死得快谁死得慢,那个还在闭关的族长要留到最后,辞穆想亲眼看着他的鱼尾在自己掌心里一寸寸枯萎。

      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居所。两条幼崽还在睡,呼噜打得均匀。辞穆在它们身边躺下来,侧过身,把海带被给小的那条盖上。

      他闭上眼,把痛苦的画面重新塞回脑子深处。

      在那之前,他是一个温柔的、无害的、好用的工具。在那之后,他是这片海域的葬礼。

      这样的梦,辞穆做了一次又一次。

      又一次沉入海底,他带了块礁石。礁石边缘锋利,他抱着那玩意儿往下坠,胳膊被刮出好几道血口子。到了冰块跟前,他举起礁石砸下去,力道大得手臂都在颤。冰面被砸出一个白点,浅得像针尖扎的。他换了个角度继续砸,砸到手腕脱力,礁石从手里滑掉,沉到了更深的地方。

      再后来,他试着用火。梦里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火把,火焰在海水里烧,看着很诡异,蓝色的火苗贴着冰面舔。他把火把抵在冰上,火焰烧得旺,冰面却连个水珠都没化出来。他把火把塞到冰块底部的缝隙里,烤了半天,冰还是那副死样子。

      最后一次,他干脆赤手去挖。指甲扣进冰面和礁石的接缝里,一下一下往外撬。指甲盖翻了一片,血从指尖冒出来,在海水里晕开。他换了只手继续挖,十根手指全肿了,指腹磨破了皮,肉都露出来了。冰纹丝不动。

      每次梦到这里,他就放弃破冰,转而把手贴上去。

      创生从掌心渗出,那股温热的力量从心脏分出来,顺着血管爬到手臂。他把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全给了冰里那团红色,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哪怕根本穿不透冰层。

      力量一碰到冰面就散了,被吸收得干干净净,一点回响都没有。他不死心,换个位置继续给,每摸一处就输送一次,输到身体虚脱,输到眼前发黑。

      梦里的时间很长,长到他能在冰前面待上不知道多久。他把额头抵在冰上,眼睛盯着里面那张看不全的脸,嘴唇翕动,一遍遍念着“长出来,恢复,活过来”。他想象着那些东西重新回到九艉身上的样子,然后把创生灌注在伤痕累累的小人鱼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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