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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泳池 “爱是接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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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陈带裴清宴去了琴行。
不出意外的话,她本来就是计划今天要来练琴的。虽然现在出了点意外,但也只会变成她带着裴清宴来练琴。
这里各种乐器声混杂在一起,让他听听噪音好了。
外界的声音太大时,心里的那些消极的想法就没什么发挥的余地。不过她可以弹一首她安慰自己时常弹的曲子。
“这首曲子叫Nuvole Bianche。”
顾陈吐出这个词,意大利语,像在念一句咒语。
“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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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去。
从琴行出来就在大街上游荡,从傍晚游荡到夜幕深沉,像是准备把魂丢了不管明天了,最后游荡到据说裴清宴他们家的另一套房子旁边。
裴清宴指着那套房子说,里面的地下室是游泳池,从地面就可以翻下去,打开窗就行,然后掏出钥匙就开始开门。
顾陈心想,裴清宴怕不是早就想来这里。她没说什么,只跟着他走进去。
他们从地面的那扇窗翻进去,直接跳到地下室的泳池边。现在已经是半夜了,透进来的月光洒在池水上,漾着蓝色的光。
裴清宴站在泳池边,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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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家以前住在这里。
小时候,他最喜欢待的就是这座泳池边。他不下去,就坐在边上,盯着泳池里的水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他们家的这套房子买的是二手房。
裴清宴不知道上一户人家是怎么想的、是什么样子,在这里修了这座泳池,楼上还有影音室、亲子房……而这些他们家一次都没有用过。
他也一直想不明白他们家当初到底为什么选中了这套房子。它有太多他们不会用到的、多余的东西了。
每当他一个人站在亲子房里,看着那些略显幼稚看得刺眼的、上一家人遗留下来的装修,这里已经变成了储物间,堆积的杂物挡住了大部分五彩缤纷的装修,可能是因为满屋子杂物灰尘太多,总呛得他咳嗽、流泪,这个房间他从来待不了多久。
小时候,待在这里的任何一个地方,裴清宴都会克制不住地去想上一家人有多么温馨幸福,他们家的小孩有多么快乐。
快乐,快乐,无与伦比的快乐,近在眼前的快乐,与他无关的快乐。
冰冷。明明全屋都是缤纷的暖色调,为什么给人的感觉却如此孤寂冰冷呢?
他在楼上待不下去,只有泳池能给他平静。
因为这里是很普通的装修。那些陌生的、五颜六色的玩具和装饰早就被清走,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泳池。
这里是除了影音室之外唯一遗留下来的地方。
泳池里的水每周都会换,但没有人来游。那时候裴清宴只要有时间,就会跑来这里。实际上也没有人管他,陪伴他的只有池水和他拿过来的书籍。
他从来没下去过。
事实上,那时候这个泳池对他来讲还很大,大到当裴严智拎着他的耳朵把他拽到池边、作势要把他扔进去时,他对水产生了恐惧。
那时候的景象裴清宴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然后即将扑面而来的蓝,和早已攥住喉咙的窒息感。
如今站在这里,他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当时的窒息与恐惧。
他只想看看坠落进去到底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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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裴清宴突然跳进去了,把顾陈吓了一跳。这人怎么一声不响地就开始发疯,连拉住他的机会都不给。
他今天的状态确实挺不对的,跳下去之后就面朝下漂在那里不动了,不是吧……
顾陈咬咬牙,看这水还挺干净的,眼睛一闭也跳下去了,结果她刚跳下去的瞬间裴清宴就直起身来笑,笑得整个地下室都回荡着他的笑声。
“你有病啊!”顾陈抹了把脸,湿漉漉地骂他。
泼了裴清宴满身水。
他笑得也很不正常,笑完了又问顾陈:“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顾陈看了一圈,回答:“挺好的。”
一个人住当然好,怎么样都好,不过如果是一家人住就不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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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太好。
但裴清宴现在感觉很好。
他跳得很痛快,笑得也是,被泼得也很爽。他又一头猛扎进水里。
顾陈想起一个说法,沉入水底之后往上看,水面的光影会有点像星空。她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听说的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想象力杜撰出来的。但这值得一试。
她一个劲地下潜,感受水拼命让她漂起来的那种浮力。
她在水下看到了裴清宴,他像只几百年没下过水的儒艮。顾陈翻过身,只看到一片涌动着的、深蓝色的夜空。
原来没有星星。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翻回去,跟裴清宴在水下对视了。对方的面容不甚明晰,但那双眼睛顾陈看得很清。水下的世界静谧、失真,顾陈感觉头被什么东西轻敲了一下,听到一声清脆的声音,很好听,把她敲得拥有了另一双眼睛。
在这一双眼睛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跟裴清宴离得越来越近。鬼使神差地,他们的唇碰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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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接吻了。
像两条鱼对了下嘴巴,对,就是这种感觉,顾陈没有其它的感觉了。水下的世界很蓝,他们都变成了鱼,裴清宴的脸模糊不清,嘴唇也是。
说不清是谁主动的,两个人都不无辜,或者只是水的作用,他们面对面地游向彼此,是水把他们推到了一起。
顾陈又在水下漂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感觉想吐。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岸的,大概像梦游吧。就像被敲了闷头一棍,酩酊大醉之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泳池边狼狈难堪地踉跄。
被冰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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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冻住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事情。
顾陈想到年幼的她从门缝里看过去,不,不用门缝,她爸随时随地都能拉过她妈,当着她的面,用胳膊困住她不让她挣脱,粗暴地揉捏她的胸,不顾她的挣扎和推拒。
她想起初中的时候男同学每天激烈地聊着那些,什么说“不要”就是“要”,盯着女同学穿着文胸的那个位置,色眯眯的眼神像是恨不得穿进去。私下里把她们分门别类,再排成三六九等。
初中时跟她玩得好的一个女生,和顾陈说她谈恋爱了,她追到了那个她喜欢了很久的男生。那个男生在班级里粗鲁地把她扯走,顾陈后来不放心地跟过去,听见他对那个女生说“脱衣服”,“张嘴”,“骚货”。他那样对待她朋友说他“积极、阳光、正直”的那颗真心。
她好像变成了她们中的每一个人,被困在别人怀里肆意猥亵,被迫吞咽肮脏的唾液,两瓣黏腻的嘴唇湿漉漉地粘着她的皮肤,被蹭上恶心的液体,下面的手也是一样,耳边是男性舒爽闷热的喘息,挣脱不开,也没有借口挣开,“你是我老婆啊”,“不是你说喜欢我的吗”。
变成他们评头论足的一部分,茶余饭后的谈资,像初中那个朋友的对象一样:“我女朋友很骚的,勾勾手她就过来了。”“没看出来啊”,“人不可貌相”。
漩涡,她坠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漩涡,那漩涡卷着她往下坠,顾陈没有拯救自己的办法,只能在巨大的向心力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控。
是的,她怕裴清宴在变了关系之后突然变了一张脸,毕竟“朋友”和“女朋友”是不一样的嘛。确立这种关系之后是什么,占有吗?“人”降格为“物”的过程。又或许她们在这些人眼里早已经是物了,区别只是在“拥有”和“还未拥有”之间。
况且她真的清楚裴清宴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吗?谁知道他在心里到底是怎么看她的呢?就像她朋友的那个所谓“初恋”一样,阳光开朗,当时的班长,谁知道他私下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原来有些恐惧早已经年累月,在顾陈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她深夜时的梦魇。
不行。
再进一步实在太危险了。
就停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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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临。
果然有什么东西降临。
在肆意的发泄之后,快意地遵循内心之后,一定会有什么东西降临,降临在他的生活中,它要提醒他自己原本是什么样的,惩罚他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的忘乎所以。
他又忘记了。
自己的生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可这次的结果对他来讲是不是有些太沉重了?偏偏还是在这里。
“咚”的一下。
这座泳池不复存在了,它被原本是流星但没有在大气层内被销毁的陨石砸中了。
它被摧毁了。
连同他的过去,一切的一切,他被摧毁了。
自己早该想到的。
他的生活不可能“得偿所愿”的啊,这样的狂喜之后一定是无法承受的悲痛。而自己妄想着这两者之间的间隔久一点。
这算什么?报应?
前一天还说不要再有联系了,今天就又跑到别人家房子里的泳池搅个天翻地覆。
这是对我出尔反尔的报应。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那一定是一种腐蚀性极强的物质吧,浓酸?它们会顺着被打开的窗流进来,把这座泳池、这栋房子、他们两个人、这一整个世界都溶解掉。
这个世界今晚就会消失。
雨声连成一片沸腾的海洋,被他屏蔽已久的情绪此刻排山倒海一般地向他扑来,裴清宴站不稳,想吐。
果然压抑得太久是会被反噬的。自厌、消极、无意义感,他清醒地看着它们涌上来把他淹没,又觉得自己已经不太清醒了,我是不是从昨天开始就活在梦里?
这是我做的一场梦吧。
眼前的景象像身处水底一样失真,整个地下室都是蓝色的,水面的波纹映在了天花板上,漾出一片捕捉不到的光影,裴清宴真的觉得自己在做梦。
得意忘形。
果然还是不能过于坚持自我啊。想一出是一出对你来讲是行不通的啊裴清宴。飘得越高就会摔得越惨你不知道吗?你有着什么样的命运啊,怎么能妄想着那样……
美好的一天呢?
梦结束了,从现在开始他又回到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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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猝不及防的开始,天崩地裂地结束。
他们没有再说话。
这里的温度急转直下。
回过神的时候,顾陈看到裴清宴的脸色很差,她自己的肯定更差。泳池里水的味道突然涌上喉咙,莫名其妙的鱼腥味,那股味道浓烈得让她想吐。身上的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像是要把她拽下更深的漩涡。
空气瞬间变得稀薄,他们两人湿漉漉地僵在泳池边,犹如两条被拍上岸已经死了一会儿的鱼。
怪不得总说是“坠入爱河”呢。
坠。
坠入。
坠入爱。
游泳池里的水果然令人窒息。
像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