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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 123 章 辞穆趴在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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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穆趴在珠珠的伞盖上,珠珠的伞盖一收一张,带着他往上浮了一截。周围的水母群被挤开,软绵绵地撞在海缸壁上又弹回来,荧光拖出一道道慢吞吞的尾迹。
他盯着不远处的营养缸。金色的液体里,九艉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嘴巴一张一合,泡泡从唇缝里钻出来,一颗接一颗,慢悠悠地往上飘。
脑袋还是在嗡嗡地响,从刚才开始就没停过,一下一下敲得颅骨发胀。辞穆现在顾不上这些,他只想越过结界去九艉身边。
灵体蹲在伞盖边缘,脚趾头勾着胶质的边,往下看了一眼。海缸壁到营养缸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中间飘着几根断掉的海藻茎,被水流推着慢慢打转。
他吸了口气,腿一蹬,整个人从伞盖上弹了出去。
灵体没什么重量,飞出去的时候轻得没有分量。身体在水里翻了小半圈,辞穆本能地伸手去抓,指尖擦过一根海藻茎,没抓住,又往前飘了一截。
弹幕安静了。
连那些平时刷“哈哈哈”刷得最欢的都没动静了,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偶尔冒出一两条,也只是省略号。
深海之主的触手停在半空,祂本来在收拾操作台上的工具,就那么看着辞穆越狱。
辞穆不知道神在看他,也不知道弹幕在看他。他的魂魄离开身体越久,思考力就越低,眼里只剩那座营养缸,和缸里吐泡泡的那条鱼。
灵体越过海缸的边缘,脚底擦过合金的缸沿,凉的,一瞬间从脚心窜到膝盖。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手臂甩了一下找平衡,看上去狼狈得很。
营养缸就在前面,金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小气泡,被九艉嘴里吐出来的大泡泡挤得四处乱跑。辞穆站在缸沿上,低头往下看。
九艉长大了。
不是一米五出头的小东西了。身体舒展开来,肩膀宽了,腰线拉长了,尾巴从缸底一直延伸到缸壁,弯了一下又折回来,鳞片在金色的液体里沉沉地泛着暗红色的光。整条鱼差不多两米,占了大半个缸。
手臂搭在缸沿上,蹼爪的指缝之间那层薄膜随着水流轻轻张合。红润的嘴巴微微张着,又一颗泡泡从嘴角鼓出来,颤巍巍地晃了两下,脱离唇面往上浮。
辞穆没犹豫,直接从缸沿上跳了下去。灵体落进营养液的瞬间,金色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温热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味。液体没过他的腰,没过胸口,一直漫到下巴。他的头发散开了,在金色的液面上铺开银白,和液体的颜色撞在一起,亮得扎眼。
九艉的尾巴就在他脚边,辞穆弯下腰,两条手臂伸出去,整个人趴在那条尾巴上,搂住了,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知道自己死了,但是没有关系,他会一直陪着九艉,对于辞穆来说,死亡对他来说从来不是威胁,只剩对亲人和好友淡淡的遗憾。
人鱼尾巴比他记忆里的粗了一圈。两只手臂勉强环住,指尖堪堪碰到一起,他就那么箍着,亲吻着尾上新长出来的肉。
九艉的尾巴动了一下,往他那边拱了拱。蹼爪从液面下伸过来,动作很慢,慢到辞穆能感觉到水流先一步推到他背上。蹼爪摸到他的肩膀,指缝之间的薄膜贴上来,凉丝丝的,微微发颤。
九艉感应到了什么。营养液里的水流变了,有什么东西贴上来,压在他尾巴上,带着一点点重量,又轻得可以忽略。他的蹼爪动了动,指缝间的薄膜无意识地张开又合拢,喉咙深处滚出一串细碎的短促呼噜声。
九艉弯下腰,两条手臂拢过来,蹼爪搭在辞穆的后背上,没用什么力气,就那么松松地环着。
空荡荡的眼眶对着辞穆的头顶。
他看不见,但低下头的角度刚好,下巴抵在辞穆的发顶上,银白的头发蹭着他的喉结。九艉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一颗泡泡从他嘴角冒出来,慢悠悠地飘上去,碰到辞穆的额头,啵地碎了。
辞穆唇角微弯,他不知道九艉在说什么,想来也是爱自己的那种话。九艉的尾巴尖翘起来,在液面上拍了一下,金色的液体溅出几滴,落在缸外的操作台上。
人鱼并不知道趴在他身上的人已经死了,只知道那气息很熟。熟到他空荡荡的眼眶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烫,熟到他的尾巴尖习惯性地卷起来搂住人类的腰。
九艉的嘴唇翕动着。他想说话,从他被炸碎、从鱼卵里重新孵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想说话。但他的喉咙里只能挤出哨音和咕噜声,怎么都发不出正确的音。
空洞的眼眶对着辞穆的后脑勺,下巴抵在那堆湿漉漉的白发上,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的声线变了调,只剩一长串拖长起伏的呜咽,他正在祈求。
父神。
亲爱的父神。
他的脊背弓起来,整条尾巴都在发颤,暗红色的鳞片接连竖起又伏下,营养液被搅得翻涌起来,金色的液体拍打着缸壁,啪嗒啪嗒地溅出去。
请赐我视物的眼。
蹼爪捧住辞穆的脸,拇指摸过颧骨,摸过眼窝,摸过鼻梁,动作放得很轻,生怕碰碎。
请予我言说的舌。
他的嘴唇又开始翕动,喉咙深处挤出一串断断续续变了调的呼噜,高一声低一声,不成曲调,却拼了命地在震。
九艉把脸埋进辞穆的颈窝里,空洞的眼眶抵着那截温热的脖子,整条鱼蜷缩起来,两米长的身体绷成一团,把怀里那团几乎没有重量的灵体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祂那根捏着眼珠的触手到底还是放下了,轻轻搁在碟子边上。另外几根触手也垂着,尖端在水里微微卷曲,没有往营养缸的方向伸。
镜头还开着,对着缸的方向,但角度偏了一点,只拍到缸沿和溢出来的金色液体。
弹幕终于冒出来一条。
“别拍了,给人家点空间吧。”
衪拿起一块小手绢,在眼角那儿蘸了蘸。触手抖了两下,手绢差点掉进碟子里。
“呜呜。”衪吸了吸鼻子,如果章鱼有鼻子的话。“主播被感动了。”
弹幕刷了一排省略号。
深海之主把手绢叠好,往触手上一缠,语气还带着点鼻音:“好吧好吧,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触手从操作台上撤开,往海缸那翻涌着黑雾的角落伸过去。触手探进黑雾里,搅了搅。黑雾翻涌了一阵,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然后吐出来一具人类的尸体。
深海之主正想把尸体捡过来,没想到黑雾出尔反尔,分出几只小雾手追了上来,似要抢夺辞穆的尸体,深海之主连忙拽走,让黑雾剧烈涌动了好一阵。
衪一根触手托住尸体后颈,另一根托住腰,动作比刚才挑眼珠时小心了不少。
苍白的,胖胖的尸体被放在操作台旁边的空缸里,金色的灯光打下来,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发青,眼睛闭着。
衪低头看了两秒,触手将尸体翻转过来,从左边看看又从右边看看,最后一根触手尖戳了戳其脸上鼓起来的肉。
“……这是被海水泡肿了?”
衪的语气拐了个弯,带着点不太确定的迟疑。触手又往灵魂那边指了指,再回来对着尸体比划了一下,来回好几趟。
灵魂看着清清瘦瘦的,尸体这个……肚子上的肉都溢出来了。
衪沉默了一会儿。“不至于吧。”衪自言自语,“我不至于找错尸体吧?”
触手把尸体再次翻转,仔细端详其面孔。五官轮廓是有几分相似,怎么说呢,辞穆的灵体可没有这个规模。
衪拿触手量了量尸体的腰围,又隔空比了比灵魂的腰围。
“泡海水也不能泡成这样吧。”衪嘀咕了一声,把尸体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纹,又凑近闻了闻,“味道是对的,灵魂印记也对得上……”
衪顿了顿。“那就是生前能量吃太好了。”
弹幕炸了。“人类,那是恶评不要听啊!”“父神你嘴下留情吧人都死了。”“笑死,灵魂自带美颜滤镜是吧。”“所以灵魂是瘦的,说明本人内心深处觉得自己是瘦的?”
衪叹了口气,从架子上取下一管荧蓝色的液体,拧开盖子,往尸体嘴里灌了几滴。液体顺着咽喉滑下去,尸体的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重新有了动静。
“好了,心跳能拉回来。”衪把管子放下,触手在水里甩了甩,“接下来就是把灵魂塞回去的问题了。”
衪转头看向营养缸。
九艉的尾巴把辞穆的灵体卷得结结实实,从腰到脚踝一圈一圈缠上去,暗红色的鳞片层层叠着,连指头缝都没留出来。灵体被裹在正中间,只露出一小撮银白的头发尖,从鳞片的缝隙里冒出来,在金色的营养液里轻轻飘着。
衪伸出一根触手,慢慢探过去。触手尖刚碰到九艉的尾鳍,人鱼炸了。九艉整条尾巴一弹,鳞片全竖起来,嘴巴大张,没牙,舌头也没长出来,光秃秃的口腔,对着那根比他整条鱼还粗的触手,狠狠哈了一口气。
“哈!”
气泡从他嘴里喷出来一串,砸在触手表面上,啪啪碎了几颗。
衪的触手顿了一下,人鱼还没完,蹼爪从营养液里抬起来,五个指头的蹼膜撑得满满的,照着触手就是一下。爪尖刮过触手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衪活了亿年,被龙咬过,被海兽撞过,被深海火山的岩浆烫过。一只没长全的小人鱼挠一下,跟挠痒痒差不多。
但衪还是把触手缩回去了,衪低头看了看触手上那道白印子,又看了看营养缸里那条炸了毛的鱼。九艉还保持着张嘴的姿势,空洞的眼眶对着衪,蹼爪护在身前,爪尖上还挂着少许从触手上刮下来的黏液。他的尾巴收得更紧了,把辞穆的灵体往怀里又拢了拢,整条鱼蜷成一团,脊背拱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是一只两米长,眼睛还没长出来,牙齿还没冒头的幼崽人鱼,在对一只铺天盖地的亿岁古神发出警告。
弹幕疯了。“他挠父神???”“完了完了不孝子不孝子。”“笑死我了没牙没舌头还哈气,哈了个寂寞。”“但是好凶啊,护食的样子好凶。”“那是护媳妇谢谢。”“好可爱哦,小小的也很可爱。”
衪把触手收回来搭在操作台边上,另一根触手捏着小手绢,在被挠的地方擦了擦。
“我救你老婆呢。”衪的嗓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
九艉摸了摸身下那团灵体的头发,确认还在,然后重新把脸埋下去,下巴抵着辞穆的头顶,尾巴尖在液面下一甩一甩,姿态分明是:碰一下试试。
衪叹了口气,触手在水里卷了两圈又伸出去,这回归避了九艉,绕了远路从缸的另一头慢慢探进去,贴着缸壁往辞穆灵体的方向摸。
九艉的耳鳍抖了一下,他听不见,但水流的变化他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从背后,从他尾巴够不着的角度。
喉咙里的咕噜声变了调,尖了,急了。蹼爪在液面下胡乱地拍,把金色的营养液搅得到处飞溅。他整条鱼开始在缸里转,尾巴扫过缸壁,鳞片刮在合金内壁上刺啦刺啦地响,拖着辞穆的灵体一起转。
辞穆的灵体被甩得头发散乱,但他闭着眼,唇边仍挂着笑意,像是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衪的触手被扫了两下,没恼,反而把速度放得更慢了。
“你这孩子。”衪嘀咕了一声,“不让碰就不碰,我隔空操作还不行吗?”
到底还是没有深海之主触手多,九艉拼了命地转,蹼爪在营养液里扑腾得水花四溅,两条胳膊护着怀里的灵体,尾巴甩得缸壁咣咣响。但衪八根触手,四根堵前面,两根兜后面,剩下两根从底下绕过来,轻轻巧巧往他腋下一托,蹼爪就松了那么一瞬。
就一瞬。
辞穆的灵体从他蹼爪底下滑出去,九艉的爪子在液面下狠狠抓了一把,五根指头合拢,只捞到一缕银白的头发丝,从指缝间滑走了。
他愣了一下,空洞的眼眶朝着灵体飘走的方向,嘴巴张开又合上,尾巴拍了一下缸底,金色的营养液炸起来老高,浇湿了操作台。
衪一根触手托着辞穆的灵体,另一根触手伸过去,在九艉脑袋顶上拍了拍。
“诶嘿,你老婆不要你喽。”
九艉的耳鳍炸开,整条鱼往触手的方向扑过去。蹼爪够不着,尾巴也够不着,他在缸里转了半圈,脑袋磕在缸壁上,咚的一声。
他没停,掉头又扑,蹼爪在合金壁上刮出两道白印子。衪把辞穆的灵体往高处提了提,离缸远了点。
九艉够不到了。
他的蹼爪搭在缸沿上,上半身探出去大半截,营养液顺着他的鳞片往下淌,暗红色的尾巴在缸里拍得啪啪响。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的声线变了,只剩低沉拖长的呜咽。
弹幕刷疯了。“呜呜呜别欺负小鱼了。”“他急了!”“父神你逗他玩呢?人家没眼睛看不见啊!”
衪确实在逗他玩,触手把灵体轻轻颠了颠,然后慢慢往空缸里那具尸体的方向挪。九艉趴在缸沿上,蹼爪朝外面够了两下,指尖蹭到空气,什么都没碰着。他的喉咙里又开始咕噜咕噜地响,整条鱼趴在那儿,耳鳍一抖一抖的,脊背上的鳞片全竖着。
衪把灵体放到尸体上方,触手尖在灵体背上点了一下,辞穆的灵体落进那具苍白胖了一圈的身体里,尸体的手指动了一下。
衪盯着看了两秒,又从架子上拿了一管荧蓝色的液体,拧开盖子往嘴里追加了两滴。尸体的胸口起伏了一下,比刚才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行了。”衪把管子放回去,触手在水里涮了涮,“灵魂归位了,让他回个神吧,俩个小东西是真能折腾。”
衪话还没说完,身后的营养缸里传来一阵巨响,九艉翻出来了。
他整条鱼从缸沿上翻下来,身体摔在操作台上,营养液洒了一地。尾巴在台面上拍了两下,蹼爪撑着往前爬,朝尸体所在的方向,一寸一寸地蹭。他没有眼睛,看不见路。脑袋撞到玻璃瓶,瓶子倒了,骨碌碌滚到台边掉下去,碎了。他顿了一下,偏了偏头,继续往前爬。
蹼爪摸到空缸的边沿,指头扒住,上半身使劲往上拱。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鳞片刮着操作台,刺啦刺啦响,直到九艉的蹼爪够到了胖了一圈的凉冰冰的手。
蹼爪摸上去,在那几根手指上捏了捏,又翻过来摸了摸掌心。手指头顺着手腕往上摸,摸到小臂,摸到手肘。九艉的蹼爪在辞穆的小臂上来回蹭了两遍,指头戳了戳那层比灵体厚了不少的皮肉,空洞的眼眶对着那条胳膊的方向。
他的耳鳍慢慢趴下去了。嘴巴合上,喉咙里的呜咽也停了。然后他把脸埋进辞穆的掌心里,蹼爪抱着他的手,整条鱼缩成一团,尾鳍尖一晃一晃的。
不闹了。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刷屏了。“他认出来了?”“气味认出来的吧,人鱼靠气味认主。”“呜呜呜胖了也是你老婆。” “九艉:摸着手感不太对,但味道是对的。”
衪拿小手绢擦了擦触手尖,扭头看了一眼镜头,又看了看缸沿上那条缩成一团的小人鱼。
“不然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要先把灵魂塞回去。”衪嘀咕了一声,“再不塞,小家伙就要一头撞死在鱼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