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拨云 “此身天地 ...
-
那个夜晚像一场呕吐。
顾陈抱住裴清宴，把他拽到沙发上。他的手依旧攥得很紧，他们边流泪边拥抱，呕吐一般地表达，把自己所有的污浊都吐出来，语无伦次。
“我恨”，“我不懂”，“我想说”……所有浓烈尖锐混乱的情绪被一句句话抛到空气中，随着声波的消散而消逝，紧接着是下一句，一句接着一句，像接连不断的炸弹一样被掷到空中炸开再炸开炸开……
很痛快吧。
像放烟花一样。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黑暗的一面，顾陈早就想把这些都撕扯开来、掰碎了一点点仔仔细细地摆在明面上，展示给所有人看。像从口中吐出破碎的内脏一样，扭曲的、血肉模糊的、令人作呕的——
不忍直视吧？
不忍直视就对了。
浮于表面的陈词滥调有什么意思，我就要当下的、最深的、最难以启齿无法表达的内里。
很难看吧？
那就是我一直以来所被迫吞咽的、血淋淋的真实啊。
如果说这一年来顾陈经历的所有就像一场高烧之后的呕吐，那她可能已经吐干净了，也可能没有。
不重要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感觉很好。
这个夜晚静谧得让人心安。没有外界的打扰，只有自我赤裸、纯粹的表达。
他们不是互相喜欢吗？所以这样也很合理，把这些说出来很合理，摆在明面上也很合理，全倒出来之后再喜欢对方、把自己敞开来明明白白地给对方看也是自然而然、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是啊，如果什么都不了解，两个人怎么在一起？起码要一起深挖，挖到不能再挖、自己都看不清才算稳妥吧？
……心都没有向对面敞开，怎么能叫“爱”呢？
他们坐在一起像呕吐一样表达了很久，呕吐到第二天天亮。像第一次在天台那样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完就忘，把整个人都说空了，说得像虚脱一样只剩一副躯壳就要飞起来了，然后各自分开。
我把所有的自我都给你。也期待你是一样的回应。
.
真令人安心啊。
……不。
不够刺激。
内心有隐隐约约的某种召唤，身体泛起痒意，顾陈想念手臂上已经消失的疼痛感。
这样就好了？如此痛快、安稳、令人安心，这算“爱”吗？这应该是爱吧。
但是感到痛她才能感受到真切的感情，就像她感到恨才能意识到自己真正地存在。
为什么？
顾陈胆战心惊，好不容易吐空的身体像被泼了一头冷水一样心惊肉跳。
疼痛让我感觉……安全吗？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摧毁自己的生活？摧毁一段关系、摧毁内心的感情。这会让我产生掌控感吗？因为外界冰冷而无力改变，主动毁灭总比被动承受更诱人深陷。
不，这不对。
顾陈被这种想法控制，又觉得惊慌无力。
就像做了个噩梦之后惊醒，最先涌上心头的是无助。糟糕的回忆涌起，顾陈想起以前那个家。分崩离析之后她爸妈相继组建新的家庭，谁都没有选择她。
只剩下她了。
过得好不好都没有关系。
——要不然就此放弃好了？不挣扎了，任由它去。身体和心这么多年建立的本能反应自己对抗不了，也无法对抗。
认命吗？
反正我已经活得够糟的了。
破罐子破摔的魅力在于自毁一瞬间带来的短暂快感，一种“起码我这一瞬间能控制自己”的掌控欲，越危险越诱人接近。
.
不。
不行。
一股愤怒从心头涌起。
……我继承了你们对彼此的怀疑、厌恶、愤怒，难道还要继承你们的无助吗？
每次总说那句“我们是爱你的呀！”
你们连自己都不爱，又怎么可能会爱别人？
所以我也不会。
顾陈想起裴清宴，想起林敛之，想起谈与，想起每一个关心过自己、朝自己伸出手的人，想起自己每一次的拒绝和转身。
她感到很抱歉。
那些毛病好像被她传下来了。顾陈突然意识到这一点，随后升起的是一阵恐慌和自我厌恶。
她感到恶心。她从小那么厌恶他们，她发誓绝对不会成为那样的人，然而他们又不可避免地相像。她意识到这个可悲的事实，感到一阵颓然。
我不会再自欺欺人了。
她不要所谓的“爱”，她要真实。
.
一个星期以来，顾陈第一次推开门。身后的窗帘还没拉开，但她已经要投身于真正的、没有阻隔的外界中了。
一到学校，她收获了许多人的关心。周围一圈人都过来聊天，许安把自己的笔记借给她，沈俞今和她分享这一周发生的趣事。
“……本来要跟11班约训练赛的，结果她们非要藏战术，不和我们打。不过马上就一模了，我们也没空搞这个。”
我也是知道这一点才请假的，顾陈想，不然如果因为自己没来影响了排球赛的结果，顾陈真的会良心不安。
.
静下来后，顾陈又恢复了一点对生活的感知。也许她以前的观念都不太对，从现在开始她要换一个活法。
没错。
顾陈想把这个想法分享给许安，想问问她“你觉得怎么样？”，“我是不是有点大题小做了？”……
但这些问题她都没说出口。
顾陈欲言又止。
我是在，否定我的感受、质疑我的决心吗？
……她居然需要一个旁观者的回答、来确认自己的感受。什么时候，她的自我居然需要依靠他者的力量才能做出决策？
顾陈觉得有点难过，不过还不算太糟。
没关系，这是好事啊，就像在黑暗中浑浑噩噩了很久，突然醒了。
醒来就好。
.
我被……那些东西绑住了。
什么优绩、功利、性别、家庭、创伤……我难道要啃着这些往前跑吗？咬住这些明知道让自己痛苦的东西不放？这世界那么大，根本不是只有这些东西。
总有一个人的立足之地，在那些她不赞同的地方之外，总有那个人能自给自足的区域。
我的力量……难道要靠外界获取吗？外界美好我就有希望，外界很糟我就无力，我难道要被外界左右吗？
是的，这个世界烂透了。不合理的情况比比皆是，一部分人努力修补同样被人制造出来的沉疴旧疾与新伤。但这既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我们为此作出牺牲、归因到自己身上？我被这些东西所左右，不还是被困住了吗？
因为随便一个什么因素就开始疯狂攻讦、责难，沦为情绪的载体和容器，任其左右自己的生活。
就连选专业也是，明明自己热爱物理，却还是受外界的影响选择死磕新闻，死磕自己原本不感兴趣也不擅长的东西，还要找无数借口去说服自己，说服自己放弃自我，心甘情愿被外界左右还要说是自己自愿的，那才是“正当”的理由。
何谓“正当”？
——我选择……跟随自己的心。
我真的站在自己这边吗？我真的想要自己幸福吗？我真的爱我吗？那我为什么还要这样苛责、批判自己呢？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受这些条条框框、烂透了的现实的摆布呢？为什么还要让它们充斥着自己的心神反而忽略了内心的声音？
我究竟和谁，站在一起？
再义正辞严、再理所当然，这不是也一样丢失了自己的生活吗？
我觉得喜欢裴清宴是背叛自我，我觉得学习天文是在荒废生命、背叛自己存在的身份，有没有可能拼命捂住自己的心、扼杀自己的感情才是背叛自己？
自欺欺人。
为什么我不能把对方和自己都只是当成“人”来看待、当成一个生命体来看待，而不是把自己困在各种标签、处境、创伤里，让那些东西左右自己。
因为无论现实怎样，我都有去“爱”的权利。
去爱我早已爱上的事物，做我早就想做的事情，不回避去迈出自己心之所向的那一步。
毕竟“爱”早已是一个被扭曲模糊的概念，为什么她在不认同那种定义的同时又笃定她和裴清宴就一定会是她厌恶的那样；为什么学习天文就不会像学习新闻学那样有价值，我定义有没有“价值”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是外界。
是我明明不认同的外界。
既然我不认同，为什么还要沿着那样的思路往下想，而不是创造一种崭新的、截然不同的、属于她们的“爱”与“价值”呢？
她有信心让她们家族的脆弱无力在自己这一代结束，应该也有信心这些事情也会在她们这一代人身上结束才对。
原来我还被困在上一个冬天，却以为自己早就走出去了。
我找出所有这些阻碍、经历过的痛苦，作为我无法走出下一步的理由，这难道不是为自己不想承担全部的责任、无法直面现实而找的借口吗？
我只是在逃避罢了。
这样的过度思考，把时间都倾泻在脑海里……
逃避我真实的人生。
你告诉妈妈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你有在创造吗？还是被现实拖着走？她自己在他们离婚的时候能做到，为什么面对更大的现实却做不到呢？反而被愤怒、憎恨的情绪攥住了头脑，成为一部分现实的奴隶，这难道不是片面的、无力的情绪发泄吗？
好吧，顾陈是个浑浑噩噩自作聪明的胆小鬼。顾陈根本分不清自己的爱和恨，分不清什么是外界施与她的、什么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不过现在分清了。
说什么对错、黑白、是非、善恶，分析来分析去，还不如跟随自己的心。
不是那颗被外界扰乱的、满是波纹的湖面，而是自己最初那颗光明无碍的善心。
我们背离自我走了多远？
如果排除掉所有的干扰项，把那些所谓的欲望、快感和惨白的现实全都抛之脑后，屏蔽掉一切莫衷一是的分析和脑海里嘈杂的思想，暴露无遗的匮乏、恐惧和自暴自弃的臆断，我到底想要什么？
人生苦短，不是浪费在这些事情上的。
既然一切都没有意义，那么想做什么都可以，“意义”就由自己来赋予。既然有无数种可能性，那么选择什么都可以，那就更要跟随自己的心。
生活多么美妙啊。为什么不睁眼看看呢？
这个残酷而美丽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拨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