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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刺青 我停不下这 ...

  •   这段时间,班上比之前要活跃一些。

      可能是受排球赛的影响,没有刚开学那种凝重的氛围,像是在高三生活中喘的一口气,徐嘉超也可以借此机会缠在周煜身边。

      依照他作为动物的直觉,他很喜欢跟周煜待在一起。在她身边的自己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刺猬,可以短暂地对着太阳露出肚皮。

      徐嘉超一直觉得周煜有种平静的包容,任何事到她那里都不会是什么大事,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她不会去过多地关注别人,给别人贴标签或者归类;她看的就是眼前这个人,做的就是当下那件事。

      她有主见,也沉稳得不像是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她是班级里的主心骨,能把大家都凝聚到一起。平常时不时地,许多同学都会找她聊天,在她那里能寻求到帮助、和慷慨的开解,她还会真诚地和你一起理清思路。

      所以徐嘉超很喜欢和周煜聊天,或者仅仅是待在一起,虽然他每次在她身边都想再闹腾一点吸引注意力,无理取闹得多了就会被她赶走,不过也没关系,他可以待在自己的座位上看她的一举一动,都可以……

      这能让他躁动的内心平静下来。

      .

      徐嘉超有注意到,这段时间顾陈和裴清宴总会时不时地消失在教室里。

      跟沈俞今不一样,他们原本都不是喜欢在外面晃的性格,起码在学校里。但现在是了。

      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吧。

      虽然徐嘉超不明白像他们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压力。

      .

      怎么会没有压力?

      顾陈有时候想,如果只有学业和家人的压力,会是一种多么幸福的生活。

      单纯,青涩,美好的高中时光。

      一些小的烦恼,小的困扰,无伤大雅;无论大环境怎样,自己的生活才是真实可触的,也没时间和精力去关注更多宏大的事物。目光只放在眼前,不去想庸人自扰的事情。

      她好像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杞人忧天成了顾陈控制不住的惯性。她的思维跃得太高,已经回不来了。顾陈拉不回它,也拉不起自己的身体。

      难道我要一直这样下去吗?思维飞在空中,身体瘫在地底。

      不,顾陈闭了闭眼,不行。

      我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绝不能停在这里。

      受求生欲的影响,顾陈想要摆脱这一切。

      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顾陈想把自己以前的记忆都在这场大火中烧掉,留下一个崭新的自我,一个可以继续生活下去的自我。

      她做不到。

      她只能尽量保持她的洒脱和轻盈。她不断往前跑,把一切都甩在身后,要都追不上来才好。所有东西都不能让她停留,所有事物都不再能撼动她的心。她渴望拥有一种这样的生活。她想回到完整的自己。

      完整的自己?

      是的,顾陈想……

      她渴望一种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生活,一种坚定、勇敢、义无反顾、不可动摇的生活,一种只专注于当下与存在的生活。

      但是,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做到如此彻底的这一点。

      这个世界……残忍,冷漠,庄严,肃穆,不可轻犯,不容置疑。

      .

      又是一个冬天的白昼,顾陈去了小区的天台。

      上次来这里还是一个早已远去的夜晚。

      这里种的花只剩一株在开。顾陈走到它旁边,盯着它发呆。

      身后传来一阵声响,顾陈转身,看到裴清宴拿着水壶上来,像是要给花花草草浇水。她让到一边,给裴清宴腾出位子。

      他们住得实在太近了,在学校里的座位也是,避都避不开。要是裴清宴一来她就走,意思也太明显了。顾陈选择撑着栏杆,换一个方向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清宴大概浇完了,顾陈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盆花旁边,盯着它不知道在想什么。

      花开得很好吧。

      即使在这个季节。

      说起来,他们这个年纪,也应该是人生最有活力的几年……吧?但是,如果把人比作花的话,这个时间段应该是花的哪个阶段?

      那他们大概还没有开出第一朵花。

      这样的年纪,应该是攒足了劲准备绽放的时间吧。期待绽放,期待自己开出来的花是什么样子。可是她没有开花的欲望了,怎么办?

      顾陈又转回去往外望。裴清宴感觉到她的目光移开,没忍住又看了过去。

      他是应该认真学习的,但总忍不住想她。一定是自己的生活太简单,所以一个变量的消失就会让整个等式完全失衡,占比太大,裴清宴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解决方法。

      他看着顾陈,觉得自己像在观测一颗途经此地的彗星。他看着她燃烧、聚变,觉得自己站的那片地方也因此而变亮了一些、自己的生活也变得生动了一些。

      但她有一条自己的行进路线。一条独一无二的行进路线。在地上仰望的人肯定不在那里面。

      “我还记得你说过,有关于自由。你说这对你来讲很重要。”

      看到顾陈听见声音转身,裴清宴垂下头,拨弄了一下那朵花。

      他没看她,很轻地问:“顾陈,我在你的自由里吗?”

      “……”

      顾陈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顾陈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

      裴清宴得到了答案。

      他走到顾陈身边,天空阴得像他们第四次碰面的那个早上。在当时的前一个夜晚,他还在为自己的过去难过,而现在也一如既往。他的生活和大半年前、和更早些年一样,从来没有变过。

      他望着密不透风的云层,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听说过‘马戏团的大象’这个故事吗?”

      “什么?”顾陈回他了,但像只是条件反射。

      裴清宴依旧把话说下去,他知道顾陈听不进去,但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改变不了他倾泻而出的字句:

      “马戏团在小象挣脱不了枷锁的时候拴上它。那时候它还太小了,没什么力气,尽管尝试了无数次,也还是挣脱不了那个木桩,于是它认命了——‘我挣脱不了它们’。这句话就像天理一样约束它,它无力再质疑这个结论。直到它长大,它都再没有尝试过哪怕轻轻扯一下那些对于现在的它来讲、稍微抬脚就能毁掉的小木桩。”

      “……”

      “我是在一本心理学书籍里读到的。里面说,有些情况是小时候实在无力反抗,所以就认为自己永远反抗不了。实际上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小时候以为牢不可破的枷锁,就已经没有束缚自己的能力了。”

      “……那会不会有更大的镣铐?或者其他东西。”沉默了一会儿,顾陈开口。

      她脑海里的噪声太大,浑浑噩噩。这段话在她心里模糊地掠过,只留下一点隐隐约约的痕迹。她费力地尽量理请内容,但抑制不了自己思维悲观地滑坡。

      “比如说武器、火把,还有马戏团外面那个更大的世界。”她问,“就算它挣脱了枷锁,又能逃到哪儿去?”

      “……总会有地方去。也许艰难了点,也许需要很多运气,但是跟一直困在马戏团里相比,总有大象会做出这个选择。”

      顾陈听懂了。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带着歉意看向裴清宴。

      “不用抱歉。”裴清宴觉得自己一定笑得不怎么样,“我也还在这里。”

      .

      顾陈已经一个星期没上学了。

      从那天之后的周一到周六,她都没有来,很多人发消息问她,她也只说有点事,然后一直没来。马上就是一模了,裴清宴想不明白她到底是为什么。

      星期六的晚上,裴清宴敲了敲顾陈家的门。

      没人应。

      里面很安静,不像是有人在。他靠墙等了一会儿,又继续敲。

      又这样反复敲了几下,门开了。

      房子里比走廊还要暗,时间和光好像都就此凝固了,这里只有扑面而来的压抑和绝望,裴清宴隔了几秒才看清顾陈的脸。

      她大概很久没见过阳光了。

      这是裴清宴见到她的第一个想法。

      “……你怎么了?”

      顾陈没理他,双眼无神地看着地面,伸手想关门。

      裴清宴把门卡住,抵在那里,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但她在拒绝交流:

      “你不能这样。”

      顾陈捂住自己的额头往后退,像站不住了一样退到沙发旁,裴清宴想去扶她,刚碰到她手臂的时候顾陈一把甩开他的手:“别管我!”

      裴清宴这才注意到这里的所有窗帘都被拉上了,顾陈也没开灯,黑暗中他几乎看不清顾陈的脸,她在拒绝光,就像那时候的自己在拒绝生命一样。

      他突然很难过,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亦或是个体的问题,无论什么,作为两条生命,在欣欣向荣的年纪,他们怎么能变成现在这样。

      .

      裴清宴还没走。

      因为有另一个人在,顾陈觉得自己从这几天的状态中拔出来了一点。她本来想开口,叫裴清宴别管她,回去吧,她自己会好,但她没力气说话,甚至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她现在一点也不想交流。

      又耗了一段时间,顾陈从沙发上起身,按了灯的开关又蜷回去,想用自己的眼神来传达让他走的信息。

      裴清宴哭了。

      顾陈看到,这个画面冲击到她,他哭得很凶,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得悄无声息,如果顾陈没开灯的话应该根本发现不了,但他满脸都是泪。

      顾陈盯着他的眼泪,他通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眼神,像自己的状态被按了暂停键,定在那里。

      他为什么哭?

      他看起来很伤心。

      为什么?

      你这么难过吗。

      她自己的泪水早已在体内的高温中蒸发,顾陈抬头看到裴清宴流泪,恍然间觉得像自己也哭出来了一样。

      真好啊。

      就当你也替我哭了吧。

      灯光亮起,裴清宴再也止不住哽咽,哭着攥住顾陈的手臂,垂着头蹲在顾陈身前。

      你在流泪啊。

      顾陈脑海中还是他悲伤的神情。

      你是为了什么而流泪呢。你也在为这个世界、为自己感到痛苦、难过、挣扎、悲伤不已吗?

      总不会是因为我吧。

      奇怪,真神奇啊。

      顾陈原本觉得,喜欢这种感情,被水一浇土一扑就灭了,再不济就顺其自然,总会有燃尽的一刻。

      没想到它烧起来就烧个没完,越压抑它越变本加厉,直让她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裴清宴攥着她的手,泪水滴在她手臂上、身上,她一点也不讨厌,甚至觉得安心。有什么东西、她一直苦苦压抑刻意忽略的感情正在破土而出。

      她真的很喜欢裴清宴,她真的很喜欢天体物理,她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新闻学,她真的不想背负着那些不公平的东西为了改变世界而努力,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天文学,她真的很想要快乐、自由、无拘无束地活着,从小就想,去无所顾忌地追逐那些打动她的人事物,一刻也不停歇,她真的不想再去在意那些过于宏大、沉重的东西,哪怕一分一秒。

      指节上的泪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裴清宴在抽噎,顾陈耳边是他痛苦、压抑的哭声,她能过近地感受到他真切的难过。太近了。他心里的暴雨也淋到了她身上。

      裴清宴的手攥得很紧、顾陈很痛,他垂着头,哭得整个人都在抖。他的哭声再也抑制不住,回响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顾陈心里也在下一场暴雨。

      他们相连的手臂湿透了,泪水止不住地滴下去。顾陈感觉到脸上有什么东西划过,心想:原来我也在流泪啊。

      为什么呢?

      她的另一只手动了动,有点想去触碰裴清宴,但又忍住了。

      裴清宴可能哭得喘不过气了,抬起头一边吸气一边缓慢地抽噎。

      他的眼圈很红,手攥住她的胳膊抓得她很痛。但顾陈奇迹般地从这种痛意中感受到久违的快感,某种超出掌控的快意,似乎能够突破一切的快意,让她久违地焕发了某种由疼痛带来的生机,令人着迷的生机。某种真切的存在感。顾陈甚至希望裴清宴能攥得再紧一点、再用力一些,让她混沌的痛苦能够具象化、具象为可以感知到的、近在眼前的痛苦。让她模糊不清的存在转变为真实不虚的存在。让她眼前的一切都明晰起来,让她可以看清自己、看清这个世界。

      再让我痛一些吧。我就懂得什么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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