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续费指南》执星焰

44、悬停 10月

　　10月底，终于，顾陈在参加物竞决赛之后的闭幕式。

　　马上就结束了，这次竞赛。到这一步，她心里只剩欣慰和解脱，在座位上长舒了一口气。

　　无论结果如何，总之结束了。事情告一段落之后，之前被忽略的浓浓的疲惫席卷而来，在台上巨大蓝色光屏的映照下，顾陈只觉得困倦。

　　台上不知道谁的发言结束了，接下来是节目表演。

　　在这之后，屏幕上开始亮出三等奖所有人的名字，隔一段时间换一批。然后银牌开始上台领奖。顾陈眯着疲惫的眼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自己。

　　她居然还是金牌。

　　……一百名出头的成绩，很不错了。虽然跟上次相比还是有差距，但对现在的她来讲已经相当好了。

　　顾陈跟着大部队一起上台领奖，下台之后准备回到座位休息一下，却被一个人叫住，说是还有单项奖要领。

　　“……什么？”

　　还要领什么奖？顾陈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就她这个名次，能领到什么东西？顾陈几乎要猜测是谁的恶作剧，搞出来逗她玩的。

　　不是。

　　那同学把她领到台侧，和其他几个同学站在一起。说等台上说“有请”，他们就上去领奖。

　　这里挨着音响，那个人说话也急，顾陈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用心听，只模糊地听到自己是个什么……奖，她就被排到第一个。

　　蓝色屏幕上单项奖的得主已经公布出来了，但这时候他们要排成一队走上去，有老师在前面等着，顾陈没来得及看。

　　有什么奖来着？很神奇的，顾陈压根没管外界可以获取的任何信息，迟钝的大脑开始闭门造车，进行着低效且无意义的推测。

　　总成绩最佳奖不用考虑，理论成绩最佳奖和实验成绩最佳奖肯定也轮不上她，顾陈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那剩下的还有什么奖？啊！她想起来了，是……

　　“女生成绩最佳奖，顾陈！”

　　.

　　“女生成绩最佳奖。”

　　女生成绩最佳奖。

　　哈。

　　……

　　我是一百多名。

　　顾陈想。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女生最佳成绩奖。

　　我为什么会得这个奖？

　　我是一.百.一.十.二.名啊。

　　你们都去了哪里？

　　……

　　她想起去年的自己。

　　那时候她根本没关注还有个什么“女生成绩最佳奖”，她们只是在享受丰收的喜悦，可惜顾陈的51名，还庆祝她朋友、她的同班同学何千羽进了国集。

　　那个时候他们一起出去吃饭，根本没把性别放在眼里。

　　——她后来去了哪里？

　　好像是清华的计算机系。

　　.

　　……为什么要有这个奖？

　　这不是明晃晃地告诉每一个人他们是不同的吗？

　　就像单拎出来的“她”一样。

　　明明在同一个世界长大、一起学习、一起玩闹，最后却要走上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是啊。她在顾昌毅那里得知的现实居然还会再一次伤害到她、甚至快要将她击溃。

　　顾陈机械地领奖。颁奖老师站到旁边一起合影。

　　她知道她擅长笑。

　　关于怎样面对外界，顾陈一直挺擅长的。她擅长面对他人的目光，面对镜头，在任何时刻摆出合适的表情。

　　但她只是麻木地把眼睛移向那个枪口一样的镜头。

　　又像一个黑洞。

　　.

　　来个人陪陪我吧。

　　顾陈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台上机械地领奖，另一半在台下茫然而疯狂地寻找自己的同性，但她越想找越找不到。

　　有没有人陪陪我。

　　顾陈从没想过，领奖也会让人恐惧。

　　.

　　要是我再有天赋一点就好了。

　　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再刻苦一些，事情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不会的。

　　现实依旧是这个现实。

　　但周遭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煎熬让愤怒像钝刀子割肉一样。顾陈的怒火找不到方向，迷失在一片茫茫火海里。

　　为、什、么、我要被局限在这样的身体里？为什么我不能变得和这个世界一样大、大到一、切、都、无、法、影、响、我？

　　她想起去年拿第一名的那个女生——第一名、同时也是女生成绩最佳奖。

　　顾陈知道这个奖的设立一定有它的原因、积极的原因，而且给她颁奖的这位女老师也证明她存在、这个领域欢迎更多的女性。但这依然是她这辈子最不想领的奖。她宁愿这个奖不存在、她没机会站在台上，也不想领这个奖。

　　如果是那个断层第一的天才呢？她站在这里会怎么想？

　　她会怎么看待这个奖？她接过那个奖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也许什么感觉都没有。

　　也许对方只把目光聚焦在物理上，她有浓烈而专注的热爱，这些无关的事情不能影响她分毫

　　——这是个完全单方面的结论。说到底，顾陈只是希望自己能是这样。

　　但她就是该死的做不到。

　　.

　　“恭喜，又是国一。”

　　谁？

　　啊，裴清宴在跟她说话。

　　顾陈已经接受了很多人的道贺，她忘记自己都回了些什么，现在说出口的这句话也不重要。

　　“没有。我还不够努力。”

　　她第一次有后悔的事情。

　　后悔前几个月没有更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至少不要是现在这个成绩。这样她还可以跟自己说至少说得过去，至少这个“女生成绩最佳奖”和第一名也没差多少。

　　好像这样就能抹平所有区别似的。

　　不可能的。

　　顾陈心里清楚，她根本没法达到那样的程度。

　　不可能的。况且区别本来就不可能抹去。这世上的所有差异……

　　差异永远存在。

　　而在这件事上，她只能寄希望于别的人，但寄希望于别的人……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一种无能。

　　“……”裴清宴欲言又止，他应该注意到了顾陈又一次断崖式下跌的状态。

　　顾陈不想再聊下去，她现在没有能跟人建立联系的能力，她心里的高热已经从之前那一场转变为沸反盈天的现状：“我没事。我心里有数。”

　　“……嗯。”

　　顾陈笑了。

　　他们都没再说话，转过去投身于自己的困境。

　　他们都清楚，知道原因并不代表能解决问题。

　　注意力从裴清宴身上离开的一刹那，顾陈心里突兀地涌现出一股积攒已久的、尖锐的恨意，一刀一刀剐着她的神经。

　　为什么我们不能是同性？这样你就能更懂我一点，我们之间就不会有这么远的距离，我就可以把我想说的所有话都跟你讲，因为我知道你会懂，我知道你能感同身受，因为我们都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是现在的你永远都无法经历和理解的事情。

　　.

　　“这段时间状态不好？”

　　许安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她知道顾陈得奖了，她还没回来学校就已经敲锣打鼓、鞭炮迎天了，热烈祝贺本校高三9班顾陈同学……但顾陈本人自从回来就像丢了魂似的。

　　许安本来不想问的，但是沈俞今一个劲儿地撺掇她，觉得还是问一下好，说这个说那个，就是不自己问。

　　沈俞今遇到这种事情反而不知道要怎么关心了，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去找许安。

　　许安无奈：“……你也知道她不是那种性格的人。”

　　沈俞今坚持：“但是这样硬抗也很难受吧。还是去问问吧，她要是不高兴就不说了。”

　　“行。”

　　沈俞今：“你是她同桌，你来。”

　　说完又不放心：“委婉一点啊！”

　　许安在心里过了一遍：“放心。”

　　.

　　于是许安挑了个时间开口：“这段时间状态不好？”

　　“嗯？”

　　听到许安的声音，顾陈如梦初醒。

　　她没否认，但也说不出口。

　　要她说什么、怎么说呢？把当时的怨气、愤怒和失望再发泄一遍吗？让许安也染上这种无力和绝望？

　　她看着生机勃勃的许安、一如往常的许安，觉得没有必要。

　　顾陈只能沉默。

　　“如果有什么烦心事，也可以跟我们说说，或者聊点别的，放松放松。”

　　她听着许安的话，点点头。

　　“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们，不开心就和我们一起玩会儿呗，放松一下，学习也更有效率。”看了眼顾陈面前的讲义，“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反正我们一直陪着你。”

　　许安拍拍她的背。

　　顾陈眼睛又有点酸了，她握紧笔，使劲点了点头，实际的幅度却克制得很小，像是怕眼泪就这么掉下来。

　　“……好。”

　　.

　　顾陈还是没跟许安她们一块儿。

　　自己的愤怒……自己的一切都让她无法承受，她每天沉浸在这场火山喷发里，对生活束手无策，无所适从。

　　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轻浮、浅薄、空虚、乏善可陈的人。

　　我说出来的话是早就被讲烂了的陈词滥调；我产生的情绪在这个荒诞的世界根本不值一提。

　　我仇恨这个世界更仇恨我自己。

　　这股尖锐的恨意却只会灼烧我的灵魂、我的身体。我在每一个地方自燃，烧到的却只有我自己。

　　这把火烧不到别的地方，只会把我自己燃烧殆尽。我清楚这个事实，但我改变不了。

　　这是一场仅我可见的燃烧，它被困在我的身体里。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座即将成形的火山，软流层的岩浆就快要冲破地壳，我真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爆发，但是外面真的太冷了。我这些跟这个世界相比实在微不足道的热量、蒸汽、晶屑和熔融物质能有什么用？几乎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不对。

　　至少能改变我自己。

　　……火山会被自己体内的岩浆毁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