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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雨 宫尧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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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尧发现,同行的这位星君其实并不是一个如自己想象般不苟言笑的人,相反他的脸上其实是常常挂着笑的,但是多数时候表现为假笑讽笑以及皮笑肉不笑,宫尧有的时候都会替他觉得累,与其这样还不如干脆不笑呢……
当初天玑要自己同行的时候说的是路费自理,可是实际上这几天他才发现,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是没有路费支出的,因为自从两人出了城,便没再在有顶的地方住过。想他宫尧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以天为盖地为庐听着带着几分脱俗的潇洒,可是实际上却是睡着潮湿的地面,夜半还经常被凉风吹醒的凄凉境界。特别是在树林中过夜的时候,甚至要时不时注意有没有野兽出没。
“你到底为何不让我回到画中?”当宫尧第七十三次这样问的时候,天玑终于回答了他。
“当然是因为我独自上路会觉得孤单咯。”天玑嘴角扯出了一抹堪称他招牌的皮笑肉不笑回答说。
宫尧对这个明显是顺口胡诌的答案很不满,但是终于放弃了继续询问,以免从他嘴里再听见“因为我希望你可以陪伴我”诸如此类更加肉麻的废话。
说起来宫尧在画中几百年,堪称阅人无数,可是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眼前的这个自称禄存星君的人,这个人身上充满着矛盾,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只觉得他极为冷漠,可是后来又觉得这人非常欠扁又吝啬,而到现在,他又发现了这人的另一面——那就是不管说什么话都面不改色,似乎这样的人不管如何也跟“冷漠”沾不上一点关系了,那么自己对他关于冷漠的第一印象到底是怎么来的呢?其实时间上也没过几天,他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这日二人正走在去市镇的途中,虽说是官道,但两边都是密林群山十分荒僻,而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宫尧纳闷这天怎么说暗就暗了,一抬头却发现头顶上的不知何时已乌云滚滚,心里大喊不妙。
“喂,天玑兄,好像要下大雨了。”
天玑皱了皱眉,对他的称呼很不满,忍了忍还是没有发作,道:
“不用你提醒,我知道。”
“那怎么办?”
“继续赶路,今天晚上看来不能露宿了,好在你我也不是那么需要睡觉。”
“不睡觉没关系,可是要休息啊,你当人是铁打的。”宫尧怒了。
“你不是人。”天玑淡淡地提醒他,然后顿了顿,又道:“你要休息的话,大可淋着雨躺在路边,你与其跟我抱怨,不如抱怨天气。”
宫尧被他几句话堵得说不出一个字来,一边觉得他说的似乎确实很在道理,一边又觉得自己落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明明是他害的,于是憋得脸色一阵青白,看对方确实没有一点改变想法的意思,又想起自己的原身还掌握在他的手上,只得愤恨地跟着他继续前行。
二人沿官道行了没有半个时辰,果然天降大雨,没有一会儿身上衣衫尽湿,冰凉凉地全都贴在身子上。
“没有雨具?”
“没有。”
“身为星君这点法术总会施吧……变出一个两个玩玩。”
“我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浪费法力。”
“我看不是有人不想浪费法力,而是有人根本不会吧,你到底是不是星君啊!”宫尧彻底怒了。
走在前面的人听了这话身形一顿,周身顿时散发出阴沉的寒气来,就当宫尧转身想干脆逃走的时候,前面那人却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前走去,宫尧安抚了一下自己被吓得够呛的小心肝,无可奈何地又跟了上去。
两人沉默地走着,雨越下越大,本来尘土飞扬的官道变得泥泞不堪,下脚愈发艰难起来,天玑发现身后的人走得越来越慢,皱眉回头想要催促,却发现宫尧被大雨淋得浑身尽湿,乌黑的头发黏在颊边,嘴唇泛着青色,脸色也十分苍白,若再自己观察,发现他的肩膀正在小幅度的颤抖,简直狼狈不堪。
天玑低咒了句“麻烦”,却还是停下脚步等他,然后拉住宫尧的手腕。
“不管怎样,你也算是个精怪,怎地连这点雨也经不住?”
“我是画妖,你见过有那幅画不怕水淋?”宫尧愤怒地反驳,奈何他早已冷得上下牙打架,听起来一点气势也没有。
天玑闻言低叹一声,见他确实是可怜,便道:
“我记得这官道附近穿过树林有个可供避雨之处,我们去那边歇一会吧。”
宫尧心里仍然不满,但想到可以休息不再淋雨,只得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宫尧看着眼前这个草棚无语。这所谓可供避雨之处大概曾经是一个茶棚,四面透风,干草为顶,只有一张破烂的已经歪倒在一边的桌子和几把缺腿的凳子。
宫尧看了看那几把似乎一坐下去就会塌了的凳子,又看了看站在一边仍然满脸不耐烦嫌弃他耽误时间的天玑。
“天玑兄所说的可供避雨之处,就是这里?”一阵大风夹着雨水吹了进来,宫尧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挺不错。”天玑挑挑眉,斜着眼睛扫了宫尧一眼。
“敢问天玑兄上次来是何时?”
“没有五年,也有三年了吧。”
“我还真是庆幸,这棚子没有在三五年里被风吹跨,还立在这里。”
天玑不理睬他极为明显的讽刺,找了个看着还算结实的凳子坐了下来。
“是你非要找地方避雨休息的,哪来的这么多牢骚?还是你想继续赶路?”
宫尧嘴角抽了抽,也找了个凳子坐下,哪知屁股刚刚挨上去,只听“咔嚓”一声,他一个不稳就要直接仰面摔到地上,双手下意识的乱抓,一下子抓住了天玑的袖子,然而天玑坐的凳子也不是那么结实,又是一声刺耳的“咔嚓”——
…………
待坐了一屁股泥水的宫尧看清楚眼前情景的时候,发现眼前这位自称禄存星君的人也歪倒在地,而他的袖子正紧紧抓在自己的手中,只见他整个人侧面摔在水里,连脸上也溅到了泥巴,比起他不知道狼狈多少倍。
宫尧见状想大笑,却在看见一脸铁青的天玑时生生忍了回去,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敢笑出来我就弄死你。于是他噎了一下,轻咳了一声,装出一脸歉疚惶恐,说道:
“宫尧不知如此完美的避雨之处的凳子却是这般不结实,让天玑兄特地寻到的如此上佳的地方蒙上了些许瑕疵,多有得罪。”宫尧一句话说的七拐八拐,语毕还鞠了一躬。
天玑此时早起起身,冷笑一声: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说我找到这么个破地方摔了跟头咎由自取。”
“宫尧不敢……”宫尧嘴角又抽了抽,再次掩饰性地轻咳了下。
经过这番折腾,宫尧倒是没那么冷了,可是全身还是湿漉漉的难受,而且想起自己刚才做了一屁股的泥,让一直自诩为翩翩佳公子的他更加不舒服起来。天玑的半个身子刚才也跌在了泥水里,自然也很难受,他虽然没那么多讲究,但也历来好洁,实在是忍不了如此脏污。
“你这个祸星……”天玑咬牙,心道罢了,便隔着衣袖一把抓住宫尧的手,宫尧一愣,还没等说话,就听见天玑道:“抓稳了。”
接着眼前一花,脚下景物飞闪而过,不过眨眼的功夫,二人居然站在了某条街上的一家客栈前面。
此时已是半夜,加之大雨,街上没有行人,天玑敲了敲客栈紧闭的大门,好一会之后才来了个睡眼惺忪的伙计开了门。
“二位可是要住店?”
“正是。”
那位伙计打了个哈欠,才道:
“最近前阳城有盛会,本店几乎住满,仅剩一件普通房,不知二位……”
“无妨。”天玑回道。
“那两位公子请进,随小的来吧。”说完一躬身,在前面带起路来。
“不知小二哥所说盛会是什么?”宫尧本就是好热闹的人,反正无事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
“诶?您这样问就说明不是为此而来的咯?”伙计此时已经没了睡意,有些惊讶的道。
“单纯路过而已。”
“那我推荐您二位可以暂住两天才走,两日后可是一年一度的墨池文会,到时候举国文人骚客皆会来此以文会友,一展所长……”
“哦。”宫尧顿时兴趣缺缺,心道一群书呆子有什么好看。
伙计见他不感兴趣,便也不再继续说,正好房间已到,他又寒暄了几句,命人为他们准备了净身热水,便下去了。
房门一关,宫尧立刻瘫坐在椅子上,说道:
“既然你有这个能耐,做什么还要在路上受那些冤枉罪,这样多好,一眨眼就到了,再说这里是前阳城,离西辅仍然十万八千里远,你何不直接飞到西辅,那多省力气。”
天玑并不说话,面上依然毫无表情,可是宫尧就是知道,他在生气。可是他生什么气呢?还是自己说错了些什么?宫尧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刚才自己害他跌了一跤摔了一脸泥,他也没怎么生气的,真是奇怪……
正当宫尧纳闷的时候,天玑已经脱了外袍,绕道屏风后洗澡去了。宫尧是画妖,出了雨幕,身上已经干得差不多了,连衣服也变得如画中一样干净,屁股上哪里还有泥水的影子,他再次变回了之前那幅富家公子的德行,抬眼朝屏风的方向撇了撇嘴,爬上屋里仅有的一张单人床,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