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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见日 “何处江山 ...

  •   顾陈从思绪中回到现实。

      教室里,一部分人正在午休,一部分人在安静地自习。一切都在完美地运转,她的大脑这台仪器第一次被校准到如此精密的状态,指针被重新校准了方向,一切都变得清晰。

      她不会再继续归因了。

      从前的每分每秒,她的眼睛追逐着路过的世间万物,连带着她的心,生怕错过些什么,紧抓着外界的东西不放,唯独忽略了她自己。

      舍本逐末。

      飘在空中确实看得更远,但是脚踏实地才能过好当下,因为未来不会是她看到的那些,很大概率和她的主观臆想毫无关联。

      况且,把目光一直放在外界毫无用处,这终究是她自己的生活。像以前那样疏远自己、接近别人,按自己的思路一根筋地解读外界,完全是浪费时间。

      原来我也同样狭隘、冥顽不灵,死死地抓住这个世界的一小部分不放,不放过自己,也不放过身边的人。

      可任由自己困在仇恨里毫无意义。沉溺在斗争之中,反而忘了自己本来要做的事情——她被她所恨的事物主导,成了它的对立面,一切行为都受它的驱使,以毁灭它作为终极目标,把所有的时间、精力、拥有的东西都倾注于此

      ——那是叫仇恨,可是她恨的事物同时也长进了她的肉里,那也叫“共生”。

      自己既然想要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结果,又何必跟厌恶的现实死磕?简直是自相矛盾,自讨苦吃。

      这样思考根本不会有任何结果,自己想在以前的基础上想下去,渴望能想出一个解决方法,一条行得通的、自洽的路,实际上只会越想越痛苦,越想越无力。想得越深、越沉浸其中,如同雪上加霜、火上浇油。

      这样下去根本不会有什么解决方案,也根本不会有什么所谓的“出路”,因为她自己就是“局限”的一部分,她的过去就浸润在局限的现实里。

      错误的认知、错误的观念、错误的逻辑……抱着一堆“错误”去寻找“正确”,无异于钻冰求火、缘木求鱼,怎么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除非她抛下那堆错误。

      顾陈突然想起裴清宴做的那个游戏,它的玩法。如果要停下来,那方式只有两种——被击倒或者主动退出。

      除非她停止在那条隧道里寻找自我与认同。

      好吧。

      这条隧道,她不跑了。

      ——这个世界总不至于只有一条隧道吧?顾陈不认可这里的游戏规则,也没时间再在这里荒废,她要去创造自己想要的、新的“游戏”与现实了。

      .

      得改一下之前走偏的学习计划。

      目标和计划。

      高考几乎近在眼前,顾陈得争分夺秒为自己的前程做打算。她想要考国内天文学最好的学校,她得在这几个月让她的想法变为现实。

      没关系,虽然中间有短暂地偏离,但顾陈依然被吸引回内心冥冥之中早已定好的轨道。她无法放弃自己,所以不会放弃自己内心的那片星空。

      还有,顾陈转头看向裴清宴。

      他正趴在桌子上睡觉,整张脸埋在臂弯,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你绝对猜不到我刚刚想通了什么。”顾陈有些得意地想。

      等裴清宴睡醒,她要主动去找他。她不会再被恐惧驱使,她不会再逃避了。

      正值午休,大家大部分都在睡觉,但顾陈的脑子像搞了个大扫除一样无比清醒,毫无睡意。她静静地等待午休结束铃,那首“夜空中最亮的星”。

      多美好啊。

      无论他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关系,她都想和裴清宴一起奔赴更美好的未来。

      顾陈看着教室里的同学,相熟的、不太熟只是点头之交的,所有人,她想和大家一起,和她们这个年纪的人一起,和她的上一辈、下一辈、和无论在哪里、什么年纪的人,和整个世界一起,拥有更美好的未来、创造更美好的未来。

      用恨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用爱吧。

      爱将是自由意志对一切的反抗,如果不是,那么它将毫无意义——对顾陈来讲。

      我大概要知道我有多——爱这个世界了。

      .

      太美好了。

      顾陈支着脑袋,浑身轻松,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现在想来,以前的自己大概既是被外界庞杂的一切所吸引,又是在麻痹自己,做着自我无所不能的梦,逃避去面对那个惨淡的现实、孱弱的她自己。

      然而逃离不是反抗,面对才是。

      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她永远都在同一个世界。逃离不会成为解决问题的方法,面对才是。面对,奋斗,改变……这些才是。

      不应该以敌对的态度去对待世界的。她们明明不是敌人。

      世界是她的舞台,而她投身于此,操控自己作出对各种桥段的反应与行为,这样才对。

      我明明可以控制我自己。

      是我太狭隘了,顾陈想。

      生活明明没那么糟。

      .

      睡醒的第一时间,很糟糕地,裴清宴还是下意识地往顾陈的方向看。

      以往的每一次,顾陈都不会在看他,所以裴清宴可以很快地把目光移开,不让顾陈发现。

      可是这次不一样。

      顾陈好像在看他。

      刚睡醒的视线还太模糊,裴清宴看不清楚,只能看到顾陈正面朝他这个方向。他心里一惊,又把头埋回去。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下午加晚上,顾陈一直在抽空观察裴清宴。她不断地找机会然后失败,但是依然在准备叫住他的路上,又被各种事情打断……

      终于在放学路上追上了他。

      “裴清宴。”

      路灯下,顾陈叫住他,看着他的眼睛。

      一天下来,裴清宴敏感地察觉到她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和以前的样子截然不同,又拾回了她的勇气,变得积极开阔。这样对视的时候,顾陈坦荡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一个人,和从前一样,只有他一个人在阴郁。

      “对不起。”她说。

      这里的光线其实很暗,路灯昏黄地打在身上,好在这是一个清澈的夜晚,他们依旧可以看清彼此。

      “我真的……很抱歉。”为她对感情的轻视,为她的回避,为她自己的创伤,而裴清宴却要遭受这些。

      “你可以原谅我吗?我们能不能……”

      .

      不。

      别再说了,别说出来。

      一阵恐慌席卷而来,头顶的路灯成就了他的眩晕,裴清宴想摇头,想打断顾陈的话。从她口中诞生的会是能让生活变好的咒语,裴清宴有这种预感。但是不行。

      就是这样才不行。

      不,别说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就挺好的。他的生活就是要这样半死不活的才好。

      煎熬是他的舒适区。

      当想要的事情奇迹般成真时,裴清宴就不敢要了。不行,一种恐惧就此攥住了他,这确实是他渴望的事情,但如果这成真了,他害怕接下来等待他的、会发生的是与之相配的、他远远无法承受的痛苦。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他想说。

      就这样错过,失之交臂。

      这没什么。

      在最美好的时候亲手打碎,才不会有后面的无能为力。

      还是你觉得自己不配?裴清宴心里有一道声音这样说。

      ……我是觉得我不配。裴清宴承认,我觉得这样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两情相悦,怎么可能?她为什么会喜欢我?这件事情怎么会就此没有一点阻碍?到这里就好了?只要我也同意,我们就可以在一起、至少重归于好了?

      顾陈察觉到他的退意,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做的那个游戏,”她突然开口,“为什么要那样设计?”

      “什么?”裴清宴没反应过来。

      “它的规则。”

      “没有尽头,停下来的方式只有两种,被击倒或者主动退出,”顾陈一一列举,“为什么这么设计?”

      “……这没什么特殊的。”

      裴清宴不知道她要表达什么。

      “你难道不想退出吗?你难道不想抛开陈旧的一切,寻找一条新的路吗?”顾陈继续问。

      去成为,而非追寻。不再被动地等待,而是自己创造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裴清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哪有那么容易。

      .

      不知不觉又来到顾陈家里。那座沙发旁。

      “你喜欢我。”裴清宴说。

      “是。”顾陈承认得很干脆。

      裴清宴辩驳:“可喜欢是会消散的,感情是会变质的。”

      “是的。当然。”顾陈赞同这点,“可这么多次,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难道你不想试试看吗?看看我们的感情究竟能坚持多久,看看我们以后究竟会变成什么糟糕的样子。”

      “也许会消逝,当然。”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不以为意,她的语气仿佛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

      裴清宴不依不饶地说:“感情到达顶点之后呢?想维持它太难,但能够毁灭它的东西太多了……就像人的生命一样。”

      “我……是一个缺乏信仰的人。我不相信明天会更好,不相信这个世界有明确的未来,也不相信自己能克服重重困难。因为就算克服了,然后呢?路没有尽头,或者尽头是一片虚无。所以克服也没有意义了,反正怎么都一样。”

      顾陈认真听完了他的话,问:“那我们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们可能会平淡地分开,可能在时间的作用下异化成截然不同的样子,可能在生活中亲手把感情变得面目全非,到那句‘我爱你’的‘爱’变成‘恨’,到最后相看两生厌。但就算是想到了千万种不尽人意的结局,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就像她和天文学一样。

      裴清宴陈述一个事实:“连最好的结局都是死亡。”

      顾陈接得很快:“那就直到我们死亡的那天。”

      “就算会受伤?”

      “哪怕会受伤。”

      就算知道有些事是徒劳无功,不也还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赞颂“知其不可而为之”吗?如果知道了结局,就能什么都不做吗?如果做都不去做,怎么肯承认就是那样的结果呢?

      顾陈接得很快,又说:“你不会以为不付出行动就不会受伤了吧?错误的。这只是主动和被动的区别。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主动把伤害握在手里?”

      不,不是这样的。不付出行动受到的是熟悉的痛苦,是我已经经受过无数遍、甚至能让我感到安心的痛苦。

      我不敢。我不敢迈出那一步。

      裴清宴接受不了那样崭新的痛苦。

      他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预想的事发生,然后无能为力。遗憾的是他的预测一向很准,所以那些在他看来几乎是注定会发生的结果。

      顾陈握住裴清宴的手腕。她感受到他在沉重地下坠,坠入到一个他怎么都挣脱不了的漩涡中。这种下坠过于沉重,让她也又一次感受到下坠的无力。

      “我们不要管未来。”

      她的语气很痛苦,说出来的时候像是混着苦涩的空气吐出。

      但裴清宴看着她抬眼,看到了她眼中燃烧的太阳。

      他之前的比喻错了。

      裴清宴没来由地想到。

      原来不是什么彗星,是恒星啊。

      裴清宴想起顾陈借给他的那本书上的一句话。

      刚经历从弥散星际云到主序星的恒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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