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玉碎 ...
-
她赠他玉佩时说:“此玉碎时,便是我还你清白之日。”
后来玉真的碎了,沾着她的血。
他才懂——有些清白,要用命来换。
永毅十七年十月朔,大朝会。
霜降已过,晨风格外凛冽,吹得奉天殿前的旌旗猎猎作响。百官列队入殿时,不少人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在熹微晨光里聚了又散。
楚藏楠站在队列中,官袍下手指冰凉。
距离那场焚账之夜已过去七日。这七日,他夜夜难眠,一闭眼就是冲天的火光,和火光旁那个孤绝的身影。陆挽说的每句话,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钝刀割肉。
——“你会的。”
——“你这束光能亮,是因为有人在暗处替你挡了所有的脏。”
他不想承认,可不得不承认——陆挽是对的。这朝廷是个烂泥潭,谁跳进来都别想干净。区别只在于,有人甘心在泥里打滚,有人还想挣扎着露出个头。
而他楚藏楠,已经沾了满手的泥。
“楚兄,脸色不大好?”同僚低声问。
楚藏楠摇头:“无妨。”
他抬眼望向丹陛之上。龙椅空着,皇帝又病了。御座右下首的位置,那个玄色身影依旧立在阴影里,背对着殿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七日未见,陆挽似乎清减了些。蟒袍穿在身上更显空荡,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料下隐隐可见。她站得笔直,可楚藏楠却莫名觉得——那身影里透着一股疲态。
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随时会断。
钟鸣,朝会开始。
今日的议题是北境军饷。戎狄秋日犯边,镇北将军上官炬连发三封急报,说军中欠饷三月,将士怨声载道,再不发饷恐生哗变。
户部尚书出列,一脸苦相:“皇上,国库空虚啊!江南水患刚拨了三十万两,江北赈灾又……”
“又没钱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他。
说话的是内阁首辅徐阁老,三朝元老,须发皆白,说话时胡子都在颤:“户部年年喊穷,钱都到哪儿去了?啊?江南赈灾的三十万两,到底进了谁的口袋?楚编修——”
他突然点名。
楚藏楠心头一紧,出列躬身:“下官在。”
“你前几日弹劾户部那四个蛀虫,追回八万两赃款。”徐阁老盯着他,目光如炬,“老夫问你——余下的二十二万两呢?是不是也进了某些人的私库?”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楚藏楠,又若有若无地瞟向御座旁那个玄色背影。
这话的指向太明显了——谁不知道,江南赈灾的银子,是陆挽一手经办的?
楚藏楠袖中的手攥紧。他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回阁老,”他声音发干,“下官……只查到那四人的罪证。余下款项流向,尚未查明。”
“尚未查明?”徐阁老冷笑,“楚编修,你可是‘铁面御史’,查案不是最拿手吗?怎么,查到某些人头上,就不敢查了?”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逼迫。
楚藏楠抬眼,看向陆挽。
那人依然背对着殿内,一动不动,仿佛徐阁老说的不是她。
“下官……”楚藏楠咬牙,“并非不敢查,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徐阁老重重一拄拐杖,“北境将士等得起吗?边关百姓等得起吗?楚藏楠,你若真有心为民请命,就该一查到底!将那些贪墨赈灾银、喝兵血的蠹虫,一个个揪出来,明正典刑!”
话音落下,清流一派的官员纷纷附和:
“徐阁老所言极是!”
“楚大人,此案关乎国本,不可半途而废啊!”
“请楚大人彻查江南赈灾银两流向!”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楚藏楠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他明白了——徐阁老这是要借他的手,扳倒陆挽。
用他这束“光”,去照那个“影”。
可他怎么照?
那夜的火光还在眼前烧,陆挽的话还在耳边响。他知道那二十二万两去了哪儿——一部分追回来了,一部分……变成了此刻正在运往江北的粮种、药材、冬衣。
可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打徐阁老的脸,就是承认自己与陆挽有私。
不说,就是包庇贪墨,就是辜负“铁面”之名。
进退维谷。
就在楚藏楠几乎窒息时,御座旁那个身影终于动了。
陆挽缓缓转过身。
七日不见,她的脸色更白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许久没睡好。可那双眼睛依然沉冷,扫过殿内群臣时,像冬日的冰湖。
“徐阁老要查账?”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喧哗的殿宇瞬间安静下来。
徐阁老挺直腰板:“不错!江南赈灾银两去向不明,老臣身为内阁首辅,有权过问!”
“好。”陆挽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递给身旁的太监,“这是江南赈灾银两的详细账目,从拨出到使用,每一笔都有记载。徐阁老既然要查,就请当庭对账。”
太监将奏折呈给徐阁老。
老阁老接过,翻开,眉头越皱越紧。
账目太清晰了——拨银三十万两,追回赃款二十一万两(含楚藏楠追回的八万两),实际用于赈灾的款项合计二十八万两(含追回赃款),余下两万两为押运损耗、人工费用。
每一笔支出都有时间、地点、经手人、用途。
甚至还有灾民按下的手印,证明领到了粮食。
“这……”徐阁老脸色变了,“这些账……为何与户部存档不符?”
陆挽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户部的账,是给人看的。本督的账,是给灾民活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清流官员:“诸位大人若不信,可亲自去江北看看——看看那些领到粮种的百姓,看看那些穿上冬衣的孤儿。若还有疑,本督可派人护送诸位前往,一路食宿自理。”
这话带着刺,几个刚才喊得最响的官员讪讪低头。
徐阁老握奏折的手在抖:“那……那北境军饷又从何而来?国库确实空虚!”
“国库空虚,是因为有人贪。”陆挽转向他,眼神陡然凌厉,“徐阁老既然关心军饷,不妨先问问令郎——去年他任漕运总督时,经手的八十万石漕粮,为何入库时只剩六十万石?余下二十万石,进了谁家粮仓?”
徐阁老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便知。”陆挽从袖中又取出一本薄册,随手扔在徐阁老脚前,“这是去年漕粮的出入库记录,上面有令郎的亲笔签押。徐阁老要不要看看?”
殿内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徐阁老的儿子不干净,可谁也没想到,陆挽竟敢当庭撕破脸。
“你……你……”徐阁老指着陆挽,手指颤抖,忽然两眼一翻,向后倒去。
“阁老!”几个门生慌忙上前搀扶。
殿内乱作一团。
陆挽却只是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太医将徐阁老抬下去后,她才缓缓开口:
“北境军饷,本督已从内帑拨出十万两,三日前已发往边关。”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十万两,是皇上省下的膳食银子,是本督裁撤了司礼监三成用度凑出来的。户部若还有良心,就该把那些被贪墨的钱粮,一分不少地吐出来,用在正处。”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面向龙椅空缺的方向,躬身:
“皇上龙体欠安,今日朝会,就到此吧。”
太监尖声唱和:“退朝——”
百官神色各异,陆续退出大殿。
楚藏楠走在人群中,脚步虚浮。刚才那一幕还在眼前晃——徐阁老倒下的瞬间,陆挽眼中闪过的一丝……悲悯?
不,不是悲悯。
是更复杂的东西,像看透了什么,又像厌倦了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挽还站在那里,背对殿门,面朝空荡的龙椅。晨光从高窗射入,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淡金,可那影子却黑得沉重,像要坠入地底。
孤绝得让人心头发颤。
退朝后,楚藏楠没有回翰林院。
他鬼使神差地走向司礼监值房。路上经过御花园,秋菊开得正好,金黄灿烂,可他却觉得那颜色刺眼。
值房外静悄悄的,连个守门的小太监都没有。
楚藏楠犹豫片刻,抬手叩门。
门内传来低哑的声音:“进。”
他推门而入。
陆挽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奏折。她没穿蟒袍,只一袭简单的玄色常服,长发用木簪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案头烛火跳动,映得她侧脸明明灭灭。
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过凌厉的红。
“楚大人有事?”她问,语气平淡。
楚藏楠站在门口,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质问她为何当庭逼晕徐阁老?可徐阁老的儿子确实贪了漕粮。
感谢她解了方才的围?可那账目……真的是全部真相吗?
“下官……”他喉咙发紧,“方才朝会上,多谢督主解围。”
陆挽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红:“不必谢。本督不是为你。”
这话说得直白,楚藏楠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沉默片刻,走到案前,看见她正在批的是一份关于江北瘟疫的奏折。奏折上说,瘟疫已蔓延至三县,死者逾千,急需药材和医师。
陆挽批了“准”,又在下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所需药材从太医院调拨,若不够,可动用本督私库。”
字迹清瘦,力透纸背。
楚藏楠心头一震。
私库……
“督主,”他忍不住开口,“方才朝会上那本账……真的全了吗?”
陆挽笔尖一顿。
她缓缓放下笔,抬眼看他。烛光下,她眼睛的颜色很淡,像蒙了霜的琉璃。
“楚藏楠,”她叫他的名字,“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下官想知道。”楚藏楠固执地道,“想知道那二十二万两,到底去了哪儿。想知道徐阁老儿子的漕粮账,又是怎么到督主手上的。想知道……督主究竟在做什么。”
陆挽静静看了他很久。
久到楚藏楠以为她又要说“与你无关”时,她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莫名让人觉得……苍凉。
“你在害怕。”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楚藏楠一怔。
“怕什么?怕本督真是贪官污吏,怕你沾了本督的脏,怕你那一身风骨……其实早就折了?”陆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楚藏楠,你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想弄脏你。”
这话说得暧昧,楚藏楠耳根一热:“督主慎言。”
“慎言?”陆挽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嘲讽,“这宫里宫外,谁不知你楚藏楠是我陆挽提拔的人?从你接过那些账册那夜起,你就洗不干净了。”
她走到他面前,两人离得很近。那股药草冷香扑面而来,混着她身上淡淡的墨味,有种奇异的蛊惑。
“既然洗不干净,”陆挽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不如……索性脏到底。”
楚藏楠呼吸一滞:“什么意思?”
陆挽没回答,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温润,羊脂白玉,雕成一朵玉兰花的形状,花蕊处一点天然朱红,像一滴凝固的血。她用红绳系着,提在指尖,在烛光下轻轻晃动。
“认得这玉吗?”她问。
楚藏楠摇头。
“这是孝懿皇后的遗物。”陆挽的声音很轻,“她临死前交给本督,说……这玉碎时,便是她还天下一个清白之日。”
孝懿皇后,先帝元后,陆挽入宫时曾受过她的恩惠。据说她死得不明不白,宫里讳莫如深。
楚藏楠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皇后娘娘的遗愿……与督主何干?”
“与本督无关。”陆挽摇头,“但与一个人有关。”
“谁?”
陆挽没答,只是将那枚玉佩递到他面前。
“楚藏楠,本督要你做一件事。”她看着他,眼神深邃,“接下这枚玉佩,从今往后,你就是孝懿皇后‘还天下清白’的执玉人。”
楚藏楠没接:“下官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陆挽将玉佩塞进他手里,“等这玉碎的那天,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玉佩入手温凉,那点朱红触目惊心。
楚藏楠握着玉,只觉得有千斤重:“督主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陆挽退后一步,重新坐回书案后,神色恢复了平静。
“徐阁老今日当庭晕倒,他的门生故旧不会善罢甘休。”她缓缓道,“接下来,他们会全力攻击你——说你与阉宦勾结,说你贪墨案查得不公,说你是本督的走狗。”
楚藏楠握紧玉佩:“下官行得正坐得直——”
“正?直?”陆挽笑了,“楚藏楠,官场上没有正,只有输赢。你赢了,你说的话就是正。你输了,你就是千古罪人。”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所以,本督要你赢。”
“怎么赢?”
“继续查。”陆挽一字一句,“查徐阁老儿子的漕粮案,查清流这些年贪墨的每一笔银子。用他们攻击你的方式,反过去攻击他们。把他们的脏事一件件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楚藏楠心头一凉:“督主是要我……与清流为敌?”
“是。”陆挽点头,“也是要你……与本督绑死。”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楚藏楠心上。
他懂了。
陆挽这是要将他彻底拉入泥潭。让他与清流决裂,让他只能依靠她,让他成为她手中最锋利也最……肮脏的刀。
“若我不愿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陆挽静静看着他,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楚藏楠,”她叫他的名字,语气里有种罕见的疲惫,“这宫里宫外,想活命,总要选一边站。你选了清流,他们容不下一个与我有牵连的人。你选了我……至少,我能保你活着。”
她顿了顿,补充道:“活着,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楚藏楠死死握着那枚玉佩,指节发白。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读书人一身骨头,是用来撑起这世道的。”
可若骨头断了呢?
若还没撑起世道,就先被这世道压碎了呢?
“为什么是我?”他哑声问,“督主手下能人众多,为何偏偏选我?”
陆挽沉默了很久。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因为……”她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眼里还有火,心里还有善。哪怕沾了泥,骨子里……还是想做个好人。”
她抬眼看他,眼神复杂:“本督这双手,已经脏得洗不干净了。可你……或许还能在脏透之前,做几件干净的事。”
楚藏楠喉头哽咽。
他忽然想起那夜火光旁,她说“你很像一个人”。
像谁?
像那个曾经相信这世道还能救的人?
像那个……还没脏透的陆挽?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我接。”
陆挽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像是欣慰,又像是……悲凉。
“玉佩收好。”她垂下眼,重新拿起笔,“记住——玉在,你在。玉碎……”
她没说完,但楚藏楠懂了。
玉碎,人亡。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
“督主。”
陆挽没抬头:“嗯?”
“那二十二万两……”楚藏楠轻声问,“真的全用在灾民身上了吗?”
笔尖停在纸上,一滴朱砂缓缓晕开。
许久,陆挽才开口,声音很轻:
“楚藏楠,这世上有种债,叫良心债。本督欠的债,自己会还。你不必问,也不必……替我还。”
楚藏楠握紧门框,指尖冰凉。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伏案疾书的身影,推门而出。
门外秋风萧瑟,卷起一地落叶。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玉兰玉佩。温润的玉在掌心渐渐染上体温,那点朱红却越发刺眼,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玉碎时,便是还清白之日。
可这玉……究竟为谁而碎?
楚藏楠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了头了。
三日后,弹劾如约而至。
徐阁老的门生联名上书,弹劾楚藏楠“勾结阉宦、贪墨案查办不公、收受陆挽贿赂”。奏折写得文采斐然,罪名罗列清晰,仿佛亲眼所见。
皇帝病中,奏折全部压在司礼监。
陆挽扣下了。
可压得住奏折,压不住流言。一夜之间,“楚藏楠是陆挽走狗”的说法传遍朝野。清流视他为叛徒,昔日同僚避他如蛇蝎。连翰林院的值房,都再没人敢与他同坐。
楚藏楠成了孤臣。
但他没退缩。
他接下了漕粮案的查办,带着陆挽给的那些账册证据,一头扎进了户部陈年旧档里。白天查账,夜里写弹劾奏折,一份接一份,像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弹劾徐阁老的儿子贪墨漕粮二十万石。
弹劾吏部侍郎卖官鬻爵。
弹劾工部尚书在黄河堤坝工程中偷工减料。
每一份奏折都证据确凿,每一份都像一把刀,捅进清流的心窝。
朝野震动,骂声如潮。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有人说他迟早遭报应。
楚藏楠充耳不闻。
他只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时,他会拿出那枚玉兰玉佩,对着烛火看。玉是温的,可他的心是冷的。
像在完成一场献祭——献祭自己的清名,献祭同道的信任,献祭……那个曾经干净纯粹的楚藏楠。
换什么?
他不知道。
或许,只是为了活着。
又或许……是为了那个人说的一句“你眼里还有火”。
他不想让那点火,也灭了。
十月十五,月圆之夜。
漕粮案终于查清,徐阁老的儿子下狱,家产抄没。清流一派元气大伤,徐阁老气得中风,卧床不起。
楚藏楠“铁面”之名更盛,却也成了清流眼中钉、肉中刺。
那夜,他从户部出来时,已是亥时。
月华如水,洒在空荡荡的宫道上。秋深了,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他裹紧官袍,低头疾走。
经过御花园的假山时,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闷哼。
像是有人受伤。
楚藏楠脚步一顿,警惕地看向声音来处。
假山后阴影幢幢,什么也看不清。他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绕过假山,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陆挽靠坐在假山石上,一手捂着腹部,指缝间有暗红的血渗出。她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呼吸急促而微弱。
月光照在她身上,那件玄色常服已被血浸透大半,颜色深得发黑。
“督主!”楚藏楠冲过去,蹲下身,“您受伤了?谁干的?”
陆挽抬眼看他,眼神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你……怎么在这儿?”
“下官刚从户部出来。”楚藏楠急道,“伤在哪儿?下官去叫太医——”
“别去。”陆挽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能……让人知道。”
她的手冰凉,沾着血,黏腻的触感让楚藏楠心头一颤。
“可是您……”
“扶我起来。”陆挽咬牙,“回司礼监。”
楚藏楠不敢耽搁,小心翼翼搀扶她起身。陆挽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轻得吓人——像一片随时会飘散的叶子。
他这才发现,她比看起来还要瘦。肩膀单薄,腰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
难怪总穿宽大的蟒袍,是为了遮掩这过分纤细的身形。
两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往司礼监走。夜已深,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挽走得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血不断从指缝渗出,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坚持住,就快到了。”楚藏楠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陆挽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唇色惨白。
终于到了司礼监值房。
楚藏楠推开门,将她扶到里间的榻上。陆挽一躺下,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溅在枕上,触目惊心。
“督主!”楚藏楠慌了,“下官去拿药——”
“柜子……第二个抽屉。”陆挽喘息着,“金疮药……和绷带。”
楚藏楠慌忙翻找,果然找到药瓶和干净的棉布。他回到榻边,却愣住了。
陆挽的手还捂着腹部,血还在流。
要止血,就得……解开衣服。
“愣着做什么?”陆挽虚弱地抬眼,“本督……是太监,你怕什么?”
楚藏楠喉结滚动。
他不是怕。
他是……不敢。
可看着陆挽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他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得罪了。”他低声说,伸手去解她的衣带。
手指触到衣料时,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一层层解开外袍、中衣。
当最后一件贴身小衣被撩起时,楚藏楠整个人僵住了。
腹部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右肋斜划向左腹,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血还在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被褥。
可让他僵住的不是伤口。
是伤口上方——那本该平坦的胸口,此刻却被层层白布紧紧缠绕。白布已被血浸透,可依然能看出……底下柔软起伏的轮廓。
楚藏楠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看着那被血染红的裹胸布,看着布条缝隙间露出的、属于女子的细腻肌肤。
看着……陆挽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看够了没有?”陆挽忽然开口,声音嘶哑,“看够了……就上药。”
楚藏楠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倒出金疮药,洒在伤口上。药粉刺激,陆挽身体剧烈一颤,闷哼一声,却没睁眼。
他颤抖着手,用棉布按住伤口,一圈圈缠上绷带。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等终于包扎完,楚藏楠已满头大汗。他替陆挽盖好被子,退后两步,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陆挽缓缓睁开眼,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映亮她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沉冷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你……”楚藏楠喉咙发干,“你是……”
“女子。”陆挽替他说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十四岁入宫,为活命,扮作太监。这一扮,就是十年。”
楚藏楠说不出话。
他想起那些关于陆挽的传闻——心狠手辣,冷酷无情,不男不女的阉狗。
原来……都不是真的。
或者说,不全是真的。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告诉我?”
陆挽笑了,笑容苍白:“不是本督要告诉你,是你自己……看见了。”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楚藏楠,你现在知道了这宫里最大的秘密。你说……本督该不该杀你灭口?”
楚藏楠心头一凛。
他看着陆挽,看着那双蒙着水雾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督主若想杀我,”他缓缓道,“方才就不会让我扶您回来。”
陆挽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你太聪明了。”她说,“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楚藏楠走到榻边,蹲下身,平视着她:
“督主今夜遇刺,是因为漕粮案?还是因为……别的事?”
陆挽没答,却从枕下摸出那枚玉兰玉佩——楚藏楠方才慌乱中掉落的。她摩挲着玉佩温润的表面,指尖抚过那点朱红。
“楚藏楠,”她轻声说,“你知道孝懿皇后是怎么死的吗?”
楚藏楠摇头。
“她是被毒死的。”陆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先帝晚年昏聩,宠信妖妃。妖妃想让自己儿子当太子,就设计毒死了皇后。事后栽赃给皇后身边的宫女,说她们下蛊咒诅。”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空洞:“那些宫女……全被凌迟处死。其中有一个,叫玉兰。是皇后从娘家带来的贴身婢女,从小陪她长大。”
玉兰。
楚藏楠看向她手中的玉佩。
“皇后临死前,将这枚玉佩交给玉兰,说……‘这玉碎时,便是本宫还你们清白之日’。”陆挽摩挲着玉佩,指尖发白,“可玉兰没等到那天。她被剐了三千六百刀,死在刑场上。死前……一直握着这枚玉。”
楚藏楠呼吸一滞。
“那督主……”
“玉兰是我姐姐。”陆挽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亲姐姐。”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如纸。
“我十四岁入宫,就是为了查清真相,替姐姐报仇。”她抬眼,看向楚藏楠,“这十年,我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当年那些人,一个个揪出来,千刀万剐。”
楚藏楠浑身发冷。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明白陆挽为何如此狠辣,为何不择手段,为何……宁愿沾满污血也要往上爬。
因为她要复仇。
因为她要替姐姐,替孝懿皇后,替所有冤死的人……讨一个公道。
“那今晚行刺的人……”
“是当年毒杀皇后的那个妖妃的侄子。”陆挽冷笑,“他现在是禁军副统领,怕我查到他姑姑头上,就想先下手为强。”
她顿了顿,补充道:“可惜,功夫还不到家。”
楚藏楠看着她腹部的伤,那样深,那样险,离要害只差一寸。
这还叫“不到家”?
“督主为何……不将他拿下?”他问。
“还不是时候。”陆挽摇头,“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要的不是他一个人,是当年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包括先帝。”
楚藏楠倒吸一口凉气。
弑君之罪,诛九族。
“所以您需要我……”他忽然懂了,“需要我继续查漕粮案,查清流,将朝堂的水搅浑。等所有人都自顾不暇时,您再……”
“再一击致命。”陆挽接上他的话,眼神凌厉如刀。
楚藏楠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看着她眼中燃烧的仇恨与决绝。
忽然觉得……心疼。
十年。
一个女子,在深宫里扮作太监,踩着尸骨爬到权力的巅峰。只为替姐姐报仇,替一个早已被人遗忘的皇后讨公道。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又需要……多狠的心?
“督主,”他轻声问,“报仇之后呢?您……打算怎么办?”
陆挽怔了怔。
报仇之后?
她好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十年,仇恨是她活着的唯一动力。就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不能倒,不能退,不能死。
可若仇报了,刺拔了……
她该去哪儿?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茫然,“或许……找个地方,安静地死。”
楚藏楠心头一揪。
“督主不该这么想。”他脱口而出,“这世上……还有很多事值得活。”
陆挽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比如?”
“比如……”楚藏楠顿了顿,“比如看看海清河晏的那一天。”
陆挽笑了,那笑容苍凉:“楚藏楠,你真傻。这世道……不会有海清河晏的那天了。”
“会有的。”楚藏楠固执地道,“只要还有人相信,就会有的。”
陆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许久,她轻轻开口:“楚藏楠,若有一天……本督死了,你会为我哭吗?”
楚藏楠喉头一哽。
他想说“不会”,想说“你是权阉,是酷吏,死了天下拍手称快”。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督主……不会死。”
陆挽笑了,这次笑容里带了点真实的暖意。
“借你吉言。”她说,将玉佩递还给他,“收好。这玉……该碎的时候,自然会碎。”
楚藏楠接过玉佩,握在掌心。
温润的玉,冰凉的血。
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烫得他心头发颤。
“督主,”他站起身,深深一揖,“下官……告退。”
陆挽点了点头,闭上眼,像是累了。
楚藏楠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榻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上。陆挽侧躺着,蜷缩成一团,像个无助的孩子。
可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匕首。
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楚藏楠轻轻关上门,靠在门外廊柱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寒凉,吹不散心头的乱。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玉兰玉佩。
玉碎时,便是还清白之日。
可这清白……究竟是谁的清白?
是孝懿皇后的?是玉兰的?还是……陆挽的?
楚藏楠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他对陆挽的看法。
比如他对自己要走的路的认知。
也比如……他那颗自以为坚定的心。
月光洒在宫墙上,一片清冷。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而苍凉。
三更天了。
楚藏楠握紧玉佩,一步步走入深沉的夜色。
身后,司礼监值房的烛火,一直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