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续费指南》执星焰

55、赫兹 那那些没有

　　大概是之前顾陈的一系列表达，裴清宴虽然没有很明显的改变，但还是会在一些举动中透露出来。

　　他看她的眼神，表情，露出来的笑，更多的关注……

　　他的喜欢就像在一个寂静的冬夜，天上纷纷扬扬地飘着雪花，因为太轻柔了，所以落在身上也没有什么感觉，只感受到雪花化在掌心的湿润。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回过神一看，四周早已是一片雪原。

　　顾陈仍然不知道该怎样对待，他人的感情在她眼里仍是虚无缥缈、不可捉摸的存在，但她也不会再捉摸它是否危险、何时消逝，她愿意给自己、给他人、给这个世界更多的信任，她愿意相信就算自己全身心地投入生活，她也可以对自己负责，而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

　　既然如此，只管自己主观的偏向就好了。

　　我喜欢，那我就投入、延续；我不喜欢，那就拒绝、斩断。

　　她的感受是灵敏的指南针，不适是撤退的信号，喜悦是再进一步的前兆。她不会因为距离过近而恐慌了。

　　.

　　排球赛结束，沈俞今对排球的兴趣丝毫未减。大概是意犹未尽，次次体育课都拉着大家打排球。

　　这天，顾陈和沈俞今去器材室拿球的时候，正好看见沈鸢一个人坐在那。

　　她朋友好像有一个今天请假了，有一个被老师叫走了，她平时也不是会在体育课上活动的人，所以孤零零地坐在那，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顾陈看着旁边沈俞今要看不看的表情，有点好笑，顺口问了一句：“要叫沈鸢吗？”

　　“啊？”

　　沈俞今还没反应过来，思考了几秒钟叫沈鸢干嘛。

　　——打球。

　　不是吧？沈俞今瞅了瞅顾陈，又瞅了瞅坐着的沈鸢，觉得这个世界大抵是出了什么问题。

　　跟她开玩笑，沈鸢她会打球吗？就算会也不可能和她打啊？？

　　想到这一点，沈俞今的脸色风云变幻，青白黑红交错了一阵，没说话。

　　过了好久，顾陈才听到她一句细若蚊蝇的：“你去问问呗。”

　　随即就恢复了正常音量：“你说我也在，她肯定不会答应的。”

　　听她这么讲，顾陈真去问了。

　　自从上次聊天，顾陈和沈鸢也渐渐有了交集，时不时会交流一些学习上的问题，路上碰到也会打招呼。

　　沈鸢听到顾陈的话也愣了一下。她看了眼顾陈手里的排球，又看了眼在远处等着的沈俞今——那个人左望右望就是不往这边看。

　　打球？我……吗？我和沈俞今？

　　真的吗？

　　她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自己。

　　顾陈点了点头。

　　不……了吧。

　　沈鸢本来不是很想去，倒也不是因为沈俞今。

　　打排球的有哪些人她大概知道，其实只和沈俞今的关系很僵。但问题是排球这项运动她几乎一点都不会，她的毕生所学都用来应付考试了，体育课也是，考试及格就行。她去打不会让她们打得不那么畅快吗？

　　沈鸢都想开口拒绝了，可惜拒绝之前，眼睛又不受控制地瞥了眼沈俞今。

　　……她什么表情？这什么表情？！

　　“好啊。”

　　脱口而出。

　　糟糕，我本来不是要说这句话的。

　　顾陈已经退后一步等她起来了，这时候再说不去就显得过于扭捏了，沈鸢不允许自己是这样的形象，看来只能打扰她们这一次了。

　　不过也还可以，沈鸢不太美妙的心情悄然改变，她已经在期待自己站起来之后沈俞今的反应了。

　　一看沈俞今的表情就知道她不想让她来，反正也没什么事干，能够恶心到沈俞今的事情为什么不做？

　　大好机会怎能错过，沈鸢故作平静地起身，和顾陈一起走向沈俞今，眼神一直没离开过沈俞今的脸。她看到沈俞今脸上精彩的表情，惊诧、不可置信与呆愣混在一起，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好极了，沈鸢想。

　　我不仅要和你一块儿打，我还要请你教我呢。

　　反正也不好意思麻烦别人，那就麻烦麻烦你吧。

　　.

　　这节体育课真是打得酣畅淋漓。

　　因为沈鸢是跟着她们来的，所以自动被分到同一边了。

　　沈俞今其实自己也说不上打得多好，她平时都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但面对沈鸢，当然要说她自己打的很好……

　　然后说沈鸢拖她后腿。

　　沈鸢正好借此机会提出让她教自己：“那你教教我呗，打这么好。”

　　沈俞今本来是不想教的，这样一教不是更免不了要接触吗？但沈鸢应该是故意打成一副天怒人怨的样子，沈俞今感觉自己不插手都说不过去了，没办法只能暴躁地教，一边教一边说沈鸢不行，一边又别扭地纠正她。

　　就这么鸡飞狗跳。

　　沈鸢本来应该生气的，因为沈俞今的态度实在算不上好，但她越看沈俞今那样子越想笑，在沈俞今教她的过程中一直在憋笑，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转到一边笑个没完。

　　“哈哈哈哈哈……”

　　成功收获一个脸色更黑的沈俞今。

　　.

　　数不清的联考。

　　她知道一月份就是首考，她生活中的一切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件事。她已经被数不清的数字给砸晕了。

　　沈俞今早已忘了元旦将近。

　　清晨，穿过走廊，冬季的寒风让她捂紧外套，缩在一起。

　　她经过一个个班级，走到她们班门口，停了一下，看见那张榜末尾自己的名字，和后面跟着的一串数字。

　　她的排名。

　　那是最新一次联考之后更新的，它在这个月已经更新过无数次。每一次自己的名字都在最后面，有时候甚至没有她的名字。

　　“沈俞今，你能上个什么样的大学啊？”

　　调侃的语气，还带着笑意，但沈俞今能看到妈妈眼里的愁绪。

　　“我们圆圆将来会干什么样的工作呢？”

　　自己的未来，如果是这个成绩，是会让人担忧的吗。

　　.

　　在她们学校，每个班级门口都有一张榜。

　　榜单上写的是这个班排名前五百多名学生的名字，五百多名是能上一本线的名次。也就是说，只有一本线以上的成绩才能上榜。

　　她在榜单的最末尾，大概率以后努努力能上个最差的一本。

　　不挑专业的话。

　　“最差的”。

　　“一本”。

　　这两个词，真矛盾。

　　不上不下，就像自己在这所学校的位置一样。

　　沈俞今看着无处不在的榜单，她们班级门口、楼梯转角、每一条走廊、每一个宣传栏……犹如一个个狰狞的漩涡将她吞噬。

　　她每天都要经过无数个。很多时候稍一抬头、随便一瞥，就是一张榜。看到了，就忍不住想：

　　它上面有没有我的名字？我在它上面的什么位置？

　　靠后就焦虑、自卑，靠前，则一股优越感伴随宽慰油然而生，并且立誓：“我下次一定要更进一步。”

　　但她完全是前者。

　　沈俞今看着光荣榜上前十名的头像，遥不可及的分数；自己三位数的排名、五开头的成绩；宣传栏里闪耀到刺眼的履历——她连获取这些荣誉的途径都不知道。

　　他们明明那么近，却离自己那么远。

　　她感觉人被划分成了三六九等，而自己是最末等的那一批。

　　但这里已经是全县最好的高中，更有很多人连高中都没上，她已经成为了很大一部分人艳羡的对象。

　　“最差的”。

　　“一本”。

　　她感觉自己要被人群给淹没了，她的自我变得如此渺小，迷失在数字的洪流之中，连痛苦都显得矫情。

　　她打开电脑，想看看自己喜欢的舞蹈视频来喘口气。

　　马上就要到元旦文艺汇演的报名时间了，沈俞今突然间意识到。

　　她想在高中的最后，在舞台上表演自己喜欢的歌。

　　眼花缭乱。

　　她在另一个世界里迷失。

　　这里有更加庞杂的数据，有另外的、更加无处不在的榜单，有数不清的他人的评判与目光，有过于庞大、丰富得让她恐惧的内容物……

　　她被另一阵洪流给淹没了。

　　网络让她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却没有给她更多的希望。她的梦想和恐惧都比以往更宏大。

　　优秀的人各有各的优秀，自己的生活也寸步难行。

　　沈俞今出神地看着社交平台上的视频，她们看起来那么美好，自由、无忧无虑，她们的青春无比耀眼，她们的青春闪闪发光。

　　网络与现实……现实与认知……为什么如此割裂？为什么感觉像是在两个世界？

　　扑面而来的信息流让她迷失。

　　年纪轻轻获奖无数的天才，十几岁就百万粉丝的视频博主，邻居家里德艺双馨的青梅竹马……生活中到处都是熠熠生辉、有所作为的人们，或远或近，那些光环压得沈俞今喘不过气。

　　难道我也能做到这些吗？难道我本可以像他们一样吗？只是因为我不努力、不自律、天赋不行、某一个选择做错了，或者是家庭背景？

　　如果这些都不是，如果这些还不止，她是不是就必须承认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是如此之大，大到她根本不知道这些差距究竟是从何而来，到何处为止。

　　她没日没夜地学习、努力，恨不得把那些讲义、课本都揉成团吞进肚子里去。可她怎么学都没法跟那些人一样，无论怎么学都依旧是三位数的排名。

　　她还想像另一些人一样，跳舞、拍想拍的视频，发布到网上，做有自己独特风格的账号。可是她想做的事情早就有人做过了，她想努力做成的样子也早就有人达到了。更可怕的是学完一整天之后的凌晨，当她终于有时间做自己的事情时，沈俞今早就没力气了。

　　就那样睡觉又不甘心，到最后只能瘫在椅子上玩手机。

　　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弄不清她到底想要什么了，沈俞今根本没力气去想，这世界看起来有太多选择了，那些人真的好耀眼，她看到他们每一个都想成为对方，内心疯狂地叫嚣着“好想要！我想要！”，把自己拼命往前推。

　　内心的声音越响，被推着往前的自己就越无力。她的成绩越进步，躯壳越空洞，再高一点，还要更高一点，太慢了，来不及了，要再更努力一些，你也可以。

　　我真的可以吗？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然后呢？

　　是啊，然后呢。

　　我要没力气了。

　　她想上211，想上985，想成为名校的大学生。她想跳舞，想要有很多很多的同好，想和朋友们一起去世界各地游玩，在大草原上狂奔，美食美酒一醉方休。

　　庞大的信息流扑面而来，与自己繁杂的渴望凝结在一起。飓风过后，只剩下华丽的远方与空洞的自己。

　　……这样的生活真的值得过吗？

　　可究竟怎样的生活才是“值得一过”呢？

　　沈俞今瘫倒在椅子上，用尽她仅剩的力气，把手里的鼠标扔出去。

　　可它还是落在了那个不大的鼠标垫里。

　　窗外沉寂的黑夜仿佛要将她吞噬，冬日看起来没有尽头，将一直无尽地持续下去。

　　那那些没有被看见的人呢？

　　她/他们的人生就没有意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