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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朱批与青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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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烛火燃到第四更时,终于显出疲态。
陆挽将最后一本奏折推到案尾,指节因彻夜用力而泛白。案上那枚断玉不知何时被挪到了烛台边,玉玦的影子被火苗拉得扭曲,像条蜷缩的蛇。她伸手去够那碗早已凉透的安神汤,指尖刚碰到碗沿,殿外忽然传来燕芙渠的脚步声。
“主子。”燕芙渠的声音总是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捧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明黄锦缎,“太后宫里送来了这个,说是新制的朝服,让您明日早朝穿。”
陆挽瞥了眼那锦缎,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她想起三年前,太后也是这样“赏赐”了她一件狐裘,里面却缝了针蛊,若非梦玖川察觉及时,她早已成了阶下囚。
“挂起来吧。”陆挽收回手,重新拿起那枚断玉。玉上的“烬”字被体温焐得温热,她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的样子。那时先帝躺在龙床上,气若游丝,抓着她的手反复说:“守住……守住这玉……”话没说完就咽了气,指缝里渗出的血,正好滴在那个“烬”字上。
燕芙渠将锦缎挂在屏风上,转身时瞥见案上那些被朱笔圈过的名字,眉头微蹙:“主子真要罢黜这三人?他们都是太后的人。”
“太后的人又如何?”陆挽用指尖摩挲着玉玦的断口,“江州堤坝溃了三次,他们的奏折里只字不提灾民,反倒夸起了当地的荷花。这样的官,留着过年吗?”
燕芙渠沉默片刻,又道:“方才收到消息,新科状元已经从江州动身了,名叫楚藏楠,据说在江州替灾民写了不少状纸,还跟当地恶霸起了冲突。”
“楚藏楠。”陆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顿了顿。她记得殿试那日,这个名字的答卷最是扎眼。别人都在歌功颂德,唯有他,在《治水策》里写“堤溃于贪,而非于水”,字字如刀,割得满朝文武脸色发青。
“是个有意思的人。”陆挽忽然笑了,将断玉揣回袖中,“让驿站多照看些,别让他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燕芙渠应了声,却没立刻退下。她看着陆挽眼下的青黑,犹豫道:“主子,您真要在早朝提江州的事?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自有应对。”陆挽打断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夜雾正浓,将宫墙笼罩得朦朦胧胧,像幅洇了水的水墨画。“她想让我当这个恶人,我便当。只是这恶人的代价,总得有人付。”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自己缩在破庙里,眼睁睁看着弟弟饿死。那时她以为只要活着就好,可后来才知道,活着比死更难。先帝把她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给了她名字,给了她权势,却也给了她一副枷锁——要护住那个懦弱的小皇帝,要制衡虎视眈眈的太后,还要……守住那些不能说的秘密。
“对了,”陆挽忽然回头,“去查一下,户部今年拨给江州的修堤银,最后落在了谁手里。”
燕芙渠眼神一凛:“主子怀疑……”
“不是怀疑。”陆挽望着远处宫殿的剪影,声音冷得像冰,“是肯定。”
楚藏楠离开江州时,天刚蒙蒙亮。
江知序替他雇了辆马车,还塞给他一把匕首:“路上小心,你现在是状元郎了,盯着你的人不少。”
楚藏楠笑着把匕首收起来:“我一个读书人,能有什么危险?”
“就怕有人不把你当读书人看。”江知序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京城,别总想着硬碰硬。那地方水深,比江州的浑水深多了。”
楚藏楠没说话,只是回头望了眼江州城。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外的灾民还在路边蜷缩着,像群无家可归的蝼蚁。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老妇人说的话:“先生,俺们不求别的,只求堤坝能结实点,别再让大水把家冲没了。”
马车缓缓驶动,楚藏楠掀开窗帘,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身影,忽然从包袱里掏出纸笔。他要把江州的所见所闻都写下来,带到京城去。他不信这天下没有道理可讲,不信那些贪赃枉法的人能永远逍遥。
走了约莫半日,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楚藏楠探头出去,见几个官差正拦在路中间,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穿着驿站的服饰。
“这位可是楚状元?”那中年人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在楚藏楠的包袱上打转,“小的是前面驿站的驿丞,奉了上面的令,特意在此等候状元郎。”
楚藏楠有些诧异:“有劳了。”
“不敢不敢。”驿丞搓着手,“前面山路不好走,小的已经备了轿子,还请状元郎移步。”
楚藏楠看了眼那顶装饰华丽的轿子,又看了看自己简朴的马车,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坐马车就好。”
驿丞的笑容僵了僵,语气却依旧恭敬:“状元郎是金贵身子,怎能坐这种破车?上面特意吩咐了,一定要照顾好您。”
“上面?”楚藏楠皱眉,“哪位上面?”
驿丞眼神闪烁:“自然是……京城来的大人。”
楚藏楠心中起了疑。他刚中状元,除了江知序,没告诉任何人行程,怎么会有人特意安排驿站来接?他想起江知序的话,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多谢好意,只是我习惯了清静。若没别的事,还请让开。”
驿丞的脸色沉了下来,给旁边的官差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官差立刻围了上来,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状元郎,别给脸不要脸。”驿丞收起笑容,语气变得阴狠,“这轿子你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
楚藏楠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他抬头望去,见一队身着黑衣的骑士疾驰而来,为首的人身形挺拔,腰间佩着把长剑,正是江知序。
“哟,这不是驿丞大人吗?”江知序翻身下马,拍了拍楚藏楠的肩膀,“欺负我兄弟?胆子不小啊。”
驿丞看到江知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显然认识江知序,也知道这人不好惹,结结巴巴道:“江……江大侠,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江知序冷笑一声,一脚踹在旁边的官差身上,“把路给我让开!”
官差们吓得连连后退,驿丞也不敢再拦,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楚藏楠看着他们的背影,疑惑道:“他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谁派来的不重要。”江知序收起剑,眼神凝重,“重要的是,有人不想让你顺顺利利到京城。”
楚藏楠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上面写满了江州的灾情和百姓的苦难。这些字仿佛突然有了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江兄,”他忽然抬头,眼神坚定,“就算他们用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得去京城。”
江知序看着他,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放心,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马车重新上路,楚藏楠却没再动笔。他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反复想着那个驿丞的话。京城来的大人……会是谁?是那个在殿试上让他查治水银两的秉笔大人陆挽吗?还是……另有其人?
他想起陆挽在金銮殿上的样子。隔着层珠帘,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身影,声音却冷得像冰。她说“查得出,你青史留名;查不出,本宫送你一程”,那句话里的寒意,此刻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陆挽……”楚藏楠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而此时的京城,紫宸殿的烛火终于熄灭了。陆挽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燕芙渠刚从外面回来,低声道:“主子,驿丞那边动手了,被一个叫江知序的江湖人拦下了。”
陆挽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江知序……倒是条汉子。”
“那楚藏楠,”燕芙渠犹豫道,“还要继续盯着吗?”
“盯。”陆挽重新闭上眼,声音里带着疲惫,“但别再动手了。我倒要看看,这个楚藏楠,能走到哪一步。”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屏风上那件明黄的朝服上,金线绣的云纹闪着刺眼的光。陆挽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破庙,弟弟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饿。”而她只能抱着他,一遍遍地说:“等天亮了就有吃的了。”
可天亮了,什么都没有。
就像现在,这天下看似一片光明,底下却早已腐朽不堪。
她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断玉,玉上的“烬”字硌着掌心,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