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续费指南》执星焰

35、伤疤 也许是天气

　　“以前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我觉得、只要是我认定的东西，最终就一定会实现，不论如何。”

　　顾陈又自嘲地笑了：“可我好像只是、想象自己能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天南海北，环游宇宙；变成自己想要的任何样子，所向披靡。同时又被现实的琐碎给缠住，束缚在地上。”

　　“琐碎……可是琐碎才是真实啊。”顾陈喃喃自语，“抛下了真实是抛下了痛苦，但也放弃了成就自己的机会。那样真的值得吗？”

　　成就自己？裴清宴想，可是无论成就与否，最终都会回归到一片空寂，有必要吗？

　　裴清宴想起自己的从前，碰壁，束缚，挣扎，无力。

　　这个想法……

　　条件反射一般地跳出来，像是发自内心。裴清宴看着顾陈的，一瞬间想起很多事，顾陈的勇气，顾陈的来处，顾陈的所有，都是和自己的悬殊。

　　他感觉到一种……自卑。

　　可笑的自卑。

　　裴清宴撑在椅子上的手指蜷起，握成拳，收紧，目光也垂下来，只是保持着自己一贯的声音：

　　“是啊。活在现实里才能……”

　　呼。

　　他自己都不信。

　　除去刚才可笑的自卑之外，裴清宴又生出了一种对自己的鄙夷。

　　你一定要演出一副和自己不一样的样子才能获得友情吗？就像获得老师的认可、同学的接纳一样。

　　可是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自卑、怯懦、惯于伪装的人吧。

　　特别是顾陈——她又如此坦诚、热烈、不留余地。跟他完全在两个世界。

　　.

　　夜渐渐有点凉了，顾陈从包里拿出带的两件外套，分给裴清宴一件盖着。

　　“你觉得我的名字怎么样？可能它确实有点大、有点空，我……”

　　裴清宴突兀地开口。

　　顾陈打断了他的犹疑：“很好啊。”

　　她认真想了想，重复道：“我觉得非常好。很好听，又很美，最重要的是你赋予了它意义，让它变得特殊、独一无二了。”

　　“要我来解释的话，我会觉得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清澈的夜晚。不觉得很有魅力吗？”

　　看裴清宴的表情变化，顾陈补充：

　　“那你觉得我的呢？我爸姓顾，我妈姓陈，所以我的名字就这么草率地被决定了，仿佛我只是他们结合的证明，而不是一个独立的人。”

　　“说实在的，我以前很讨厌我的名字，一直想着长大了就去改名，但自从跟他们分开之后，我就没那么在意了。”

　　“其实这并不代表什么。世界上几万个汉字，独独这两个跟我有联系。就算他们取名的时候想的是他们自己，但那又怎样？这个名字终究在我身上，是我赋予它意义。”

　　“不是它赋予我，它没有这种权力。”

　　“你也一样。”顾陈拍拍裴清宴的肩，“没必要因为别人影响自己。这不值得。”

　　.

　　坐在高处适合聊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流星雨短暂地落下帷幕，等待的间隙，跟坐在天台上一样，他们又开始天南地北地聊天。

　　“感情的话，全靠合拍也……不一定能达成，合拍更可能的是成为朋友？”裴清宴说，“感情比起‘合拍’，可能更需要一点冲动。”

　　顾陈问：“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缺少这种……冲动。”

　　顾陈轻笑：“或许是因为更喜欢自由？因为一直在追求自由，漫天繁星和整个宇宙都想去，所以渴望没有事物能束缚自己。”

　　她感觉这段话更适合描述她自己。

　　想到什么，顾陈挑眉：“你害怕过循规蹈矩的生活，是吗？”

　　裴清宴：“……我只是怕，看不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看清了吗？”顾陈问。

　　裴清宴沉默良久：“没有。”

　　那我呢？

　　顾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喜欢星空，难道是家里管得太严了喘不过气？所以才会喜欢这样遥远、广袤、未知的存在。

　　但是，如果连这样浓烈的喜好都有外界的因素，那真正属于她本身的、发自内心的、纯粹的东西，究竟还剩下什么呢？

　　那究竟是否存在呢？

　　.

　　流星继续划落，顾陈忍不住想。

　　人真的有所谓的自由意志吗？我们是不容忽视的存在、受自然法则驱使的动物、被自己创造出的牢笼困住的随机项，还是只是作家笔下的一个角色？

　　顾陈仰头看向更高的远方，夜空中繁星闪烁，晚风拂过，一如既往：“如果在小说里，我们会是什么样的角色？”

　　裴清宴顿了一下，反问：“你想成为什么样的角色？”

　　也对，顾陈笑起来。

　　还是这个问题比较重要。

　　.

　　隔了一会儿，又一颗流星划过天空时，顾陈许了一个不像愿望的愿望：

　　“我希望……那些没有机会意识到问题的人，也能不被那些问题所困扰。这就是我希望的社会，我想要一同建设出来的社会。”

　　“我的生日在世界和平日。可能是因为这个吧，又或者是所谓的‘中二’、‘幼稚’，或者是‘自恋’？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诞生是承载着某种使命的。不管作用在哪里，总归是让世界更美好的使命。”

　　“我想这样做。”顾陈说。

　　“会的，”裴清宴真诚地、发自内心地说，“你已经做到了。”

　　.

　　回去已经是第二天，他们先去了顾陈家，顾陈把聊天时提到的、她小时候最喜欢看的书拿给裴清宴。

　　楼道里，顾陈开门，裴清宴跟在后面，盯着她手上晃动的钥匙扣看。

　　一个在包上挂那么多东西走起路来噼里啪啦的人，钥匙扣却是柔软的、毫无声响的布料，上面还绣着一只小黑羊。

　　他想起顾陈说的很多话。

　　哪怕不到一年后他们就会分别，各奔东西，可能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但裴清宴想他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顾陈说的每一句话，每年的这个时候哪怕被困在城市里，也会抬头看一看流星。

　　心里的流星，想象中的流星，只属于这一个夏天的流星。

　　“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读的一本书，”得益于之前的整理，顾陈找得很快，“有关于宇宙和星空的。虽然这么说不太恰当，但我觉得我小时候的阅读品味就已经相当成熟，这本书在任何年龄段都很适合看。”

　　“谢谢。”裴清宴接过来，“我会认真读的。”

　　.

　　“过几天就是你弟弟的周岁宴，你这个当哥哥的还不在家，像什么样子？”

　　明白，裴清宴想，为了面子嘛。

　　“我会回去的。”

　　拒绝意味着被纠缠，所以裴清宴答应了。

　　“现在就回来！”裴严智没给他时间。

　　行，回呗。

　　裴清宴没跟他吵，那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他只是顺应了刚才被刺到的内心，讽刺了一句：“我弟弟出生的时候，我这个做哥哥的还不知道呢。怎么周岁宴比出生还重要，居然需要哥哥在旁边了？”

　　裴严智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怎么跟你爸说话的？你住的那套房子还是我们的呢！你用的钱、吃的、穿的、住的，你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不都是因为我们？还不想回来？你有本事别用老子的钱啊！”

　　……郁闷。

　　裴清宴被这话引得想了想账户里的余额，发现要还他们还不够，就更郁闷了。

　　没事，实在不行上学和租房子的钱还是付得起的。

　　不对，裴清宴闭了闭眼，我为什么要还？

　　“那你有本事别生孩子，这样就不用花钱了。”

　　他说出口就发现，这句话听起来太疲惫、太有气无力了，跟裴严智的中气十足形成强烈对比，显得毫无道理。

　　裴清宴忽然想起来，不是说好了在外面住是考进创新班的奖励吗？

　　裴清宴估计他爸已经忘记了，这就是裴严智作为父亲的记性，不论现实，作为他的孩子，那就只能按照他的来。不然你就是错的、是有罪的、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想，他爸会说：“你不是早就转出去了吗，现在才来收回这个奖励，还让你多住了一个学期，很不错了。”

　　不过以防万一，还是验证一下。裴清宴开口打断他爸的滔滔不绝：“不是说好在外面住是考进创新班的奖励吗？”

　　裴严智被短暂地打断了一瞬，立马接下去：“你不是早就转出去了吗？现在才提到这件事，还让你多住了一个学期，早就不该让你在外面住了！”

　　哦。

　　……你就说呗。

　　裴清宴不信。

　　裴严智会让他一直住在这，破坏他们一家三口的美好氛围？叶千霁也不会允许。

　　说说而已。

　　又浪费了宝贵的几分钟，裴清宴把电话音量调到最小，放到一边，收拾东西。

　　他没觉得有多难受，关于家的创伤就像一道没长好的伤疤，只不过现在是夏天，天气太热，汗流在伤口上总会有些刺痛，不过它会好的。

　　就像夏天总会过去一样。

　　.

　　裴清宴刚到那里就后悔了。他还没进门，想掉头就走，可惜裴严智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走进去，实在不适应这里的氛围，它真的很像一个家，但正因为如此，他每每想到这样的景象、他第一次见到这里变成这样的时候，他都会控制不住自己。他被汹涌的情绪攥住，任由它捏圆搓扁，变成一个连他自己都陌生的人，一具傀儡。

　　现在这里比那时候更让自己难以忍受了。

　　为什么？

　　为什么？

　　那我的……以前算什么？

　　我的人生算什么？

　　每个夜晚，当他的思绪空下来的时候，裴清宴都没法拦住那个景象闪进他脑子里。现在这样的景象又要多一个了。

　　每个夜晚世界静下来，裴清宴就开始沸腾，煎熬。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叫嚣着：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只有我……

　　裴清宴原本觉得自己挺好的，不需要关怀和爱也依然在成长，可当他想到那一瞬母亲看向对方的柔软的眼神时，他就瞬间变成了一株枯萎的植物。

　　好可悲。

　　在他心里居然还有一块地方没有结冰，他居然到现在还会依稀想要得到他们的关注和感情。裴清宴真想把这个没出息的自己的一部分给割掉，剁碎，丢得越远越好。他厌恶这样不长记性的自己。

　　他宁愿没有家人。

　　也不想承认那栋房子里的幸福之家按照血缘关系居然还要算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