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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骨刺 Pleas ...

  •   “生日快乐。”

      谈与十二点发了祝福的信息,还有每年生日都有的专属小插画。今年她画的大概是其中最正能量的一个,顾陈欣赏了半天。

      林敛之也卡着点打了电话来,跟她聊了一小会儿,约好三个人周末见面。

      裴清宴的聊天框里也有一句“生日快乐”,顾陈没点,略过那个红点,回了其他同学的消息。

      最后只剩他一条没回,顾陈犹豫了很久,还是划下去、点开,回了一句“谢谢”。

      .

      “你今天……有安排吗?晚上。”下午下课的时候,裴清宴在走廊问她,“你朋友们会过来吗?”

      这段时间,随着那个暑假逐渐远去,顾陈和裴清宴好像恢复到普通同学的关系。这是他们第一次聊距离这么近的话题。

      “她们周末来。”顾陈没有避开,而是平静地回答。

      裴清宴犹豫了一会儿,像是怕再不说就没有勇气说出来:“那今天晚上,我可不可以祝你生日快乐?”

      “……你现在也可以说。”

      “我想在有蛋糕的房间里祝你生日快乐。”裴清宴再接再厉,“我订了你喜欢吃的那家店的蛋糕,如果你今晚没有别的安排,可不可以留一点时间给我?”

      “你明明知道……”顾陈盯着他。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你明明知道我拒绝不了。

      “……我把钱转给你。”顾陈说。

      “那……”

      “可以。”

      顾陈答应了。

      她想掩盖这个事实,或者找一个随便什么理由欺骗自己,把这一次糊弄过去;或者坚持她一直以来的行为拒绝裴清宴,但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决定对自己坦诚一点。

      想要就是想要,找什么借口?今天放纵一些也不是不可以,她不会批判这一天的自己。

      没错,就是这样。在这个漫长的十七岁终于结束后的第一天,顾陈想要和裴清宴待在一起。

      .

      眼前是晃动着将熄未熄的烛火。

      顾陈准备许愿。

      她每一年生日都许愿,但这一次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愿望都想不出来。

      也许是想要的太多,也许是想要的太杂,也许是自己也清楚想要的有多么不可能实现。

      在摇曳的烛火前她停下来,双手交握,耳旁仿佛响起时钟秒针“嚓、嚓、嚓”倒计时的声音。

      如果可以,顾陈希望她的这一次生日最好永远也不要结束,零点永远也不要来。他们两个就留在这个夜晚,没有白天,没有现实,没有痛苦,也不要未来。

      ……还是算了。

      顾陈没停多久,也没再管许愿的事情,她甚至连眼睛都没闭。

      “呼。”

      蜡烛熄灭了。

      .

      灯光一瞬间亮起,裴清宴起身去开了灯又坐回来。

      顾陈沉默地切蛋糕。切好之后,她又沉默地把那一块递给裴清宴,他沉默地接过去。

      顾陈看着对面裴清宴在灯光下清晰的脸,心想,我也不是觉得孤单吧?

      觉得一个人过生日太孤单了,所以才忍不住答应你。

      不,大部分这样的时刻,如果不是顾陈喜欢的人、想要把快乐分享给对方的人,她都会选择一个人独享。

      那我也不是因为有快乐想要和你分享吧?

      ……不。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周围的一切都太冰冷了。显得你也太……鲜活、温热了。

      看,其实我也不是有多喜欢你。

      顾陈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去想,她不愿意在裴清宴面前流露出这种情绪——其实她很高兴。

      在代表从前的两个亲密无间的朋友都远在她离开的地方、没办法相见,而裴清宴是她在这里认识的最亲近的人的情况下,她生日的最后一秒是和裴清宴一起度过。

      十二点,顾陈看了眼亮起的手机屏幕,已经过了属于她生日的时间了。

      她又要面对现实了。

      他们说了再见,又说了一点在以前听来会觉得很客套的空话,然后裴清宴准备离开。

      他没有再说什么。

      裴清宴一直给顾陈这种感觉……就像今天晚上一样。你说话也可以,不说话也可以,他对你没有要求,没有一定想要你做的事情。所以和裴清宴待在一起也可以,这种时候多一个裴清宴也可以。顾陈有时候觉得他像深海,那样的……沉默,安宁,让她想要就此沉睡在这里。

      但是不行。

      喜欢一个人意味着你有一部分会跟着他走。

      不受控制地。

      顾陈绝不允许。

      .

      又一天晚上,谈与在电话里问:“怎么样?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吧?”

      “没有。”

      每天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里,晚上回到家除了再学一会儿,就是为第二天的一整天做准备,顾陈只有在跟谈与聊天时才有机会露出自己的低落。

      “我每次看他笑都觉得很难受。“

      “为什么?”

      顾陈放低声音:“……因为很心动。”

      “啊?”谈与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

      因为很心动。

      .

      喜欢。

      哈。

      顾陈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冷处理下,“喜欢”这个词居然会越来越明晰。

      为什么?

      顾陈想。

      她连恨和爱都没法分清。

      她要以怎样的坐标系去谈论自己所谓的“喜欢”?

      顾陈有时候恨这个世界,有时候恨她自己。

      但恨如此长存、坚韧,栩栩如生。爱却只有寥寥几个虚伪空洞的瞬间。

      看看她妈妈爸爸吧,他们是怎么变成那样的。一旦剪开了一个口子,往后的所有日子里都会有这个结,像心口上的一根刺,长进你的肉里,和你分享生命,你拔出来就会死。不拔出来就是忍受时时刻刻的折磨,一碰更是钻心的疼。

      还不如纯粹的恨痛快。

      恨这种感情多么直白啊。多么纯粹,多么真实,多么尖锐,让人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而“爱”这个字实在是太朦胧了,让人捉摸不定。任何事物都可以被这个字包装成一份不容拒绝的恩典。她每次触碰“爱”就像隔着一层纱,像潜在水面下看岸上的人张灯结彩地跳舞。

      你怎么知道包装之下是一份精美的礼物,还是毒药与蛆虫?你怎么知道在水下听到的嘈杂声音是人们的欢笑,还是谩骂与诅咒?

      而她居然还想去爱。

      来到这边以后,在告别那个家之后,顾陈一度认为自己已经摆脱了他们的影响。尤其在这个夏天。

      可是没有。

      她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距离的更新,在入夏之后,她慢慢找到了自己的自由。

      ……可是那样的自由是虚假的自由。

      她依旧被困在粘稠的过去里。

      顾陈闭了闭眼,想把自己从混沌的状态中拉出来。

      可是没用。

      她又被这样的认知拽了下去,拽入阴郁的泥潭里。她又一次地陷入无力。

      那些东西、记忆和她的思想折磨着顾陈,她现在只想疲惫地睡一觉。最好什么梦也不做,把夜晚就浑浑噩噩地睡过去,一觉睡到天亮。

      要我怎么说呢。

      这个世界空空荡荡。

      .

      物竞复赛结束,顾陈问以前一起参加竞赛的同学要竞赛资料。

      她们交流过不少题目,关系不错,现在也偶有联系。

      “谢谢。”

      “不客气,我也准备再冲一把,今年还想和你一起进决赛。”

      .

      决赛。

      她是什么时候产生了这种……一定要再一次获奖的决心?

      是在以前那个家看到顾锦程的那一天。

      顾陈有时候觉得她的愤怒已经远离她了,有时候却发现它还在那里。

      她忘不掉。只要遇到一点有关的事情,她的愤怒就如同升空的火焰,在她把目光移向它的一瞬间窜起几丈高。向上,向上,蔓延,燃烧,这是火的本能。在这之后她就会觉得,她在吞吐这些火焰。

      那些过去依然在身体里张牙舞爪,她根除不了,她一会儿烈焰灼心,一会儿深陷泥沼。

      .

      顾陈这段时间变得更忙了。

      裴清宴知道她参加了物理竞赛,现在正是最后的关键阶段。

      他看着她忙碌,创新班和这里两头跑,恍惚间觉得顾陈离他越来越远了。她逐渐退后到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她在包厢外往里望的时候。

      轻飘飘的一瞥,打发时间的、漫无目的地注视,轻飘飘地离开。

      她似乎总是轻盈的,不管发生什么。就连痛苦的时候也是。

      就像这段时间的每一次、他去找她一样,就那样痛苦地、轻飘飘地把他推开了。

      可能是因为离得太远了。

      她从来不对外表现出那些东西,她的痛苦,她的喜悦。顾陈说他从不正眼看这个世界,但她自己也一样和世界离得很远。

      只有那天晚上在泳池边,她才短暂地流露出一些沉重。

      让人分不清那究竟是属于她自己的,还是只是被水沾湿了。

      .

      放学,裴清宴回到他住的地方。他还住在这套房子里,仿佛又一次听从了他妈妈的话,永远没法在这种事情上硬气一点。但现实又告诉他这个决策也许是对的,这样做确实省事省心,等他上完高中再考虑独立的事更好。

      搞得好像他现在有多努力似的。

      裴清宴没有参加去年得奖的竞赛。自从他转出创新班之后,不,还要在那之前,他就一直处于一个自我放弃的状态。

      反正他清楚自己的水平,也了解他生长的这个地方。如果不是有顾陈这样从别的地方过来的人,那他们这里就是得省一就要张灯结彩的水平,但凡厉害一点的都已经转走了,而对于留在这里的人来说,省一已经是极限了。

      记忆犹如一潭死水,他这个人和他的生活好像也是这样。这么多年,他好像什么都没变,依旧是从前那个漠然自困的小孩,依旧毫无长进,死性不改。

      他心里对于改变自己和想要拉自己一把的动力几乎为零,裴清宴根本没有多少想要变好的欲望,对他来讲无论好坏,生活依旧是那样。

      为什么?

      可能因为这地方就这样。

      一潭死水,死气沉沉。和他这个人一样。

      其实他根本回想不到几件称得上“创伤”的事情,他的过去可以说是平平淡淡,童年的经历更是模糊不清,只剩永远挥散不去的糟糕感觉。它凝成一团浓稠的、灰暗的雾,变成他生活中永恒不变的底色。

      那样的岁月如同一滴树脂,在坠落的途中不幸捕捉到他这只渺小的昆虫,顺理成章而又密不透风地把他黏腻包裹、令他窒息。

      从此他再没有第二种可能性。

      他会在所剩无几的短暂生命里透过这块亿万年后的琥珀的最初质地再看几眼周围的世界。

      世界会透过不规则的表面形成畸变,还有浑浊的颜色、其中的杂质,在缺氧的环境下产生致幻的眩晕。

      世界是多么可怖啊。

      这几秒的记忆给他脆弱的大脑一记重击,留下最为深刻的烙印,并且随着他生命的延续不断加深,加深……

      从此他对世界的印象都烙上一层属于树脂的扭曲,在那之后的生活癫狂而无力,在那以前的记忆离他远去,不像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像一个凭空捏造的泡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骨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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