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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流星 夜空中转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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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的是,这天有一个晴朗的夜晚。
“我查了一下,这里是c县海拔最高的山了。”傍晚,顾陈和裴清宴站在山脚朝上望。
“等我们爬上去差不多就到时间了。如果到得早,还可以先看星星。”
果然到得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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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在山顶的椅子上,周围树影摇曳,晚风把整个世界吹得很柔软。夜色渐沉,太阳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把黑沉的天际线涂上橙黄色。
远处城市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夏夜的热流中涌动、闪烁,如同另一片星光,顾陈突然间发现她被地面的星空夺去太多目光,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向真正的星空了。
“这里空气很好,”顾陈不受控制地开口,讲起自己从前很熟悉、可以说是倒背如流,可如今却被抛之脑后的东西,“是一个不错的观测点。”
“我以前去过挺多适合观星的地方。这里真的很不错。”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可能是因为这种知道不会有人来打扰、打几十个电话让她回去、或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找过来把她拉走的自由吧。
顾陈第一次观星是一个人去的,后果很严重。她知道家里面不会让她一个人出去,但她又不想连这种时候都是压抑煎熬的,所以她是去了之后才说的。
那时候家里急得快疯了,说不告诉他们地址就报警,但是告诉了就一定会跟过去,所以顾陈没说什么,只是自己又回去了。
那时候天色还很早,她退了自己订的酒店,离开的时候只看到天边那颗低悬的金星。
第二次,她唯一成功的、独自一人的一次是半夜偷偷去的,一个晚上没睡,天还没亮又跑回去。回去的时候正是下半夜,时间从冬季春季变成了夏季,送她回家的又是那颗垂坠的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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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被温软的晚风包裹,顾陈好像回到某种令人安心的怀抱。
“直到1929年,人类才发现宇宙在膨胀,所有星体都在各个方向离我们而去,我们以前看到的和现在不是同样的一片星空,就连现在这些星星也会离我们远去,也许在光污染之前,也许在那之后。”
“所以好好欣赏吧。”顾陈勾起嘴角。
“以后的每一天都不会再有比今天更近的星空了。”
裴清宴被这段话打动了。他随着顾陈的视线仰望星空,久违地感到某种释然。捆住他的那些东西不见了,在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仅仅是一只动物,被放生在广袤无垠的荒原上,跟世界上的其它任何动物一样,跟人类的祖先一样,只有“存活”这一件事情要做。
世上的人们争吵不休,毫不懈怠地攀爬一座座高峰,而在这座连名字都很模糊的小山包上一片静谧,远离城市与人群,只有耳畔的风,身侧的树,与头顶的繁星。
无论地球上的事物怎样轮转变幻,沧海桑田,直至今日,顶上的苍穹仍慷慨地展现它的所有,这片繁星廖宇。
和生命一样,或许这些才是值得珍惜的东西。
顾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可惜现在还看不到金星。金星有高反照率的大气层,离地球近,可以说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但现在的金星在太阳的西侧,我们得到凌晨三四点之后才能看见。”
“北斗七星在大熊座,看,就在那里。”她伸出手描画它们的轮廓,“大熊座和小熊座是北半球天空中最亮的一组星座。小熊座表示着北天极的所在,小熊座α就是北极星。这两个星座在这里一年四季都可以看到,只要天气晴朗。”
“还有狮子座。它春天更亮一些。它的主星很亮,整个形状像一头狮子。看,是不是有点像?”
需要发挥一点想象。
“你有没有听说过‘夏季大三角’?主要是天鹅座、天琴座和天鹰座。看,那颗比较亮的是天津四,还有那两颗,织女星和牛郎星。它们分别在银河两侧,织女星要更亮一些。再往南一些,那里是天蝎座,亮一点的是心宿二,‘蝎子的心脏’,它是一个双星系统。它的主星是红色的,伴星则是绿色的。”
“我还把望远镜带来了。”
这是顾陈几年前攒钱偷偷买的,一架不算大的双筒望远镜。以前都藏在包里不敢让家里发现,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摆在外面。
“有点旧了,不过不影响。”她检查了一下,递给裴清宴。
“心宿二是目视双星系统,就是说它是通过望远镜能直接分辨出两颗子星的双星。不过我这个望远镜……不太能看出来,要适当地加一点想象。”
也许是很多。
“好。”
裴清宴接过望远镜,跟着顾陈的指导,在一片星海里寻找那对一颗红色、一颗绿色的双星。
太炫目了。他几乎是立即迷失在星空中。
他没有找到,连顾陈在耳边说的‘橙红色的星星’也没有找到。视野被这些闪烁的群星占满,他几乎无法呼吸。群星的魅力就在于此,只要你望向它们,你就无法不明白这世界上为何有如此多的人为之疯狂,为之着迷。
裴清宴放下望远镜,拯救他被群星黏住的双眼。
顾陈的眼睛很亮,在夜晚闪闪发光。裴清宴偏头看向顾陈,在谈论她热爱的事物时,她反而不像平常激动时那样眉飞色舞了,而是一种平和的释然。
她脸上带着一种毫无棱角的笑,这个世界好像因为她的热爱变成了圆的,温柔的,无害的,只有美好的样子,她就带着这样的笑,缱绻的,充满眷恋的,释怀一切的……
让裴清宴感觉在这种时刻,她与世界融为一体。
她们是同一种东西。
他根本挪不开眼睛,他被头顶的繁星吸引,也被身侧的。他觉得在他身边也坐了一颗发光发热的星星,在诉说她所存在的这个宇宙的美好光景。
她喜欢这样的宇宙。
她爱着这样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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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划过。
“这是英仙座流星雨。”顾陈说。
“英仙座流星雨的母体是周期为133年的斯威夫特·塔特尔彗星。它是以英仙座γ星附近为辐射点出现的流星雨,极大时每小时可以观测到几十颗流星。它们的流速很快,像一场每年固定的奇迹。”
“这应该是我一年一度的活动了。不用什么观测设备,只要找一片光污染较小的天空就可以。”
“不用盯着辐射点看,它们可能出现在天空的任何地方。”
像某种捕捉游戏。一种接连不断的惊喜。
“流星是行星际空间里的尘埃和碎石在地球的大气中快速划过而形成的光迹。这些流星体接近地球的时候,受到地球引力影响,改变轨道进入地球的大气层。和大气摩擦产生的高热使它气化,且电子产生激发,形成光迹,化为流星。大部分的流星体都比沙砾还要小,因此几乎所有的流星体都会在大气层内被销毁,不会击中地球表面。”
“所以我们看到的,也是大部分流星体的最后一面。”
“唯一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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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看到流星要许愿,但他们两个好像谁都没许。顾陈不知道裴清宴在想什么,今天晚上回忆得太多,从她提出要来看流星雨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的,这也许是她刻意为之的结果。
毕竟真正喜欢一件事情,就像心里燃烧的火,无论遇见什么,总会死灰复燃的。
也许是时候要面对了。
顾陈想起被自己刻意遗忘的、忽略的、完全抹去的伤痛。
“我以前……”
我为什么要开口呢?
“其实我离开的时候,最让我难过的不只有友情。”
还有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想起来她就会觉得已经背叛了自己、背叛了小时候那个满腔热忱如痴如狂的她自己。
“那时候在那个学校,我还参加了那里的天文选修课。当时第一次知道自己以后要读的高中有这个项目、还会有天体物理创新班、和科学院合作的时候,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候。上学这件事情也变得幸福起来,可以去天文台的实验室,可以参加天文社社团,可以去天文馆……它每两周上一次课,我从前一周的周末就开始幸福。”
“我忘记了所有的压抑和痛苦,觉得自己能克服任何困难,觉得自己以后的人生就会这样一步步走下去、沿着天体物理的方向走下去。”
毕竟那是自己从小就热爱的东西啊。抓住这些就等于抓住了自己,她怎么会迷失呢?
“但是我……很快地,令人不可置信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天文的热爱好像没有那么浓烈了,它好像就以这么一个令人恐慌的速度消退下去,快得我根本反应不过来,也抓不住。”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离星空和小时候的自己越来越远了。就像隔了一层纱,或者干脆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样。顾陈连什么时候弄丢了这些都不知道。
她只是变得挣扎在淤泥里,日复一日,眼中慢慢地只有面前的这些东西,连星空也救不了她。她忘记了自己的热爱与自由,想不起宇宙的深邃浩瀚、无限可能,也抛下了以前的自己,被彻底困在生活的沼泽里。
时至今日,顾陈几乎都快忘了自己以前有多么热爱天文,直到那天傍晚经过那座大桥。
桥上的灯光绚丽夺目,美不胜收,很美啊,是的,很漂亮,但她依稀记得自己是看过很多次比这壮丽无数倍的美景的。
不,这两者是有根本上的不同的。顾陈为自己把它们联想到一起感到惶恐。
不对,这是不对的,看轻自己热爱的事物就相当于……
是看轻自己。
而现在,当她开口提起这些时,却仿佛它从未远去,和从前的自己一起,就站在她旁边朝她笑。
顾陈应该惊讶吗?从小时候就着迷的这片星空,小时候的自己。惊讶于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
不,这不是值得惊讶的事情。这是不应该忘却的事情。哪怕她迷失在痛苦里,挣扎、作困兽斗,现在依旧是它们来将她唤醒。
经过这一系列事情,林林总总,这么多年,最终还是这片星空让她的脉搏恢复了跳动。
砰,砰,砰。
顾陈听到了,顾陈记起来了,那是和小时候自有记忆起,那天夜晚第一次见到如此摄人心魄、而以往被自己忽略的星空时如出一辙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那是在城市的钢铁森林中,属于人类的那颗麻木的心脏搏动复苏的声音。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话讲出来。她不应该闷在心里,她要说出来,说得响一些,让这个世界、让她想让它听见的宇宙和星空,让拥抱过她也一直在拥抱她的宇宙和星空,让她错过的自己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