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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眩晕 “不要懊恼 ...

  •   最近,他们家和另外几家,也就是他妈的姐妹兄弟们吵起来了。

      终于吵起来了。

      裴清宴知道他们早就对彼此积怨已久,只是一直在忍耐,不断地有小的抵牾,但表面上都看得过去。这次的阵仗这么大,闹得连他都不得不知道,最后估计也是不了了之。

      他们看上去像是到死都要缠在一起的人。

      忍呗,毕竟用他妈的话来讲,“最后还是要靠亲人啊”。

      手机上“家人群”的红点依然亮着,消息不停地跳,一次一次把自己刷新在聊天列表的第一位。裴清宴一直留着这个群没退,只是开了免打扰。

      有时候他想做得决绝一点,把所有跟自己的家人有关的事情全都从自己的生活中删掉。如果不这样做,就会有种自己在留退路的感觉——难道他其实很不坚定?

      但裴清宴又觉得,如果自己真的不在意了,退群岂不是多此一举?如果自己做不到真的不在意,那退群岂不是在掩耳盗铃?

      ……他始终没法下一个定论,于是这个群就被留到现在。他甚至都没有折叠这个群聊,它就一直在他的聊天列表里,被时不时冒出来的、他不想和他们产生联系的人发出来的消息顶到最顶上,在他点开软件之后从视觉神经到大脑给他当头一击。

      .

      虽然没见着真场面,群里也闹得很凶。裴清宴对这些长辈的印象都很深,几乎可以通过发的那些消息想象出他们当时怒不可遏的样子。

      真无聊。

      大概因为他们这一家人都如出一辙,裴清宴真的看腻了他们的模样。无论想起其中哪位,脑子里都会下意识呈现出基本相同的影像。

      同样的表情,同样的情绪,同样的性格,同样的理念。

      难道你们只会通过威胁与恐吓达到团结吗?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发自内心为了信仰而战斗的人们,努力让社会变得更好更光明的人们,身边这些人却混乱盲目、相互攻击、讨伐、挟制,好似只剩一层被恐惧驱使的躯壳。

      党同伐异,愚昧地被扁平的标签所左右、奴役,肆意地宣泄着莫名其妙实际上根本不属于他们的情绪。每天的可支配时间几乎有一半都花在这上面,裴清宴真的不想和这个地方与这样一群人再有任何层面任何意义上的交集。

      他清楚他们每一个举动的目的,每一句话背后的涵义,甚至他很多时候自己都会冒出这样的想法。什么“划不划算”、“值不值得”,“浪不浪费”,“没人能靠得住”……所有人事物都被明码标价,打上标签,推上展台,供同样摆在台上的众人计算。

      效率,效率,划算,效率。每个人以所谓的“社会地位”来分门别类,决定社交地位的高低。每个人都望着前面的人,恨不得咬下一口肉,再踩两脚落在自己身后的“失败者”。还有就在自己身边的、瓜分同一块资源的“竞争者”,进攻,防御,掠夺……在他们眼里好像没有所谓“合作共赢”的概念,一切都是零和博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不前进就是懦夫,是逃避,是冷漠、自私、不负责任、只想着自己。所有希望与乐趣都在计算中消泯,人的存在逐渐消失不见,只剩下一顶顶光环、数字、价值和无休无止的眩晕,眩晕,眩晕……

      如果他人在前进,那我一步步地后退,会怎么样?会失败,会孤独,会被时代抛弃。当乌泱泱的人群狂奔而去,那他们离开的这片空地就独属于自己。

      有什么不好?

      裴清宴厌恶有时候做什么都要计算分析的自己。那样谨慎、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一小步。

      ……那样机关算尽太聪明。

      所以他把那一部分给剥离了。

      他一直努力在焦躁的声音中寻找自己内心的声音,在繁忙的世界里找寻到自己的一片空地,因为没有必要前进,反正一切都没有意义,待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群里的消息还在不停地往上跳,裴清宴冷眼旁观这场闹剧,他想笑,又觉得可悲。

      人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吧?至少不应该每时每刻都是这样子。但是是什么把他们变成这样的呢?

      眩晕,眩晕,一个更大的漩涡从天而降光临这里,裴清宴突然想吐。

      他想把一切施加在他身上的都剥离,只剩他自己。但那样的话他自己也就不存在了,——个体的存在是相对的存在吗?

      有没有可能、他还有一个不同的存在、不依赖任何外物的存在,让人可以做到“绝对存在”的存在呢?

      .

      不太可能吧。

      顾陈晕得想吐。

      应该说太不可能了。

      顾陈正在经历强烈愤怒之后脱力的眩晕。

      她想从此挣脱出去,至少找到一点“清晰”,却发现只是徒劳。

      她正从无边的火场中来到一片空地。火焰升腾起的光被她甩在后面,眼前应该是黑夜。

      说是“应该”,是因为背后的空气实在是太稀薄了。燃烧是消耗氧气的反应,火烧得越旺,可供人吸入的氧气就越少,更何况在顾陈所经之路上的是一片熊熊大火,是属于火的汪洋。

      她此时此刻辨别不出黑夜。火让天际都变成了红色,短暂地逃离火场后,她原本是能看到天空的,但眼里却只剩刺眼障目的眩晕,浑浊的灰白,残留着注视了太久的火的底色。

      你到底在愤怒什么呢。

      愤怒我的无能,愤怒我的无力。

      那……我是为了什么这样地愤怒?为了我自己吗?还是为了我所属的这个性别,亦或是两者都有?

      或者还有更多的因素,在不由自主地,为我的经历、和某些更广大冗杂的东西愤怒。

      不由自主。

      顾陈已经分不清她的愤怒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另有来源。那些熊熊燃烧的火焰,喷发或暗涌的岩浆,它们到底是属于我的还是本来就在这里?它们到底是地下熔融的岩石还是从天而降的天火,亦或只是条件达到了之后发生的化学反应?

      ……我到底有没有所谓的“本真的意志”?

      铺天盖地的眩晕进一步拥住她,顾陈几乎要跌倒在地。又一个周日,竞赛之后,这些日子都像是混沌的轮回,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

      早已是晚秋,银杏叶金黄地落了一地,把大地都铺成一片金色,踩上去沙沙作响。

      裴清宴本来已经忘记了那件事情的。

      上一个周日,他骑自行车到那条街上去买书。梧桐树只剩下苍白斑驳的枝干,暗金色的树叶落了满地。

      裴清宴书没买成,自己像头被敲了一下,差点维持不了平衡把车摔了。他一瞬间什么都忘了,只知道掉头歪歪扭扭地往回走。

      手开始抖,心脏像是被人捏着,裴清宴喘不过气。他想起自己那时候对顾陈说,这里有好几条街路边种满了梧桐树。到了秋天,金黄色的梧桐树叶会落满一地,到时候这里会很美,他们约好这时候再一起去骑自行车。

      结果夏天戛然而止,这是一个未完成的约定。

      看起来这也是一个完成不了的约定。

      他们没有在梧桐树下骑自行车。

      裴清宴没法再在梧桐树下骑自行车。

      .

      自己又在看他。

      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顾陈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裴清宴身上。

      如果人的目光一定要有个落点,顾陈想,自己可能会不自觉地选择他。

      为什么?

      都这样了,她为什么还想关注他?

      ……以前的顾陈可能觉得无所谓,但现在的她把这种反应视为一种悲哀。

      认不清现实、又认不清自己的悲哀。

      教室里不算安静,顾陈没有把目光移开。但是察觉到自己在看他之后,顾陈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不公平”。

      我们不是两个一样的人了。

      我们不是两个平等的人了。

      世界依然是这个世界,但我现在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而你还是走在阳光下的、堂堂正正的人。

      我有那么多难言的愤怒,我找不到目标的恨意无以言说,我极度渴望的愿景苍白无力,在现实的坚硬下显得荒谬绝伦。

      我知道你也会有很多烦恼,没错,是人都会有烦恼,可是我们的烦恼离得太远,除了都叫“庸人自扰”之外没有别的共同点。

      我们曾经离得那么近。而如今却相隔天堑。

      .

      “怎么回事啊,这个竞赛。怎么把你搞成这样了?”

      林敛之又过来了,好像这个世界没有能够困住她的东西。繁忙的学业不行,未知的未来也不行,她外在的身份、所处的环境都不行,什么也不行。

      顾陈蔫了吧唧的,一句话都不想说。林敛之看着她,像在看一条被风干了的鱼。

      欲言又止。

      顾陈就是这样,遇到什么都拒绝交流,难受的事情自己心里闹得再厉害对别人也是三缄其口,无论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敛之憋了又憋,还是忍不住:“顾陈。”

      “我感觉你一直是游离在外的……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成我们当中的一员?或者你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你总是有所保留……你不相信我们吗?”

      顾陈沉默一会儿,说:“你是知道我的,敛之。我这个人吧,遇到什么都想逃避,喜欢的也想逃避,厌恶的也想逃避。我真的不想去开口谈一些明知不可能改变的东西。”

      “就让我自己呆一会儿吧。敛之。”

      行。

      都说“明知不可能改变”了,还能怎么办呢。

      林敛之给顾陈做了两顿饭,又把东西能整理的都整理了一下,期间收获了顾陈不间断的注视和无数次伸过来想要帮忙然后被她拒绝的手。

      晚上要走的时候,和这些加在一起,林敛之最终换来顾陈一句实在过意不去的“其实你没必要来的”。

      其、实、你、没、必、要、来、的。

      抬头对视的一瞬间,林敛之切切实实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顾陈眼里浓浓的歉意,好像她亏欠了自己一样,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火冒三丈。

      但顾陈现在确实很难受,她又硬生生地憋住了。

      林敛之站起来要走,可越想越气,觉得这火一定要发出来,起码她看不得顾陈这样把自己放在关系里的低位:

      “为什么你每次都想不到还有别人?什么事情都是自己扛?”

      顾陈抬眼看她。林敛之又一次看到顾陈熬得通红的眼睛。

      “我们不算是朋友吗?我可不希望我们两个就这么淡掉了。”她指着顾陈,“别跟我说我有很多朋友。你清楚我们之间的感情。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呢?为什么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呢?这会成为你的软肋吗?还是我伤害你的把柄?”

      “我就是愿意来看你。我看你也不抵触吧?如果你真要这样计较,这回就当你欠我的。最好这辈子都别还。”

      然后转身走人。

      顾陈笑了。

      走到门口,林敛之犹豫了一会儿,又回头说:“放轻松,”

      她看着顾陈。

      “这远不是完整的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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