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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魔法 明亮得令人 ...

  •   裴清宴想要逃离,摆脱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随便去什么地方都好、只要不是这里。

      好割裂。

      还不如就永远停留在那个流星坠落的夜晚,留在没有光污染的高处,没有家的地方。

      底层代码不变,人类就像机器一样会一直维持原状地跑下去。那底层代码到底是什么呢?他想摆脱的这个固定的结局到底是什么呢?是基因,是生物本能,是童年看似平淡却又浓烈得难以名状的创伤,还是一重一重包裹住他的环境。

      他的行为和思想是海平面上的冰山一角,隐匿于水下的庞然大物要如何勘测,又如何度量?如果连完整的景象都无法窥见,无异于盲人摸象,又谈何改变?

      他的愤怒像黑沉沉的沼泽,冰冷地扯着他往下坠。

      .

      “呼。”裴清宴吐出一口浊气,郁闷地揉了把头发。他打开手机给顾陈发了条消息:

      那本书我可能要再过几天才能还你,这两天没在那边住。

      裴清宴把手机抛到一旁,觉得自己有点太明显了。

      那本书才借来没两天,晚一点还也正常。偏偏他还要发一条消息,在后面说自己现在不在那里。

      这不是隐晦地让顾陈好奇吗。

      这不是隐晦地让顾陈知道有情况吗。

      真受不了。难道是他越来越忍受不了这个家的氛围,所以发消息去倾诉烦恼、转移注意力?

      又或者是他在向顾陈求救。

      .

      黑色的海水再一次涌了上来,淹没他的口鼻。

      裴清宴多想从出生起就是一个人,没有什么所谓的“家”,自生自灭。能活下来全靠运气,活不下来也没关系,不要有什么过深的人际关系,跟别人纠缠、亏欠,从他还不记事的时候就开始产生联系,到现在割都割不掉,割掉了也有痕迹。

      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他走得最近的两个朋友,一个邵远夕,彻底的享乐主义者,生平最无所谓别离,散场就散场,永远第一个寻找下一场宴席;一个顾陈,像途径此地的彗星,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那是所有人都无法影响的轨迹。裴清宴坚信他们只是短暂的交际,顾陈原本就不属于这里,以后也不会跟这里有任何关系。

      一切都很好,除了甩脱不掉的亲缘关系。

      他不理解这种恶心的、相互折磨的关系他们家为什么还不舍弃。

      既然都不开心,那就分开好了啊。既然对彼此都不满意,为什么还要联系?

      我不要住的地方,也不要钱,我以后活成什么样都没关系,从现在开始一个人自生自灭也没什么不好,可是为什么他们还要时不时地来找他,提醒他他的母亲、父亲还记得他、还想要继续这段联系?

      我受不了了。

      裴清宴清楚地看见自己内里的溃烂。

      伤口又裂开了。

      它没有长好,每次都是这样,在他以为就快要长好的时候又裂开了。也许它裂开太多次,永远都不会好了。它会永远在裂开和还没裂开之间切换,永远不会有好的那一天。

      就像夏天一样。

      夏天不会结束,夏天会一个接一个、周而复始地来。它们排成长夏,烈日让伤口迸开,吞食血肉,直至人类消逝都不会结束。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裴清宴想,他应该去跟他们说清楚。他们不听也没关系,听不进去也没关系,他要逃离这个夏天,逃到那个远离城市的凉夜里去,他会按照他想的那些去做的,那也不需要他们的同意。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被他家里的长辈正视过。他说过的话,他张了张嘴,他往后退,又被扯回去,他说“我不想”,但是“你要去”。

      “你会做”。

      “那套房子我不住了,里面的东西我也不要了,卖了扔了都随意。以后我们别联系了,我也不会回家,你们也别来看我。你们养我的钱等我工作之后还给你们。你们也可以算算应该还多少。”

      叶千霁起初没在意,听到后面相当惊愕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甚至还想来摸他的额头。

      裴清宴想躲,不过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放弃了。

      “你什么意思?想跟我们划清界限?我们辛辛苦苦生你养你到现在,你倒好,要跟我们划清界限?”裴严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没想到养出来这么一个白眼狼。你冷血自私的样子是像的谁?!我跟你妈都不这样!我们家没一个你这样的!”

      在这里就是这样,他说的都不算数,做的决定也是,永远都要被这两个人这里改一下、那里推翻重来。裴清宴不记得在这栋房子里他上次主动开口是什么时候,在这里他只需要机械地应声就行了,他们不需要不同于他们的意志,他的话不会有人听,不会有人当真,也没有人会回应。

      虽然说每个人都在唱着自己的独角戏,但这两个人是不是太沉浸了一点?

      “你们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裴清宴很冷静地胡说,“我一跟你们待在一起就浑身难受、喘不过气,想死,想跟你们同归于尽,我肯定是得了什么病。”

      “……我就说你是心理有问题。”

      裴严智消化了几秒,嫌恶地皱了皱眉:“明天我就带你去看医生!我们家也没有这种基因啊,你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种问题?”

      “我希望跟你们没关系。如果今天不说好,我今晚就拉着你们一起去死。”

      沉默。

      一阵良久的沉默。

      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如此决绝地说出这句谎话的,但是效果很好。

      “怎么会跟我们没关系?”叶千霁勉强笑了笑,“你是我们的孩子啊。”

      “做你们的孩子实在太糟糕了,”裴清宴说出了这句替所有时间的自己说的话,“说实话,我从出生到现在的每分每秒都觉得煎熬。”

      “……你先回去吧,去那套房子里住着,等高考之后再说。”他母亲昂起头,把头抬到一个跟他对视的位置。

      体面,她成功地摆出了她一贯看重的体面。裴清宴看到她脖颈的僵硬和紧抿的嘴角。

      “到时候别人知道了还说我们不给你地方住,像什么样子。”

      连理由都是她这辈子排在第一位的体面。

      .

      裴清宴上楼拿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拿的,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因此他只是坐在窗台边,像他之前的人生一样,不知道跟什么耗着时间。

      这个房间是小时候的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很小,但远离一切他的家长可能会经过、需要去的地方,在这栋别墅的角落里。连窗前的景色都被树叶遮挡,他把自己封闭起来才会好过一点,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来家里做客的人问起来,问他怎么住在这里,叶千霁就会说他要认真学习,不喜欢被人打扰,然后又会被夸赞几句他的成绩。

      裴清宴时常会有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的想法,最好一点痕迹都不留,什么都不剩下。没人知道他,也没人在乎他,就这样静谧地、一个人,活到哪里算哪里。

      他不恨他们家的任何一个人,因为他就是在这里长大的,无论如何,他都汲取了其中的养分,汲取了他们所有的一些东西。

      他只是不想跟他们再有联系了。血缘上的联系不可避免,其它联系最好一个都不要有。

      他盯着白色的墙壁,艺术漆的纹理,思维淡去,逐渐放缓呼吸。

      不如就结束在这里?

      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在乎的东西,求生意志在大部分时间里也几近于无。在乎他的人不会因此受到什么实质性的影响。消失吧,消失吧,消失了就不会有痛苦了。

      “咚。”

      .

      顾陈围着邵远夕说的这个地址转了一圈,在侧门那里隐约看到裴清宴的身影。

      那棵树把他那间房的窗户遮得很严实,要不是顾陈有惊人的识人能力,她可能转悠转悠就回去了。

      顾陈调整了一会儿角度,终于确认了那个侧影的身份,虽然脸不是很清晰,但还是能认出他是裴清宴,他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样子有点陌生。

      一个不能算灵感的灵感造访她的脑子,顾陈从地上挑了一颗最漂亮的石子,准备进行一项考验她技术的活动。

      准头还不错,顾陈看着那颗石子撞到玻璃发出“咚”的一声,力度也很好,石子大小也合适,不然她将会多一笔赔别人家玻璃的支出。

      完美。

      裴清宴好像被惊了一下,他的某种状态被打断了,又变成顾陈熟悉的那种模样。

      裴清宴往外看了一眼,没看见声音的来源。但他似有所感,他往下看,从遮天蔽日的树叶的缝隙里看见一个顾陈。

      .

      好刺眼。

      你为什么要出现?

      就放我一个人不行吗?

      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不论死活;谁都不要来管我,不行吗?

      可是裴清宴依旧觉得自己的身体又活过来了,他重新开始呼吸,开始越来越重地喘气,好像身体要把刚才没吸进去的氧气重新吸回来似的。

      连眼眶都泛起热意,肌肉、骨骼、血液,他得惊叹自己的生命力,这绝对不叫死灰复燃,也不是什么野草、春风吹又生,它就是在一瞬间被唤醒,仿佛它本来就要醒来,仿佛它一直都在这里。

      他突然发现,就算自己是一株枯萎的植物,世界上也不是只有他刚才在意的那一种阳光雨露的。比如说现在,他窗下就有一颗太阳,耀眼得无法直视,生机与毁灭的热意并存,明亮得令人窒息。

      .

      他走出来,第一次没受他经过的那些人事物的影响。他的生命力起了作用。

      太阳起了作用。

      顾陈见到他,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

      “本来想爬树的。你窗前这棵树一看就很好爬。”

      他又开始笑,应该是最开怀的那种笑,身体有一种本能在控制他,仿佛在庆祝他从想象中的死亡醒来,庆祝他又一次重获新生。

      “抱歉啊,”顾陈清了清嗓子,“我向邵远夕打听了一下这个地址。”

      “不过其实可以算是他主动告诉我的。”顾陈决定分摊一下责任,不能只算在她一个人头上。

      “我想你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出来玩。”

      骗你的,因为觉得你状态不对。本来是想看一眼就走的,现在不得不把你也拉走了。

      裴清宴只是盯着顾陈看。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她身上撕下来,可是不行。他觉得自己现在好像很久没见过阳光的人,只会死死得盯着太阳盯到眼睛刺痛了也移不开。

      顾陈没法忽略他的目光,唉,小可怜,被朋友安慰一下就受不了了。我还没开始安慰呢?

      她学着以前裴清宴那样张开双臂:“抱一下吧?”

      裴清宴把头搁到顾陈肩上。

      很烫,烫得他没法做出别的动作。

      “我没事。”他说。

      他只是不受控制地又一次陷入了这种状态。

      他只是不停地在同一座迷宫里打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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