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谵妄 “人世间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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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比赛采取三局两胜制，十九个班分五个小组进行循环赛，每组出线的两个班可以晋级淘汰赛。一共有四十几场比赛，每个班至少保证每个性别三个人报名参赛。比赛均利用体育课和课外活动进行。”
十一月初，据说本高中三年以来含金量最高的比赛——排球赛要开始了，这正好是在高考报名之后，不管怎么说，好像可以给参赛和观赛的同学们一个喘气的时间。
沈俞今照着通知单念，台下有人怪里怪气地插了一嘴：“一共有几个性别啊？”
班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沈俞今指着那个人说：“Shut 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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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的间隙，顾陈来到场边，许安正一个人喝水。
参赛的大多是平时也一块儿打球的同学，也没有裴清宴，所以顾陈练得挺轻松。
认识这么久，许安好像做什么都是不急不缓的模样，顾陈没见过她步调混乱的时候。哪怕是现在，在这种大家或多或少都会迷茫和焦虑的阶段，许安也平稳得一如既往。
一个多学期下来，顾陈也知道了许安的一些情况。
她家里人都是医生，从小受此影响也立志当医生。平常聊到未来，聊到平时的兴趣和以前的选择，她都表现得非常坚定，也非常坦荡。
“我想当医生。那种临床的，会上手术台的，外科医生。”
她说到这些的时候，眼睛里会发光。在那一刻迸发出的力量，是让顾陈能看到她自己也发自内心地喜欢、发自内心地想成为这样的身份的，而不仅仅是因为家里的耳濡目染。
她好像从没有动摇过。
顾陈不明白为什么能这样。许安好像没想过有第二种选择，好像不会有其他的可能性，在对未来如何发展和自己的目标上，她的内心一直都很稳。
显得自己浓烈的迷茫毫无道理，一无是处。
“你不是一直想当医生嘛……”顾陈问，“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坚定的？”
无数次被外界影响、扰乱，顾陈真的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许安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就是……没想过会有其他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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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过有其他可能。
是因为我心里的可能性太多了，在意的东西太多，所以才会如此迷茫吗？
顾陈直到上场了还在想这个问题。
前两个球接得不错，但可能这样一心二用终究会出差错，她一个分心接偏了，球飞出去，滚到远处的篮球场上。跟随着远去的球，顾陈眼底的余光捕捉到离球没多远的裴清宴。
不要吧。
像电影分镜般，明明还离了一段距离，旁边还有几个人，裴清宴还是走过去把球捡起来了。
那丢过来好了。顾陈想。最多对视一下。
没有。
他也没丢。
顾陈停住脚步，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然后就在排球场的边缘，他走过来，把球递到她手上，他手没松，一只手突兀地抓住了她的一只手。
“你的手……”顾陈被惊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跟他对视。
好冰。
像冰块一样冒着令人心惊的冷气。
尽管现在是冬天，但也不至于这么冰吧？
训练的同学还在身后等她，顾陈没弄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
顾陈脑海中闪过了一瞬“大家都在这”，然后注意力又重新被裴清宴夺走。冻人的手，漆黑的眼睛，沉寂的表情，那冷意从手指窜上心底，像被一条冰冷的蛇缠住。
到此为止吧。
顾陈盯着他的眼睛把手慢慢抽出来。她拿回球，把刚才发生的事暂时放在一边，继续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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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做什么？
裴清宴闭了闭眼，把自己放逐到无人的角落。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告诉自己。
他一个人不想让日子好过也就算了，但他不能拽着别人一起。
在裴清宴眼里，和他自己相比，他其实觉得顾陈现在的状态很好。
愤怒得生机勃勃，像一团浮在半空中熊熊燃烧的巨火。热浪伴随着庞大的燃烧带来的轰鸣，轰隆隆地移动。
竞赛之后，她身上的痛苦变得浓烈，一靠近就能感受到，是那种沉重的、明晰的痛苦。顾陈本来对于裴清宴来讲就是存在感过强的，现在更是无法忽略。
因为她离这个世界太远，所以看起来好像连痛苦也是自由的。
但现在她降下来了一点，如同一个燃烧的天体向地面更逼近了一些。虽然还在空中很远的地方，但那股灼热逼人的烫意已经让人无法忽略。
刚才捡球的时候，鬼使神差的，他想触碰一下她，看她的手是不是也像看起来的那么烫，看她会不会对他反感或者无动于衷。
我越界了。裴清宴知道。我做了不该做的事。连这段话听起来都是借口。
太过分了。
他又在自顾自地做出能让生活更糟的事。
理智一点。
我喜欢她。是的。所以我才会这么关注她，在脑海里描绘出她一个个不同角度的形象，用止不住的比喻和譬喻去装点对方。
像装饰什么快要到圣诞节的圣诞树一样。
但是这种喜欢不一定是真正的喜欢。它也许只是我孤独与痛苦的代偿，一种心理依托，你不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她，尤其是在状态差的时候。这根本无济于事。
我们有相似的经历、相似的观念，所以比其他人更能懂对方，同时她的性格又是我渴望能拥有的，喜欢上也很合理，所以我喜欢的不是她，而是这种有同类的感觉。这应该也不是想繁衍后代的那种感情，我只是跟她在一起很快乐，很轻松，很惬意，但朋友之间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居然把我们珍贵的感情定义为“爱情”这种虚假的、糅合的、人造的概念，并且疯了一样执着于此，是我的问题。
……裴清宴的大脑替他分析了很多。尽管很像胡言乱语，但好歹能派上些用场。他觉得他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慌乱、失态、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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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蹈覆辙。
天台这个地方，还是一个人独占的感觉好。
这次很巧，裴清宴来的时候顾陈也在。他们象征性地打了个招呼，然后他本来想走，但又和顾陈聊上了天，还是他先开始的。顾陈没拒绝，他就又立马接上了，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完全不顾自己之前想了那么多。
顾陈有点想观察一下裴清宴，看他究竟是为什么会做出之前那个举动。
看来负面的情绪也缠上了他，只不过更消极，更无力，而且看上去让人不知从何说起。
他们始终在进行浮于表面的聊天，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顾陈想，他们之间相隔了太多，也掺杂了太多，远远不像同性之间那么纯粹。
以前固然很好，但她做不到熟视无睹。做不到已经察觉到了，却还要忽略这些去干别的事情。
她的愤怒每时每刻地折磨她，那火焰烧灼、煎熬，几乎要跃出喉咙口，人世间只剩下焦黑苍凉的底色。
我做不到……就这样喜欢你。我做不到毫无芥蒂地去拥抱你。
这让我觉得我有罪。这让我认为我是在背叛我的一部分自己。
“我已经想好了，以后我就学新闻学，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我要读新闻学。我查了一下国内新闻学最好的大学，我要考R大。”
顾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裴清宴说，这件事根本没有跟裴清宴说的必要，可是它就是这样从自己嘴里迫不及待地说出来了，她就是想说。顾陈只能把它归结于生活固有的惯性，也可能是她借此对世界的宣告，对自己愤怒的宣告。
看，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将会为此作出改变，这就是我的回应，所以请你可以不要再折磨我、让我煎熬了么？
没想到裴清宴问：“那你的星空呢？”
我的……星空？
这个词听起来和它本身一样遥远。
顾陈张了张嘴。
不是的，我没想把它当作职业，这只是一个爱好，对，只是一个爱好。没错，就是这样的。
她在心里这样想，但没办法把它们说出来。
顾陈试图说服自己，想让自己的决心更坚定一点，为了那些去努力，那不是更正当、更有意义吗？但她感觉某种沉重的东西又一次拖住了她，把她拽回泥里。
她再一次感到茫然、无力。
“祝你实现每个愿望。”
裴清宴说完，给了她一个拥抱，顾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把这视为一个告别。他该丢弃自己那些张牙舞爪的情绪，告别他的妄念，坦诚地进入现实。
顾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像下雪天的味道，让她感到安心、宁静。
这个拥抱好像她小时候一直渴望却从未得到过的、想象中的拥抱。一种……无论做了什么，都不会失去的拥抱。
不。爱是一种幻觉。
顾陈定在原地。
她的喉咙又哽住了，很糟糕。
不过没关系，这改变不了结果了。顾陈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吐出两个轻飘飘的字：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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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每一天，顾陈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新闻学”这个未来，好像为之努力能为她赎罪，能够减轻她内心的痛苦与煎熬。
但她越了解这个世界就越无力。
从社会阶级到生物赖以生存的食物链，好像没有真正的公平，无论种类和分野，越往下探越是这样，在自然中没有一个存在真正无辜，无非是多与少的区别。
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痛苦，痛苦依旧如此真实。
……一个地方的弱势群体，那些在某个标准下来讲相对不那么“优秀”的人，在一个环境里面不那么突出的人，他们能在那里自在地活着吗？
——没有“我做不到”或者“我不想做”的负罪感，没有活着就是浪费资源的愧疚，没有怕被抛下的恐慌，没有对未来可能朝不保夕的焦虑，不会被看成消遣、指责的对象、或者观赏和使用的客体，就那么堂堂正正、自由自在、不卑不亢地活着。
我讨厌食草动物需要獠牙的世界。
我讨厌弱小动物需要拟态的世界。
我讨厌给所有人都插上翅膀的世界。
我讨厌用攀爬代替飞行的世界。
我讨厌以海拔区分高度的世界。
我讨厌无论什么都要一分高下的世界。
我讨厌把一切都分门别类的世界。
我讨厌将故事简化为结构的世界。
我讨厌把花染成它需要的颜色的世界。
我讨厌黑羊需要染料的世界。
我讨厌把一切都压得扁平的世界。
我讨厌非黑即白、以偏概全的世界。
我讨厌制造差异、分别，把人层层分离的世界。
我讨厌……
我讨厌让人无法接受自己的世界。
……我讨厌这个认不清世界、又接受不了现实的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谵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