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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他疯了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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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疯了似的摇晃着铁栅栏。
嘎吱——嘎吱——
锈蚀的铁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锈簌簌地往下掉。指甲在铁条上刮蹭,生生撬断了两根,血从指尖渗出来,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听见没有!诅咒消失了!那个魔法师的诅咒失效了!我还是王子!我是王子!”
他开始大笑,笑声先是尖锐的几声,然后变成了癫狂的咯咯声,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回荡,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他仰起头,光秃秃的脑袋上青筋暴起,那双曾经碧绿的眼睛里,闪着一种不正常的、狂热的光。
“失效了!魔法失效了!我要回王宫!我要穿新衣服!我要吃烤乳鸽和蜜渍水果!我要召集我的侍卫、我的乐师、我那些漂亮的侍妾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水牢的回廊里一层层地弹回来,像一个疯子在跟自己的回声说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拖拖拉拉的,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倦意。
牢头出现在走廊尽头,是个上了年纪的矮胖男人。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他那张困得不行、又很不耐烦的脸。
“嚎什么嚎?”牢头打了个呵欠,“三更半夜的,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还给我添乱。”
“你听我说!”科莱把脸死死贴在铁栅栏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我头顶的雨停了!你看!你看我头上!没有云了!诅咒解除了!”
牢头举高油灯,懒得费劲地往牢房里瞄了一眼。
还真是。
那个常年淋雨的疯子头上,头一次没顶着那片倒霉的乌云。
牢头愣了一下,但也就只是一下。
“哦,”他说,“停了啊,那挺好。”
“你去通报!快去通报王宫!告诉我父王和母亲,我的诅咒解除了!让他们来接我!”科莱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是王子!科莱王子!你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我是谁!”
牢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油灯放在地上,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小撮花生米,靠着对面的墙壁慢悠悠地坐下来,开始一颗一颗地剥着吃。
“我说啊,”牢头嘎嘣嘎嘣地嚼着花生,语气跟闲聊今天天气怎么样似的,“我接手这差事的时候,上头就交代了。里头那间,关着个犯人,每天一碗粥,别让他死了就行。至于是什么来路,没人跟我提过。”
科莱脸上的狂喜僵住了。
“不过呢,”牢头又剥了一颗花生,“你说王宫……你说的是哪个王宫啊?”
“什么叫……哪个?”科莱的声音开始发抖。
“唉,你在下面待太久了,不知道外头的事儿也正常。”牢头把花生壳随手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说的那个什么王,我听老一辈人讲过。好像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来着?反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说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魔法师,整个王族都遭了殃。后来北边的联邦趁乱打进来,王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现在的城主是圣城派来的伯爵,跟你说的什么王不王的,八竿子打不着。”
“你……你胡说!”科莱的手指在铁栅栏上攥得发白,“我父王的军队,侍卫长克鲁的精锐骑兵……”
“全没了。”牢头说得干脆利落,又补了一句,“人都跑光了,打散的打散,投降的投降。这城里现在谁还记得以前那个王啊。老百姓只认新总督,起码新总督不瞎加税。”
科莱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至于你说的母亲……”牢头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当年王宫烧起来的时候,听说里面的人没跑出来几个,这事儿全城都知道。”
牢房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暗渠里海水涌动的声音,和不知从哪滴落的水珠声。
滴答。
滴答。
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数着数。
“不……”科莱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不可能的……我是王子……我还是王子……诅咒都解除了,我应该……我应该可以回去了……”
牢头叹了口气,拎着油灯站起来,弯腰把剩下的半袋花生米从栅栏缝隙塞了进去。
“吃点吧,”他说,“外面闹腾了一晚上,又是大蛇又是什么森林的,明天的粥可能要晚点送。”
脚步声渐渐远了。
油灯的光一点点缩小,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黑暗吞没。
科莱跪在积水中,手里还攥着那半袋花生米。
他的头顶干干爽爽,再也没有暴雨落下。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上全是水。
他用手背擦了一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从自己眼眶里涌出来的。
是眼泪。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分清了雨水和泪水的区别,也是第一次,开始真正地后悔。
花生米从他松开的指缝间滚落,扑通、扑通,掉进浑浊的积水里。
他就那么跪着,在空无一人的水牢深处,在再也不会有人来接他的黑暗中,无声地哭了很久。
***
清晨的光线从洞穴外斜斜地照进来,辞穆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蜷在自己怀里的小人鱼。
他愣住了。
昨晚入睡时,二宝还只是勉强能窝在他臂弯里的大小,尾巴尖刚好搭到他的手肘。
可现在……
红色的鱼尾已经从他胸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膝盖以下,半透明的鳍叶铺散开来,像一片薄薄的红纱搭在他腿上。
辞穆撑起身子,低头看怀里的小家伙。
二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均匀绵长。辞穆记得这孩子刚孵出来时只有拇指那么大,后来长到巴掌长,再后来到了七十厘米。可现在,这孩子目测已经有一米二左右了。
辞穆轻轻拨开盖在二宝脸上的发丝,仔细端详那张睡脸。
连长相都变了。
属于幼崽的那种圆润和柔软,正在一点点褪去。下颌线变得更分明,眉骨也微微隆起——对了,这孩子可是长了眉毛的人鱼。
紧闭的双眼,没什么表情时就透着冷淡的脸,此刻在睡梦中却显出几分隐约的英气。
不再是小婴儿的样子了,更像一个少年,正在从壳里一寸一寸地挣脱出来。
辞穆的指尖停在二宝的眉梢上方,很久没动。
胸口像是空了一块,闷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不止是因为二宝长得像九艉,虽然确实像,从孵化第一天就像。
这孩子长得太快了。
他在海底养的那些小鱼苗,可没一个长这么快的。
洞穴外面传来沉重的摩擦声,是明明回来了。巨蟒的身体在岩壁上蹭出低沉的嗡嗡声,然后一颗尖下巴的人脸从洞口探了进来,眯着近视眼努力往里瞧。
“辞穆?醒了没?”明明的声音还带着点后怕的颤音,“我刚才去附近转了一圈,没发现那帮魔法师的同伙追来。”
他一边说一边化成人形钻进洞穴,蹲到辞穆面前,阴柔的脸上带着难得的正经表情,朝辞穆郑重地低了低头。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你之前说要去迷雾之海,对吧?我答应你,肯定把你安安全全送到!那片海我也不是没去过,虽然那些人鱼凶得要死,但我在水下跑得快,护你到近海肯定没问题!”
明明拍了拍胸脯,蛇瞳里闪着真诚的光,“我说话算数!”
辞穆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二宝。小人鱼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尾巴下意识地缠上了他的手腕。
“明明,”辞穆开口了,声音很轻,“迷雾之海……先不去了。”
明明一愣:“啊?怎么又变卦了?你之前不是说要去迷雾之海找什么东西吗——”
“我改主意了。”辞穆说。
他的视线落在二宝的脸上,晨光中,那张逐渐褪去稚气的面孔安静得像一幅深海里的画。辞穆伸手,把垂落的酒红色发丝别到人鱼耳后。
“这孩子又长大了。”辞穆的声音不知不觉地有些哑,“人鱼长得比我想的还快。再过一阵子,他可能就不再是……需要我照顾的小崽子了。”
明明歪着头看了看那条小人鱼,点了点头:“确实,人鱼这种生物,长得是挺邪乎的。”
“所以我不能再拖了。”辞穆垂下眼睛,“我来兽世,本来就不是为了迷雾之海。”
明明困惑地眨了眨蛇瞳。
“我来兽世,是想把这个孩子送回他的族群。”
辞穆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像是心里一根扎了很久的刺,终于下决心要拔了,可真动手的那一下,比扎着的时候还疼。
明明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送回去?送哪儿去?”
“送到绯丽那里。”辞穆打断他,“二宝的……族群首领。金色头发,粉色尾巴,是一条非常强大的人鱼。”
说到“强大”两个字时,辞穆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自嘲。
他想起了上一次见到绯丽的场景。
或者说,上一次被绯丽追杀的场景。
那位美丽的人鱼首领掀起几十米高的巨浪,冰块和贝壳碎片混在水里,跟刀子一样朝他们砸过来。
“绯丽……当时确实在追杀我们。”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忧伤,“但是现在想想,她那时候那么愤怒,大概也是……不愿意自己的孩子被一个人类带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