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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雨夜焚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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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烧的不只是账本,还有他眼里最后的天真。
火光映亮她侧脸时,他才知道——有些人,从相遇起就注定是劫。
永毅十七年九月廿三,夜。
雨又下起来了,比前几日更急。黄豆大的雨点砸在翰林院的青瓦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急躁的手在叩门。
楚藏楠值房的烛火亮到子时。
案头摊着三本册子——陆挽送来的那三本。他已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就沉一分。那些数字不是数字,是一条条人命,在纸页间无声哭嚎。
永毅十三年,河北旱灾,拨银二十万两,实到三万。饿死七万余人。
永毅十五年,黄河决堤,工部请款拖延三月,增死五万。
最新一页,是陆挽清瘦的批注:“今斩三人,追回二十一万两——救得两万人否?不知。但该杀。”
楚藏楠盯着“该杀”两个字,笔锋如刀,几乎要划破纸背。
该杀。
可杀了之后呢?杀得完吗?
他想起白日里去户部调阅江南赈灾的旧档,那位姓陈的老主事皮笑肉不笑地说:“楚编修,这些陈年旧账有什么好看的?库房潮湿,账册都霉了,怕污了您的眼。”
他执意要看,老主事才慢吞吞地带他去了后院一间偏房。门一开,霉味扑鼻而来,满地狼藉,账册散乱堆积,不少已被虫蛀鼠咬,字迹模糊。
“喏,都在这儿了。”老主事掸掸袖子,“楚编修慢慢看,下官还有公务。”
说完就走了,留下楚藏楠一个人站在霉烂的纸堆里。
他翻了整整三个时辰,找到的“江南赈灾”相关账目,要么残缺不全,要么数字对不上。有一本账册甚至被水浸过,墨迹晕开,成了一团混沌的黑。
这绝不是偶然。
有人不想让他查。
或者说,有人不想让任何人看清,那三十万两白银究竟是怎么消失的。
楚藏楠合上册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雨声敲得人心烦,他起身推开窗,冷风和雨丝一起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宫人那种细碎谨慎的步子,也不是侍卫铠甲碰撞的铿锵。这脚步声很轻,却稳,一步步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由远及近,停在了他值房门外。
楚藏楠心头一跳。
门被叩响,三声,不疾不徐。
“谁?”他问,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桌上那本册子上。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个他绝没想到会在此刻出现的声音:
“我。”
低哑,平静,像被雨水浸透的砂纸。
陆挽。
楚藏楠呼吸一滞。他猛地拉开房门——
玄色蟒袍立在廊下,未打伞,肩头已湿了一片。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下来,在下颌处汇聚成滴,坠入衣领。她手里提着一盏琉璃风灯,灯罩里烛火跳跃,映得她眉眼间光影明灭。
“督主?”楚藏楠惊愕,“您怎么……”
“路过。”陆挽打断他,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案头那盏孤灯上,“楚大人还没歇息?”
“下官……还有些公务。”楚藏楠侧身让开,“督主请进。”
陆挽没客气,踏进值房。她个子高,一进来,这狭小的屋子顿时显得更逼仄。那股子药草混冰雪的冷香也随之飘入,冲淡了满屋的墨味和霉气。
她扫了一眼案头摊开的册子,没说什么,自顾自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将风灯搁在脚边。
“楚大人在看什么?”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楚藏楠关上房门,转身时心念急转。他不知陆挽深夜造访所为何事,但直觉告诉他,与这些册子有关。
“下官在看督主送来的……旧账。”他斟酌用词。
“看出什么了?”陆挽抬眼看他。烛光下,她眼睛的颜色很淡,像蒙了霜的琉璃。
楚藏楠沉默片刻,决定说实话:“看出这朝廷,从根子里烂了。”
陆挽似乎笑了笑,很淡:“才看出来?”
这话带着刺,楚藏楠眉头微皱:“督主是来嘲笑下官天真的?”
“不是。”陆挽摇头,目光落回那盏风灯上,“本督是来告诉你——你今日去户部查账,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楚藏楠心头一凛:“谁?”
“是谁不重要。”陆挽的声音很平静,“重要的是,你活着从户部出来了。”
这话里的寒意,让楚藏楠脊背发凉。
“督主的意思是……有人想杀我?”
“想杀你的人多了。”陆挽抬眼,目光如刀,“从你金殿上替灾民说话那日起,就有人想杀你。从你接下这些册子那夜起,更有人想杀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包括本督。”
楚藏楠瞳孔骤缩。
值房里死寂,只有雨声敲窗,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许久,楚藏楠才哑声问:“那督主为何……不……?”
陆挽没立刻回答。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放在桌上。纸包不大,却压得实实的。
“打开看看。”她说。
楚藏楠迟疑一瞬,解开油纸。
里面是一沓账页,纸色新旧不一,墨迹各异,显然是从不同账册上撕下来的。他匆匆翻看几页,脸色渐渐变了——
这些账页,记录着江南三十万两赈灾银的完整流向。从户部拨出,到层层截留,到最终消失,每一笔都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
比他今日在户部找到的那些残缺账目,清晰百倍。
“这是……”
“这才是真的账。”陆挽淡淡道,“你今日在户部看的,是有人连夜伪造的假账。”
楚藏楠握账页的手开始发抖:“这些……督主从何处得来?”
“这你不需要知道。”陆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只需要知道——凭这些账,足够将户部从上到下清洗一遍,牵连的宗室、外戚不下二十家。够你写十份弹劾奏折,够你在史书上留个‘铁面御史’的美名。”
楚藏楠盯着她的背影:“那督主为何不自己动手?”
陆挽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因为本督动手,杀完人就完了。”她一字一句,“你动手,却可以立一个标杆——让天下人知道,这朝廷里还有敢说真话的人,还有肯为民请命的人。”
她走到楚藏楠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楚藏楠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雨珠。
“楚藏楠,”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想撑起这世道,光有骨头不够。你得有刀——杀人的刀,和……不杀的刀。”
楚藏楠喉结滚动:“什么是……不杀的刀?”
“就是今夜本督给你的这些账。”陆挽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纸页上,“用它,你可以扳倒一批蠹虫,换上一批还算干净的官。可以追回一部分赃款,救活一部分灾民。可以……让这腐烂的王朝,再多喘几口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你要记住——这些账,是本督给你的。今夜之后,你我再无瓜葛。你弹劾谁,扳倒谁,都是你楚藏楠自己的事。若有人问你账从何来,你只能说,是自己从户部旧档中翻出来的。”
楚藏楠明白了。
陆挽在替他铺路,也在替他……背锅。
“督主为何要这么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下官与督主非亲非故,甚至……政见相左。”
陆挽看了他很久。
久到楚藏楠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开口:
“因为这朝廷,需要一束光。”
她转身,重新望向窗外的夜雨。
“本督是深潭里的淤泥,一辈子洗不干净了。但你不同——你是新科状元,家世清白,一身风骨,眼里还有火。”她的背影在烛光里显得单薄,“你需要这份功绩站稳脚跟,这朝廷……也需要一个干净的‘希望’。”
楚藏楠说不出话。
他想起金殿上,她说“蛀虫”时的平静;想起午门外,她处置刘侍郎时的冷酷;也想起她扣下云锦赈灾时,那近乎隐秘的善。
这个人……究竟是谁?
“账给你了。”陆挽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怎么用,是你的选择。但本督劝你一句——别贪心。扳倒三五个就够了,别动根本。这棵大树烂透了根,你扯下一根枝杈,它还能活。若连根拔起……”
她没说完,但楚藏楠懂了。
会塌。
会砸死树下所有人,包括那些靠树荫活命的百姓。
“下官……明白了。”楚藏楠深深吸了口气,“谢督主指点。”
陆挽没应这句谢。她弯腰提起脚边的风灯,走向房门。
手搭上门闩时,她忽然停下。
“楚藏楠。”她背对着他,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若有一日,你发现本督才是这朝廷最大的蛀虫……你会如何?”
楚藏楠怔住。
“下官……”
“不必回答。”陆挽打断他,拉开门。
冷风卷着雨丝呼啸而入,吹得她蟒袍猎猎作响。她一步踏入雨幕,玄色身影瞬间被夜色吞没大半。
“记住今晚。”她的声音从雨声中传来,模糊不清,“记住你接过这些账时……心里想的什么。”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长廊尽头。
楚藏楠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雨夜,许久没动。
手里那沓账页,沉甸甸的,像攥着一把火。
滚烫,灼人。
三日后,楚藏楠的奏折递上去了。
弹劾户部三位郎中、一位侍郎,并附“偶然从旧档中发现”的账目证据十七页。条条清晰,字字如刀。
朝野震动。
皇帝震怒,下令严查。三司会审,证据确凿,四位官员下狱,家产抄没,追回赃银八万两。
楚藏楠一战成名。
“铁面楚郎”的名号一夜传遍京城。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将他的事迹编成段子,说他如何孤身入户部虎穴,如何从成山的霉烂账册中找出真凭实据,如何不畏强权为民请命。
百姓拍手称快,清流引为同道。
只有楚藏楠自己知道,那些“偶然发现”的账目,来自一个雨夜,一个玄衣身影,一盏琉璃风灯。
他也记住了陆挽的话——没贪心,只扳了四条枝杈,没动根本。
案子了结那日,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他。
永毅帝精神似乎好了些,靠着软榻,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年轻的状元郎。
“楚爱卿,这次的事,办得很好。”皇帝缓缓道,“朝廷就需要你这样敢说真话、能为百姓做主的臣子。”
“臣不敢居功。”楚藏楠躬身,“只是尽了臣子本分。”
“本分……”皇帝重复这个词,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这满朝文武,还记得‘本分’二字的,不多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楚爱卿觉得……陆挽此人如何?”
楚藏楠心头一跳。
他抬眼,皇帝正静静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臣……”楚藏楠斟酌词句,“督主行事果决,雷厉风行。此次江南赈灾,若非督主当机立断,恐灾情更甚。”
“果决?”皇帝笑了,这次笑容里带了点别的意味,“是啊,果决到……连宗室都敢杀。”
楚藏楠沉默。
皇帝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道:“陆挽这个人,是柄好刀。锋利,趁手,指哪儿打哪儿。但刀太利了,容易伤主。”他看向楚藏楠,“楚爱卿,你说是不是?”
这话里的暗示,楚藏楠听懂了。
皇帝在提醒他——离陆挽远点。
“臣……谨记皇上教诲。”楚藏楠深深躬身。
“去吧。”皇帝摆摆手,“好好做事。朕……看好你。”
楚藏楠退出御书房时,后背已湿了一片。
秋日的阳光照在宫墙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疼。他沿着长长的宫道走,脚步有些虚浮。
皇帝的警告还在耳边,可眼前挥之不去的,却是那夜雨中的身影。
——“因为这朝廷,需要一束光。”
那个人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
楚藏楠忽然很想知道。
当夜,楚藏楠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陆挽。
不是以臣子见上官,不是以清流见权阉。就只是……去见见那个人。
他换下官袍,穿了件寻常青衫,趁夜色出了翰林院。没带随从,只身往司礼监值房的方向走。
夜已深,宫道寂静。月光清冷,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快到司礼监时,他却看见了火光。
不是烛火,是焚烧东西的火光,从值房后院的角门里透出来,映红了半片天。
楚藏楠脚步一顿,隐到廊柱后。
角门开着,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此刻院中堆着如山的账册、文书,正熊熊燃烧。火舌舔舐着纸页,发出噼啪的脆响,灰烬被热浪卷起,在夜空中飞舞,像黑色的雪。
陆挽就站在火堆旁。
她没穿蟒袍,只一袭简单的玄色常服,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火光映亮她的侧脸,那张总是冷白的脸此刻泛着暖色的光,却更显得眉眼深邃。
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一页页撕下,投入火中。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李桂垂手立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楚藏楠屏住呼吸。
他看见陆挽撕下一页,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松开手。纸页飘入火中,瞬间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她在烧什么?
楚藏楠的目光落在火堆旁散落的几本册子上——封面上隐约可见“永毅九年”“盐课”“漕运”等字。
都是旧账。
而且是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旧账。
楚藏楠忽然明白了。
陆挽在销毁证据。
销毁那些可能牵连更广、动摇国本的证据。就像她说的——这棵大树烂透了根,不能连根拔起,只能修剪枝杈。
而他楚藏楠,就是她选中的那把修剪刀。
修剪下来的枝杈,由他拿去立功,去博名。而真正腐烂的根,却被她亲手烧掉,埋进灰烬里。
楚藏楠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想起皇帝的话:“刀太利了,容易伤主。”
陆挽不是刀。
她是执刀的人。而他楚藏楠,才是那把刀。
火越烧越旺。
陆挽终于撕完了手中那本册子,将空白的封皮也扔进火中。她静静看着火焰吞噬最后一角纸页,许久没动。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楚藏楠……你现在,该恨我了吧。”
楚藏楠浑身一震。
她知道了?
她知道他在看?
陆挽缓缓转身,目光精准地投向楚藏楠藏身的廊柱方向。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
“出来吧。”她说,“躲着不累吗?”
楚藏楠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有些僵硬。
两人隔着火焰对望。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发烫。可楚藏楠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督主在烧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该烧的东西。”陆挽淡淡道,“楚大人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楚藏楠握紧拳头:“那些账……牵扯到谁?”
“很多人。”陆挽笑了笑,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有些虚幻,“上至亲王,下至知府。若都翻出来,这朝廷……就没了。”
“所以督主选择包庇?”楚藏楠声音发颤,“选择让他们继续蛀空这江山,继续喝百姓的血?”
陆挽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楚藏楠,”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你知道这火堆里,烧掉了多少银子吗?”
楚藏楠没说话。
“三百万两。”陆挽缓缓道,“是过去十年,各地官员贪墨、截留、巧立名目搜刮的银子。若追回来,够救活江北所有灾民,够修三条黄河堤坝,够让边关将士三年不挨饿。”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若追——会死多少人?会乱多少地方?会有多少百姓,因为这场清查流离失所?楚藏楠,你算过吗?”
楚藏楠喉咙发紧:“那难道就放任不管?”
“管。”陆挽点头,“但要慢慢管。一年杀几个,一年追几笔。温水煮青蛙,让这棵烂树慢慢枯死,而不是一把火烧了,砸死树下的所有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火堆更近,热浪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
“楚藏楠,你以为本督不想做个清官?不想把这朝廷上下洗个干净?”她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可洗完之后呢?换上一批新人,他们就不会贪了?这制度烂了,换谁都一样。”
楚藏楠死死盯着她:“所以督主就同流合污?就帮着他们遮掩?”
“遮掩?”陆挽重复这个词,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却让楚藏楠脊背发凉。
“楚藏楠,”她止住笑,眼神变得冰冷,“你凭什么觉得……本督是在帮他们遮掩?”
她弯腰,从火堆旁捡起一本还没烧完的册子,随手翻开一页,扔到楚藏楠脚边。
“看看。”
楚藏楠低头。
那是一本盐课账册,记录着两淮盐运使历年“孝敬”各位京官的明细。数额巨大,触目惊心。而在最后一列,用朱笔批注着小字——
“某年某月某日,追回银两若干,已拨往某地赈灾。”
“某年某月某日,斩盐运使心腹三人,其位由清吏接任。”
“某年某月某日……”
楚藏楠一页页翻看,手开始发抖。
这些账册,不是贪墨的记录。
是陆挽……追赃的记录。
是她这些年,如何从那些蠹虫嘴里,一点一点抠出银子,用在实处的记录。
“看明白了吗?”陆挽的声音从火光那端传来,“本督烧掉的,是已经处理完的旧账。该杀的杀了,该追的追了,该用的用了。留着它们,只会成为有些人攻讦本督、搅乱朝局的把柄。”
她走到楚藏楠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尺距离。
热浪烘烤着,她身上那股药草冷香混合了烟火气,变得有些呛人。
“楚藏楠,”她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以为的清流,有多少人收过这些账册上的‘孝敬’?你以为的忠臣,有多少人手里沾着百姓的血?本督若真把这些都翻出来——第一个要杀你的,不是那些贪官,而是你引为同道的‘清流’!”
楚藏楠踉跄后退一步。
他想起前几日,几位清流前辈对他的赞许和拉拢。想起他们口中“为民请命”的慷慨陈词。
若他们……也收过钱呢?
若他们……也和这火堆里的账有关呢?
“不……”他喃喃,“不会的……”
“不会?”陆挽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楚藏楠,你太天真了。这天朝上下,从龙椅到县衙,有几个人的手是干净的?就连你——”
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楚藏楠胸前的衣襟。
楚藏楠浑身僵住。
“就连你,”陆挽的声音低如耳语,“接了我给的账,扳倒那四个人,得了‘铁面’的美名,从此青云直上……你的手,就干净了吗?”
楚藏楠如遭雷击。
他猛地推开陆挽的手,后退数步,背抵在冰冷的廊柱上,大口喘息。
火光照亮他苍白的脸,额上冷汗涔涔。
“我……我和你不一样。”他咬牙道,“我不会变成你这样的人。”
陆挽静静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
那是……怜悯。
“楚藏楠,”她轻声说,“你会的。”
她转身,不再看他,重新望向那堆燃烧的火焰。
“今夜你看到的一切,走出这个院子,就忘了吧。”她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单薄而孤绝,“继续做你的清流,继续弹劾贪官,继续……当这朝廷需要的那束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只是别忘了——你这束光能亮,是因为有人在暗处,替你挡了所有的脏。”
楚藏楠死死咬着牙,牙龈发酸。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说“我不需要你挡”。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陆挽说的是真的。
没有那些“偶然发现”的账目,他扳不倒那四个人。没有陆挽的默许甚至推动,他的奏折递不上去。没有这把火……他楚藏楠,早就成了这宫墙下又一具无名尸。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选我?”
陆挽没有回头。
火焰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破碎的光。
“因为……”她缓缓开口,声音被火舌吞噬得模糊,“你很像一个人。”
“像谁?”
陆挽沉默了。
许久,久到楚藏楠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轻声说:
“像一个……曾经相信这世道还能救的人。”
话音落,她弯腰,拾起最后一本册子,扔进火中。
火焰猛地窜高,吞噬了最后一片纸页。
火光冲天,映亮了半个夜空。
楚藏楠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玄色身影立在火堆旁,一动不动。
热浪扑面而来,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起,彻底碎了。
比如他对“清浊”的简单划分。
比如他对“正义”的绝对信念。
也比如……他对眼前这个人,最初的那点厌恶和鄙夷。
火焰渐渐小了。
灰烬堆积如山,在夜风中打着旋儿飘散。
陆挽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映着未尽的火星。
“李桂。”她唤道。
“老奴在。”
“送楚大人回去。”她顿了顿,“走暗门,别让人看见。”
“是。”
陆挽不再看楚藏楠,抬步往值房内走去。玄色衣摆拂过地面,带起一点微尘。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侧过半张脸:
“楚藏楠。”
楚藏楠抬眼。
“记住今夜的火。”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也记住——从今往后,你走的每一步,都会有人用这火里的灰,掂量你的分量。”
说完,她推门而入。
门在楚藏楠眼前缓缓合上,隔绝了最后一点火光。
李桂无声地走到他身边,躬身:“楚大人,请。”
楚藏楠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灰烬,转身,走入深沉的夜色。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他走着,忽然想起陆挽说的那句话:
“你很像一个人。”
像谁?
那个曾经相信这世道还能救的人……
后来怎么样了?
楚藏楠不敢想。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个在江南书院里读书,相信“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楚藏楠,已经死在了这场大火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手染灰烬、脚踩淤泥,却还要假装清白干净的……朝廷命官。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
没有星,没有月,只有无边无际的夜。
像一口深井,吞没了所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