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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刺猬 刺猬没有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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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陈全身都湿透了,连眼睛也是,整个人像一根无比狼狈的羽毛。
窗外是厚重严密的雨帘,地下室的空气从刚才开始就变得很闷,像是整个泳池的水都浮了上来,浮满整个地下室,在季夏的温度里缓慢静谧地蒸腾沉降。
它要吞噬人类。
裴清宴已经预见这个结果了。
他们今晚不是被窗外的雨腐蚀,就是被泳池里的水吞噬。
沾了水的衣服暴露在空气中,在这样的闷热里浸透着一股凉意。
裴清宴的喉咙像生了锈的发条玩具。他想说些什么,但他的想法没有用。
他的身体在另一个世界里。
裴清宴一直盯着顾陈,他没法把眼睛移开,他喘气,艰难地呼吸。
她整个人的状态都很糟。这根羽毛再也看不出从前的蓬松飘逸,她要什么时候才能甩掉这些水呢?有可能再也甩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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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一切,戛然而止。
我为什么会吻他?
顾陈被水灌满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
这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吗?
骗谁呢,鬼都不信。
哦,我喜欢他。想吻他的那种喜欢。
顾陈悲哀地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裴清宴。她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到,却先一步坠入名为“爱”的深渊。
这种感情是爱吗?她不知道。
但“爱”这个词让她感到窒息。对顾陈来讲,“爱”太混沌,还没有恨清晰。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之间不能只是长久的、稳定的、纯粹的友情,而一定要萌生出这种掺杂着生物基因为了延续下去而产生的情欲、只是被人类创造出来的虚假概念、实际上根本不存在而是由各种其他感情按不同比例组合而成的、
爱情。
顾陈对上裴清宴的眼睛。
只在一瞬间,她就知道了他也是这种想法。
他们默契地后退,捂住各自的心。
他们甚至连这个都一样,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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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了。
浑身都已经冰凉,顾陈觉得如果有人不小心触碰到现在的自己,一定会以为这是一具行走的尸体。
她掏出钥匙,发现自己的手更冰。
夏天结束了。
她过热膨胀的大脑又冷静下来,起码在此时此刻这个凉夜是这样。
什么时候?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为什么?思绪如同庞杂凌乱的线团,缠绕在一起,顾陈理不清始末,甚至找不到开头与结尾。
不过好像也不重要了。
她已经搞砸了。
她已经把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搞砸了。
顾陈把自己塞进浴室里,任由热水把她淋透,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她就这样冲了不知道多久。水流过她的口鼻,她却感觉那些池水和雨滴依然留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在滚烫的热水下依然冰凉,活像一座雕像。
也许她内心真的希望自己只是一座石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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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陈花了十几年才搞明白她们家不存在爱这回事。
她妈倒是经常把“爱”挂在嘴边:
——“妈妈爱你,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没有人会比妈妈更爱你。”
说这些话时,脸上还要露出陶醉其中、自我感动的表情。
要是在以前,她还会说:“你爸爸也爱你,他只是表达方式不对。我们原谅你爸爸好不好?”
这个时候又会带点愧疚。
——“这么一看,其实我们家还是很幸福的对不对?”
顾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妈妈看上去只接受肯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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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陈想过,如果不是顾昌毅要他的儿子名正言顺,铁了心要离婚,她妈妈估计还是会原谅他,他们会就这样恐怖地纠缠一辈子。
……他们居然把这种自以为是的感情称作“爱”?
那是爱吗?为什么爱会让人感到痛苦、窒息、烦躁、喘不过气?
为什么爱会使人猜忌、憎恨、攻击与自我攻击?
我从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受那些影响,我不会重蹈覆辙吗?
所以,就算裴清宴很好、非常好、好得无可挑剔,或者说那些消极的想法都还只是猜测、只是虚幻的、还未发生的、可以克服的事情,但她能这么想,能一瞬间冒出这么多负面的想法,会不会她自己身上就携带有这样的问题?然后在他们关系的发展中像病毒一样迅速传播、污染、把一切美好的都变坏。
顾陈没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但她已经亲手毁了这个夏天了。
从这一点来看,她好像确实是一个污染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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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裴清宴被雨淋得清醒了。
这样子明天说不定会感冒,他们两个上下两层楼同时生一场重病。
他又有点想笑。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从那个吻开始。
裴清宴的脑海里开始闪过他们接吻的情景,起初只是一下,那一幕也不甚清晰,然后他该死的大脑开始加工,私自篡改出无数个版本。那一幕幕塞满他所有思绪的细枝末节里,他开始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
也许连最初的那个情景也是大脑杜撰出来的。
我们吻过吗?真的碰到了吗?那个时候,他睁着眼睛吗?也许闭了一下,顾陈的脸离得太近了,他没法一直睁着眼。
从他回去开始一直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也许他到现在也还是没醒,黑夜吞噬了他的理智,也吞噬了他的梦境。他只能束手无策地等黑夜过去,放他从这个梦里离开。
他吻上去了。
……为什么?
自己当时到底为什么会那样做?
就算是做梦,梦也是发自内心。
我喜欢她。
我想……亲她。
裴清宴闭了闭眼,无法接受。
自己怎么会……在想抛下一段关系的同时,转头又想进入另外一段关系?
爱给了对方伤害你的权力。建立关系意味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交给对方,裴清宴已经交过一次了,那一次是被迫为之,他没有选择权,连认清这个真相的机会都没有。他不会交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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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升起,又引起另一种眩晕。
撇开那些发生的事情,顾陈度过了一个普通的夜晚。
她冲过澡,把自己塞进被窝里,闭上眼睛,然后第二天就出现了。毫无意外,太阳照常升起,一如这个新生的秋季,肃杀、暴烈、不留余地,世间万物都在此等烈日下显形。
顾陈在床上躺了两天。
她整个人也在那个晚上被烈日点燃了。从里到外,像被烧着了一样。头重脚轻,口干舌燥,彻彻底底地发了一场高烧。
除此之外一切都好。
那场高烧让她煎熬了两三天,从一具行走的尸体变成了火人,然后在第四天的清晨恝然而去,没留下一点痕迹。
不,留下的只有感觉。那场高热的感觉依然存在于顾陈的生活里,连带着这个秋天一起。这只是开头,它还会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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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两天之后,学校开始补课了。
顾陈感到一定程度上的庆幸,因为根据她丰富的应对打击的经验,只要让自己忙到没时间去想就行了。
她把自己的生活排得很满,让她的大脑没时间在意过去。
徐嘉超趴在桌子上,也庆幸这个时间不用待在家里。
他刚跟他妈吵了一架,吵得很难看,并且在别人看来应该是莫名其妙。在妈妈瞳孔中的自己丑陋、狰狞、不可理喻,那时候他吼着吼着就不敢直视妈妈的眼睛。
好在接下来他每天会十点多到家,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面对它们。
就不会因此想到那个时候的他自己。
“……我就没过过生日,什么庆祝啊,请同学朋友啊,派对啊,一次都没搞过。因为没钱!因为我们家没钱!因为会浪费钱!东西也不敢买,什么东西都是,我提都不敢提,就只能看看,每次看到别人有什么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反复念:‘我不想要我不想要我不想要我不想要’。用各种理论证明那些东西其实根本没那么好,也不过如此,有没有都无所谓,但是念一百遍就能真的不想要了吗?是不是念得还不够多?那一千遍、一万遍呢?”
他还吼了一些现在都记不起来的东西,语无伦次,只剩下满腔的不甘心。最后硬撑着恶狠狠地放狠话。
“……不过其实念不念也无所谓。只是骗不骗我自己的区别。我愤懑也好装看不见也罢,该是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这生活该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有什么办法?我们家就这样!”
徐嘉超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这么生气,他把这些话吼出来是想干什么?是想怪谁?他谁也不想怪,他只是恨这个世界。
恨这个样子的世界。
他想说“凭什么不是我?!”,“如果我注定没法拥有那些,又为什么要让我看见?”,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说了又怎样?生活依旧很烂,他依旧是个失败者。成绩、家境、性格、长相……在这个年纪可以拿出来说的东西他一样都没有,他的表达有什么意义?
他说出来的话要么是随大流的陈词滥调,要么就是过于激动时的表露内心。如果是后者,那他说完就会后悔。
我又说错了。我太夸张了。我大题小做。我莫名其妙。
他很自卑。表露自我就是在表现自己的局限,展现自己让他感到羞耻,让他觉得自己置于所有人的目光下,他的全部缺点和贫瘠在他人眼里无处遁形。
他要躲到自己给自己造的壳子里。
徐嘉超不知道自己究竟处于这个世界上的什么位置,他毫无概念;真实的自己像一只没了头的苍蝇,到处乱撞,找不到它的头在哪里。
都说敏感是一种天赋,那如果一个人敏感自卑又自负,还不是天才呢?
或者说得再直白一点,徐嘉超想。不是“不是天才”,是很平庸。很普通。没有任何闪光点。还经常犯错。
自卑,敏感,又渴望出人头地,觉得自己应该比其他人要好。徐嘉超想到这些矛盾就绝望得想笑。他接受不了自己的平庸,接受不了自己碌碌无为,可他要怎么做才能出类拔萃?他应该怎么样才不会泯然众人?
这个世界像一张质量太好的蹦床,轻轻一跳就可以蹦得太高,极目远眺,早忘了自己原先的高度。落下去的时候往下一望,头晕目眩,难免为令人目眩的落差震惊,简直完全没有办法想象自己以前的生活。于是一直蹦一直蹦停不下来,恨不得一直飘在空中才好。
他能看见的东西太多、这个世界太大了,海拔也太不一样了,一样东西可以被分成无数个三六九等,一件事情好像这么做有道理,那么做也可以;事情的走向这样也有可能,那样也说得过去……
这世界不管什么好像都有无数个岔路口和无数种可能性,那我呢?我到底在哪里?我应该怎么做?我可以获得什么?我会去往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