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续费指南》执星焰

40、池塘 杂草丛生的

　　其实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起码还没到这种地步。她们之间……

　　只是有点微妙。

　　因为她们在年级里都很有名，虽然有名的方式不太一样；但都姓沈，名字也有点像，所以沈鸢其实是早就知道沈俞今的。她觉得沈俞今应该也早就听说过自己。

　　她有这样的自信。

　　她知道沈俞今挺关注自己的。分到一个班之后，每次被叫名字、被老师表扬的时候，她都能感受到那道属于沈俞今的目光。

　　虽然她从不往沈俞今的方向看，但沈鸢就是知道。

　　一开始，她很开心。是有些、可以说是畸形的飘飘然的。每一次，她都会为沈俞今关注自己而洋洋自得。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种喜悦里参杂着得意的情绪就变质了。

　　沈鸢开始觉得沈俞今那样的人瞧不起自己。

　　时间久了，在越来越了解沈俞今之后，她开始克制不住地想，她在看我笑话吧？

　　如果不是这样，她为什么要关注我呢？

　　我这样一个人，在她看来，有什么好值得骄傲的。

　　——她是不是就这么看我的？“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有什么好沾沾自喜的”……这幅样子真让人看不惯吧？是的，沈鸢开始觉得沈俞今看不惯自己。

　　慢慢地，这样的观点在她一遍遍地加强下变成了她眼里不可撼动的现实。很有道理啊，越想越说得通，有什么可以证伪的地方吗？

　　没有。

　　没有问题。

　　很有道理。

　　沈鸢觉得，像沈俞今这样的人确实是不会对自己产生好感的。

　　她成绩好，性格又很……拧巴。沈鸢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她不讨喜。如果没有附加的因素，比如成绩、长相、还有她每时每刻都在维护的形象，是没什么人会喜欢她的。

　　但沈俞今不一样。

　　她真的听过无数人说她性格好，好相处，朋友哪里都是，多才多艺……

　　她和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很陌生，对对方的一切都难以理解，但都很优秀，不是吗？毋庸置疑的，从一开始，她们就是班里被关注得最多的两个人。

　　但她可能……接受不了别人比自己还要耀眼吧。

　　以前离得远了还不明显，自从转到一个班之后，下了课沈俞今偶尔会在后面打闹，上课的时候偶尔的起哄、和老师插科打诨……她生活中每一处都有沈俞今的痕迹。

　　沈鸢想过要把她的存在从她世界里抹除掉。

　　但是真的太……刺眼了。沈俞今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她没办法忽略。体育课篮球场里喊“传过来传过来”的声音，她站在操场跑道上都能隐约听见；老师说她成绩有点退步时拖长了音调在他人听来很讨喜的“知道啦——”，让人觉得她毫不在意，世界上她们这个年纪的所有难题在她眼里都不算什么，笑一笑就能过去……这人怎么能这么……

　　自由？

　　去食堂路上跟其他班人打招呼时欢快的寒暄，沈鸢每一次都要感叹她真的认识好多人；放假在商场里一闪而过的沈俞今的身影。

　　这座城市也这么小。

　　“沈俞今。”

　　这个名字有时候要在她脑海里念几百遍，一开始她只有看不见她的时候不会想她，后来哪怕一个平平常常的动作，沈鸢都会想，“她”会怎么做？

　　“她”，“她”，她……沈俞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脑海里的“她”成了一个特指，“她”单独指向沈俞今，只要是这种没指名道姓无厘头冒出来的话，其中的“她”都指向她。

　　“她”变成了一团随时随地造访的侵入性思维。

　　沈鸢没有办法。她想把沈俞今屏蔽掉，但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大脑她的一切都不由自主地关注她。关注她参加了好多社团，今天没打球去跑步了，昨天晚上怎么那么晚才来上晚自习？啊，她和朋友去外面吃饭了……

　　……我上台问问题的时候后面为什么在笑？她和那些人在嘲笑我吗？要考试了她怎么还这么开心？她一点都不紧张的吗？为什么每次看到她都那么快乐地和朋友一起，显得我一个人板着脸像个笑话……

　　这个人怎么能如此轻松地就把生活过好？

　　她怎么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这么多人的喜欢？！

　　久而久之，这种关注不知道从何时起产生了某种剧烈的反应，发酵成一种浓烈的、混杂在一起让人无从谈起的感情。连带着后排的声音都很刺耳，后排的所有人她都看不惯，他们都被冠上了沈俞今的名字，拥有着和她相似的某种质地，让她一接触这些就会想起沈俞今。

　　她不想想起她。

　　意识到这些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远离。不去听，不去看，远远地避开。

　　沈俞今的生活太过耀眼，不由自主地关注得久了，反而让沈鸢自己变得刻薄、面目全非。她开始看不清自己，那股混杂在一起的情绪过于庞大，无从谈起，沈鸢唯一能从其中分辨出来的就是她不甘心。

　　她忿忿不平。

　　.

　　“自由”。“开朗”。“无拘无束”。

　　她凭什么？

　　凭什么我就得这么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在乎这么多事情才能获得现在这么多认可和喜欢，但她这么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就可以收获跟我差不多、甚至比我更多的喜欢？

　　跑操的时候，你和朋友在队尾打闹的时候，被老师提醒、训斥也不在意，而我就得一直担心我的刘海乱不乱，好累啊怎么还没结束，跑不动了在这里摔一跤肯定很丢脸……沉重的步伐，喘出口的粗气，她像是每一步都撞在跑道上，身体哪个地方都不对劲，脑袋浑浑噩噩，充斥着杂乱痛苦的声音，后面传来沈俞今的欢声笑语。

　　凭什么、凭什么我就得一直忍受所有这样的折磨，而你却那样的……

　　那样的自由？！

　　.

　　特别是顾陈转来之后。

　　这样的人好像又多了一个。但顾陈以前的生活离她太远，沈鸢其实没有多大的感觉。

　　但是还是沈俞今。

　　她看着沈俞今和顾陈在教室里打闹，觉得她们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刺眼的存在，刺耳的声音，她光是想想就要抓狂。想到自己对沈俞今的感情居然是“羡慕”，她就更接受不了。

　　是，是“羡慕”。

　　顾陈转来之后，沈鸢终于意识到自己一开始对沈俞今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羡慕”。

　　是，她是很关注顾陈，她对顾陈也看不惯，她觉得顾陈的存在也很刺眼。但相比沈俞今，顾陈和她的差异太大了，她不会对她有什么额外的情绪。沈鸢一开始甚至觉得有点荒谬，这么优秀的人，为什么到她们这么个小地方来？

　　她成绩好，性格又开朗，跟谁都聊得来。简直像她和沈俞今的结合体。

　　不，她成绩要更好，还有个名校光环，性格也和沈俞今不一样。

　　和她相比，还是沈俞今更让人看不惯。

　　别人都说是因为她喜欢裴清宴吃醋，连她朋友都这么觉得，只有她知道她是羡慕顾陈的自由。

　　还有她做什么都毫不费力的优秀。

　　也许对沈俞今也是一样。但她对沈俞今的感情太久也太杂乱了，没有对顾陈的那么好分清。

　　她们都活得毫不费力，想要的都能得到，没得到是因为毫不在意；她们连日常的抱怨都轻描淡写，像是在跟生活调情。

　　羡慕。

　　也许在心底的某个地方，她也想成为像她们一样的人，她真的很欣赏她们。只是她的生活已成定局，她找不到可以下手改变的地方，所以就形成一个死循环，她变得更加看不惯她们，对这个世界的怨怼与日俱增。

　　沈鸢知道很多人都觉得她是看她们不顺眼，是，某种意义上来讲确实是这样的，但也不完全是吧？她们之间的矛盾在私下的八卦中变得凶恶狰狞，活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沈鸢也想过要解释，解释她不是看她们不顺眼，至少不完全是，但是她要怎么说？

　　说是因为羡慕？因为不甘心？因为自己不是最优秀的那个所以很难受？因为自己想变成她们那样但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她说不出口。沈鸢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十七岁青涩的自尊。

　　.

　　又是每天一遍的跑操。

　　快到那个时间点，还没下课，沈鸢的肚子就开始痛。她控制不住地紧张、焦虑，她不想去。

　　每次体测，看到那条红色的跑道，她就头晕、焦虑、犯恶心。

　　奔跑不是人的本能吗？

　　但跑步是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最讨厌的事情。

　　小腹又隐隐作痛，沈鸢想起今天的日期。

　　……还有这每个月一次的月经。

　　真糟糕。

　　这个世界。

　　沈鸢努力平和地走进洗手间的隔间里，粗暴地撕开卫生巾包装，使劲把裤子往下拽，拽得裤腰划过皮肤引起一阵痛意。但更有存在感的还是坠痛的小腹，相比之下这点痛实在是微不足道。

　　蒸笼一样的天气，狭小的厕所隔间，下面血和汗黏腻地混在一起，血还在止不住地一团一团往下涌。身体痛得很僵硬，还要防止血滴到其他地方，沈鸢泄愤般地把包装纸团成一团，用尽自己的最大力气把那团纸砸到垃圾桶里，然后使劲深呼吸压下喉咙里的躁郁和眼睛里的酸意。

　　真是糟透了。

　　.

　　“抱歉。”隔了几天，沈鸢带着那两个朋友分别跟顾陈道歉。

　　她不想来，身体也很难受，拖了一阵才来。

　　“我们就是自卑。看见你不舒服就觉得心里好过一点。”

　　大概是因为泄愤，沈鸢把话说得很难听。这番话来形容她朋友的情况不太恰当，听起来更像在说自己。

　　……反正自己平常说话也难听，不差这一句。

　　“没事。”顾陈端详了一番沈鸢的状态，觉得她看起来更像那个需要“对不起”的人。

　　憔悴、疲惫、好像受到某种伤害。

　　而且她这个话，说得也太直接了吧？

　　顾陈看了一眼她两个朋友的表情，发现都很平淡，不知道她们平时怎么相处。

　　顾陈想到沈俞今。沈鸢都跟她朋友讲通了，她朋友也来跟她道歉了，那她呢？沈鸢会和沈俞今聊聊吗？她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