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旧梦一场 吾妻浮月, ...
-
“鹤大人一定会来救你的。”
意识模糊间,云璃依旧听见有人在她耳边重复着这句话。
她想翻身,可浑身的疼痛让她使不上力气。
“浮月,快醒醒!”
又有新的声音传过来,好像有些熟悉,带着焦灼和不安。
“不要睡!快醒醒!”
云璃猛得睁开眼。
地牢里水滴声一阵接一阵,云璃视线模糊了两息,意识渐渐回笼,她看到了陆今歌担忧的脸。
她张了张有些发干的唇,轻轻喊她:“今歌。”
陆今歌眼睛瞬间红了一圈,她扶着云璃,另一只手慌乱地去给她拿吃的。
云璃嗅了嗅糕点的清香,后知后觉有些饿,便张口吃下去一些。
见云璃肯进食了,陆今歌松了口气。
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说:“自从你被绑到这里之后便一直高烧不退,啸叔他们都很担心你,可眼下你丢了狐族之心才是最要紧的事,他们为此一直在忙碌。”
“本来是不许我们探望你的,只是那守狱的人同褚康有些关系,便放我进来了。”
“鹤旻呢……他是不是被放出来了?”
闻言,陆今歌眼神闪烁了几下,她一开始不肯开口,可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咬了咬牙说:“那鹤旻真不是个好东西!自从你被抓过来到现在,他也没来看过你一眼,只有那天找人来问过你的消息。”
应纥他没来么?
云璃轻阖眼睫,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
照这种情况,应纥不可能不回来。
若他不想出了这幻境,就一定不会放任自己随时会死去。
除非……除非他已经知道出去的契机了。
而那个契机,一定与当年菱浮月的死有关。
陆今歌见她沉默不语,抬手摸了摸云璃的额头,见还是有些烫,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药粉,松开云璃倒入小碗混了点水,递到云璃嘴边:“这是我偷偷为你配的药,因为无法给你带汤药进来,只能将药材磨成粉让你服下,你快些喝了。”
云璃的确很难受,她看了眼黑乎乎的药汤,点了点头。
陆今歌松了口气,连忙扶着云璃给她喂了下去。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大概有些难喝,总归没有甜的东西,你且先受着吧。”
药材被粗略磨碎碾成药粉再化入水中的味道的确难以下咽,但云璃不怕苦,她还要出去继续历劫,早日回到修真界呢。
等云璃喝完,陆今歌将碗收起来站起身说:“你先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我不能留的时间太长。”
云璃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陆今歌收拾好东西后,悄悄打开铁栏出去了。
待最后一点人影也消失后,云璃轻轻叹了口气。
那日她被抓走,原本九婴也是要跟着的,只是杜令山不许,又因着杜令山是第一个发现云璃狐族之心不见的人,所以这场闹剧他才是唯一说得上话的人。
所以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待在这里。
莫名其妙的高热,让云璃没有心思去完整长时间思考问题,她喝了药汤,那里面大约是有些安眠的成分,云璃觉得大脑有些昏胀。
她将身体慢悠悠地挪到草席上,蜷缩在墙角闭上了眼睛。
高热所带来的难受一寸寸侵入她的骨头,云璃使不上力气,她荒诞的想,若是那一晚自己遇见黑人也同样发着高热,或许早就死在了那里。
同样地,也不会有现在这么多麻烦事。
骨头缝里都疼,云璃不敢乱动,一直僵着身子,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身体不断下坠,意识跟着一阵阵,像是掉进了大海。
可云璃却又清楚地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梦。
不断坠落的过程中,她听到了许多虚无缥缈的声音。
云璃听不清,她想睁眼,但是眼皮仿佛千斤重。
“砰——!”
一阵大力声响起,云璃突然睁眼了眼。
“救命!”
“鹤大人……?”
什么鹤大人?
云璃迟钝似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有些熟悉,好像是她第一次困在幻境中的那个树林。
也不对,这片树林比她见的更加茂密。
她顾不及自己到底身处在哪,云璃赶忙循着声音寻找,看到一位女子迎面朝自己跑来。
她慌忙后退,后背贴在了一棵大树上,重重的粗糙感密密麻麻爬上她的后背,云璃看见了那名女子身后的男人。
那个女子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编着漂亮的头发,一身鲜嫩的粉色。
她五官小巧精致,像春日里最娇艳的花。
“姑娘。”云璃喊了她一声。
身前的少女并未回应,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云璃的喊话。
他们看不到自己是吗?
云璃皱了皱眉,手指下意识抓了抓粗粝的树干。
少女站住了脚,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还没退下,明明十分害怕,却还是大胆的转身朝那个男人走去。
既然他们看不见自己,云璃也放心大胆的跟着少女走了过去。
她看见少女站在不远处,揪着自己的衣裙不敢看男人,小声说:“多谢鹤大人相救……”
他还真的是鹤大人?
云璃惊讶地看着那个男人。
他长了一张不是很亲切的脸,五官深邃锋利,眼尾缀了一颗淡色小痣,瞳色偏浅,没有应纥那般冷。
若他是鹤旻,那这个少女不就是菱浮月了吗?
她这是到了哪里?
属于他们的世界?
“这里妖兽多,你还是莫要独自出来好。”鹤旻淡淡嘱咐。
“我……”菱浮月看了他一眼,犹犹豫豫的。
鹤旻垂眸看着她,没说话,但是却静静候着。
菱浮月低着头,良久,她才怯懦懦地开口:“我是专程找你的。”
“时候不早了,若是无事便快些回去吧。”鹤旻平静的岔开了话题,好像菱浮月的真心在他这里与寻常话并无两样。
其实想想也是,鹤旻又不缺人爱慕,又怎会为菱浮月破例?
“我……”菱浮月状似还想说些什么,她刚一匆匆抬头,眼神却一凛,下意识冲上前,“鹤大人小心!”
她不怕死,但是怕鹤旻受伤。
鹤旻法力高,自然很快便察觉出了异样。
他当然不可能让一个少女替她扛,可菱浮月哪里顾得上其他,急忙忙的催动法力。
朝他们奔来的,是一个体型巨大的妖兽。
鹤旻反应迅速地将菱浮月揽在怀里,随后带着她躲过妖兽的袭击。
云璃无法使出灵力帮助鹤旻,只能退到一旁静静看着。
这是菱浮月与鹤旻的故事,无论如何结局也不会改变。
不会改变……那是不是说明她与应纥无论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菱浮月必死的结局?
云璃心猛得一颤,灵台瞬间清明了不少。
是了,为什么九婴一点也不慌,那是因为它早就知晓结局无法改变……
“你躲在一边。”鹤旻将菱浮月放好后,偏头对她说了一句。
随后他召出法器,一根竹节似组成的鞭子被他握在手里。
菱浮月虽然着急,但她却不傻,自然知道现在应该保证自己的安全。
于是她跑去了大树后,正巧是云璃站的位置。
鹤旻将鞭子附上灵力,冰蓝色瞬间流淌在鞭子上。
单是云璃隔得不近,也能感受到鹤旻法力的凶悍。
男人一身黑色劲衣,跑动间衣袍猎猎起飞,他目光沉稳又凶狠,冲着妖物就是一鞭子。
那妖兽长的似虎,后背却生出一对翅膀,恶鬼相,凶兽型。
仗着皮糙肉厚,它不畏惧鹤旻的鞭子,反而高声咆哮,扬起爪子便要拍上去。
鹤旻反应迅速,他翻身躲过,手中鞭子甩出,缠上妖兽扬起的爪子上,用力一拽,拽的妖兽身形晃了晃。
同时鹤旻念出焚火诀,火焰缠上鞭子,瞬间那妖兽爪子上的毛被烧焦。
云璃甚至隐约闻到了肉香。
她揉了揉鼻子,心想自己定是饿的了,等出去,她定要拉着应纥好好吃上一顿。
回过神,云璃发现妖兽与鹤旻已经不在了原地。
她眉心一跳,下意识去寻找菱浮月,然而菱浮月呆在那里好好的。
云璃开始寻找鹤旻的踪迹,下一息,从灌木丛中扬起一抹黑色,很快那抹黑色落地,重重咳出一滩血。
“鹤大人!”菱浮月在树后显然急了,提着裙摆便跑去鹤旻那里。
她扶着鹤旻站起来。云璃清楚地看到,鹤旻拿着鞭子的右手有些发抖。
她将目光放在二人身上,突然有种直觉这一次,便是菱浮月将狐族之心给鹤旻之时。
鹤旻固然厉害,可那妖兽的实力断然不差。
依她粗略查看,鹤旻的修为至少在元婴期,且是刚渡完雷劫不久,法力尚且不稳。
况且鹤旻有些过于急,所以此战他必败。
云璃知道自己插手不了,便干脆站在那里看着故事继续发展。
很快那只妖兽来了,它吹了口气,瞬间变化出无数与它身形外貌一样的妖兽,它们将两人团团包围,伺机进攻。
鹤旻靠着菱浮月稳住身形,随意擦了下唇边的鲜血,将长鞭收起来死死缠在指骨上,盯着蠢蠢欲动的妖兽。
七八只妖兽,他分心保护一人尚且艰难,更何况这几只只有一只是真的,他如何分辨?
于是在他与妖兽缠斗的过程中,一只妖兽猛然朝菱浮月扑去,菱浮月使出灵力,却发现根本伤不了分毫。
等鹤旻发现之时已经来不及将她拽去自己身后了。
索性鹤旻便飞身冲到菱浮月身前,温热的怀抱扩散之时,紧接着便是鹤旻鲜红的血。
菱浮月大叫一声,她想推开鹤旻,可男人用了劲死死将她抱着,菱浮月在他怀里没受一点伤害。
妖兽将鹤旻整个后背都抓的鲜血淋漓,皮肉外翻。
最后,鹤旻使用瞬息千里,凭借着最后一点灵力将他与菱浮月给带走了。
他们消失的那一瞬间,云璃腰身被一阵霸道的柔软拖住,被猛得带飞,云璃耳边是一阵呼啸的风。
很快,他们被带到一个山洞。
鹤旻大半只身子的力量都卸在了菱浮月身上,因此菱浮月扶他扶的很吃力。
云璃稳住身子,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山洞。
菱浮月被路上的小石子绊了一下脚,随后她与鹤旻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绕是重伤虚弱无比的鹤旻见状,还是将菱浮月护在了怀里,让她脑袋磕在了自己胸膛。
“对不起……”菱浮月哪有什么旖旎心思,连忙起身,将鹤旻扶到了石墙,让他靠着坐,“是我拖累你了鹤大人。”
不知为何,鹤旻却闭着眼不说话,反而他呼吸很重,又急又沉。
菱浮月想起他还有伤,连忙推他的身子,让他后背面对自己,准备脱他的衣服。
鹤旻是连阻止她的力气也没了,像个木偶般任由菱浮月折腾。
将鹤旻大部分衣衫褪去后,是属于成年男人劲瘦的肌肉线条,鹤旻的肤色不算很白,属于健康的颜色。
菱浮月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她眼眶发红的看着鹤旻后背上被妖兽抓出的血淋淋的爪印,又气又急。
她落了两滴泪,颤抖着说:“对不起鹤大人……对不起……”
菱浮月将储物镯里的药膏通通拿出来,一口气全部给鹤旻糊了上去。
被妖兽抓伤的地方翻着嫩肉,有一些被妖气感染已成腐肉,可菱浮月不会医治,也不敢轻易弄掉。
她简单给鹤旻包扎了一下,随后问他:“你还好吗?”
过了会儿,鹤旻才艰难滚了滚喉结,从唇缝溢出一个嗯字。
鹤旻还身受重伤,他们二人不能离开。
云璃坐在他们不远处,看着菱浮月缩在鹤旻身边,两个人彼此依偎着睡着了。
半夜,菱浮月突然惊醒,云璃便知道她察觉鹤旻的不正常了。
果然,菱浮月急忙去探鹤旻的额头,不出意料摸到一片滚烫。
她又尝试着叫他,可鹤旻却不应声。
菱浮月将他重新移了位置,后背面对着自己,这才让云璃清楚看见鹤旻的伤势。
原本外翻着的肉,周边竟不断散发着冰蓝色的灵力。
云璃一顿,不敢想鹤旻竟然灵力外溢了。
修仙者,若是灵力外溢便会灵脉干枯而死,反之堵塞,亦会爆体而亡。
她知道鹤旻伤的重,可不曾想竟能伤得如此重。
若再不医治,怕是等不到明日鹤旻便会死。
显然,菱浮月是清楚鹤旻怎么了。
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更何况是她心爱之人,少女瞬间湿了眼眶,她拽着鹤旻的衣服不停道歉。
若不是她来寻鹤旻,鹤旻也不会受如此重的伤。
云璃靠在墙角,静静等着菱浮月的下一步动作。
果不其然,菱浮月哭了没一会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将鹤旻扶正。
而后,她为两人周身设了一个简单的防护法阵,她闭上眼,开始催动菱狐秘法。
看着鲜血从她胸口处的衣料渗透时,云璃失了神。
她想起应纥受伤那晚,自己也是将“狐族之心”给了应纥。
她体会过剜心之痛,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可再如何,那也不是她的狐族之心,她痛苦,然而菱浮月却是要比她痛苦更多。
这个傻姑娘,甘愿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做到如此地步。
云璃不懂,可为什么呢?就算鹤旻对菱浮月生了情,可那也是以后,这个时间点,鹤旻应该是对菱浮月没感觉的啊。
既然菱浮月知道,可她却还是愿意。
云璃想,若是自己,怕是不会做到如此地步。
她爱一个人,若是那个人不爱她,那这种单向感情还有什么值得留念的?
云璃闭了闭眼,胸口处传来密密麻麻的酸涩。
再一睁眼,她发现自己又跑去了另一个时间线。
这个时间线里,是熟悉的菱狐族。
她正要寻找菱浮月时,听见前方有争吵的声音,便前去查看。
果不其然,她看到了菱浮月与杜颜。
她们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下争执,云璃上去听了一会儿,发现她们说的正是关于狐族之心。
杜颜抱臂冷笑,彻底与菱浮月撕破了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狐族之心已经没了,你可知若是我告发你,鹤大人便只是我一人的了。”
“我不过是借给别人几天,左右我会拿回去。”菱浮月对上杜颜显然是不占上风的,也不知道拿她爹来压杜颜。
如此,反而助长了杜颜的气焰,她上前一步咄咄逼人:“是吗?没了狐族之心,便会灵力外溢,届时等你成了一具干尸,再去寻那狐族之心吗?”
菱浮月气急,她召出一柄剑拦在杜颜与她中间,说道:“你若是敢说,我便杀了你。”
杜颜愣了一下,随后掩唇娇笑:“你来呀。”
菱浮月自然不可能杀了她,咬着唇没动作,也不放下手。
“你不敢,我敢。”杜颜突然上前一步,抓住菱浮月的剑便往自己心口处捅。
菱浮月瞪大眼睛,赶紧去抽自己的剑,可杜颜用了灵力,菱浮月不进拽不动,反而顺了杜颜的计划,剑尖刺进杜颜的胸口。
“咣当——!!”
菱浮月大惊失色的扔掉了剑,同时一起来的,还有她爹菱啸熟悉的声音。
“菱浮月!!”
只那一声,云璃便知道故事要结束了。
和她猜的大差不差,菱浮月被关了起来。
杜颜到底就这些本事,对菱浮月是这样,对她还是同一招式。
没了狐族之心,还是长老之女,绕是陆今歌也不准去看望。
为了查清原委,云璃再次跟着陆今歌。
这个时间线,陆今歌早已和褚康在一起了。
某天夜里,陆今歌瞒着所有人出了菱狐族。
云璃跟着她,看着她找到了鹤旻。
她告诉鹤旻:“鹤大人是聪明的人,定然知道浮月的狐族之心去了何处,那日是我出的馊主意,这才导致你们二人受难,可是鹤大人,于公,浮月到底是你的救命恩人,于私,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让她出事。”
“恳请您去救救浮月,只要她嫁入鹤府,那么族里的那些人便管不到她了,您也可以借着为浮月调理身体挽回她的性命。”
陆今歌穿着黑袍,站在一个不知道比自己高出多少的男人身前,掷地有声。
云璃站在暗处看着,良久,鹤旻开口:“明日,我会去菱狐族提亲。”
陆今歌站在那里喜极而泣,她擦了擦眼泪向他抱拳:“多谢鹤大人!”
待陆今歌走后,云璃却站在原地没走。
她看着站在夜里的鹤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鹤旻不是会报答救命恩人的人,他对菱浮月,也不是可以为了她舍弃幸福的人。
除非是他一开始便对菱浮月的感情不一般。
那么这便说的通了。
九婴曾说,在菱浮月死后的不久鹤旻也跟着去了。若不是爱,又怎可能为了一个虚假的婚姻而断送自己的生命?
菱浮月喜欢鹤旻,她热烈大胆,缠着鹤旻的时候,总会让别人以为鹤旻并不喜她。
可若鹤旻真的厌烦她,又怎会让她知道自己的行踪?
……
第二日鹤旻果然抬着聘礼踩上了菱狐族的门槛。
在众位长老的见证下,他牵起菱浮月的手,一字一顿道:“鹤旻此生唯浮月一个妻子,故,鹤某也会拼权利保护浮月。”
于此,这桩匆忙的婚事也算落了帷幕。
菱浮月嫁入鹤府后,少了平日里闹腾的性子。
她开始学着治家,学正室之礼。
唯一遗憾的是,她此生再无法修炼。
鹤旻封住了她的灵脉,保全她的性命后,也注定她此生的仙缘到此为止。
他曾亲口问过她:“你的狐族之心到底在哪里?”
杜颜不傻,她不可能说出菱浮月的狐族之心在鹤旻体内,所以众人只知菱浮月没了狐族之心,却不知去了哪里。
其实鹤旻知道狐族之心就在自己体内,可还是想听一听菱浮月亲口承认。
可谁知,菱浮月却只是笑了笑,说:“那日在街上遇到一个孩子,我见他快死了,可他命不该绝,我便给了他。”
鹤旻闻言,看了她良久。
最后鹤旻起身,背对着她说:“今夜伏镇司还有些事情,我便不回来了。”
他说完便要走,菱浮月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鹤大人是一直不打算碰我,对吗?”菱浮月眼睫轻颤,可奇怪的是,她的狐族之心已经没了,可还是感觉一阵心痛,“你与我成婚也有三月,很多人告诉我要与你诞下一子才好。我知道鹤大人娶我只是好心,若是鹤大人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情意,那我以后我便再也不会痴心妄想。”
可菱浮月知道,她此刻便是在痴心妄想。
鹤旻会为她留灯,为她护灵,为她温汤,会记得她喜欢吃唐记的莲子糕,也记得她讨厌下雨。
那么此间种种,鹤旻可曾真的对她无情?
彼时,云璃便站在书架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因为她知道,他们二人最后没有孩子。
良久,鹤旻艰涩开口:“你我不会有子嗣。”
“……”菱浮月早就知道鹤旻会说什么,此刻也不意外,只是难免会有些失落。
她垂眸,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我知道了,以后我会乖的。”
那些坊间传闻不是假的。
鹤旻并非对人无情,只是从始至终爱的不是她而已。
鹤旻关上房门,菱浮月在烛光下无声哭了好久,才姗姗起身上榻。
云璃知晓那些传闻。
自从二人结婚后,那位才貌双全的杜姑娘便时常跑去伏镇司找鹤旻。
有人说,鹤旻到底是喜欢杜颜的,估计用不了多久,杜颜便会被抬起做侧室。
云璃也知道那日几位妇人对菱浮月的阴阳:“浮月呀,这嫁了人是第一步,留不住夫婿那可不好!”
“虽说鹤大人英勇无双,可后院里总得有一个温柔知意的妻子才好啊,依我看杜颜也挺不错,你与她姐妹二人,互相照应也是个好的,你瞧你这肚子又不见个影,鹤大人总得有子嗣,你总不能如此自私。你还年轻,趁早看开些。”
云璃什么都知道。
正如她一早便知菱浮月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她没了狐族之心本就身体虚弱,若是有了身孕,怕是等不到孩子出生她便会香消玉殒。
鹤旻这么做,不是没有苦衷。
他不告诉菱浮月,同样是怕她胡思乱想。
后来,他们还是同往常一般。
但是不一样的是,菱浮月再也不会开怀大笑了。
她越来越沉默,却跟着王叔将偌大鹤府操持的斤斤有条。
她坐在花园处的荡秋千上的次数越来越多,时常望着天空发呆,甚者直接忘记回房,便在秋千上睡着了。
每每这个时候,鹤旻总是沉默地站一会儿,然后弯腰将菱浮月打横抱回屋。
他不许下人替菱浮月梳洗更衣,他应下这份差事,替菱浮月拿掉发钗,为她脱去外衫。
最后,他还会为她护法保住灵脉。
云璃每每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心里觉得越发不是滋味。
她的视角诡谲,自然知道鹤旻的目的。
她曾看到鹤旻翻过古籍,古籍上记载,剜心者,可通过一年后的月圆之夜换与原主,这样,两人很大几率都能活下来。
虽然很冒险,可云璃知道鹤旻一定看去了心里。
她出了屋子,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
明日,便是他们第一次月圆之夜。
再过半年,鹤旻便可通过月圆之夜换心,将狐族之心还给菱浮月,到那时他也许会主动些,把这一年内的迫不得已全盘告诉菱浮月。
他们或许会幸福,可能还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菱浮月不是想要子嗣么,若是等她好全了,鹤旻不介意与她生一个。
……
第二日,菱浮月起床的时候鹤旻已经不在了。
她隐约觉得自己身体不对劲,可大脑的迟钝让她一时没察觉这是什么日子。
她像往常一样用过早膳,帮着王叔处理了一些府上的事情,自己一个人去了秋千那里。
今日鹤旻一天没回来,菱浮月看着太阳,花草,一坐便是一整日。
到了晚膳时,婢女小芸过来叫她。
菱浮月越发觉得胸口处很闷,于是她便随口问小芸:“今日是什么日子?”
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小芸疑惑的看了她一眼,说:“今儿是月圆,夫人您忘了?”
自从没了狐族之心,菱浮月的记性倒是越来越差。
可当她听到小芸说的月圆之夜时,菱浮月却猛得一惊,已经顾不上要吃饭了,转身便往府外跑。
“夫人,您去哪?”小芸在身后喊。
菱浮月突然站住了脚,强撑着理智安排她:“去准备一些冰块,快去。”
“是要干什么吗……”
小芸还未说完,菱浮月就已经跑没影了。
云璃也有些狐疑,连忙跟了上去。
菱浮月有些心悸,因此她的脸色苍白。
鹤旻现在拿着她的狐族之心,月圆之夜便会不受控制的产生情欲。
不是因为狐族之心,而是因为二人性别本就不一样,所以狐族之心在应纥身上所体现的效果也就不一样。
她一路跑去伏镇司,却被人告知鹤旻早就走了,还是跟在他身边的一个男人告诉菱浮月,鹤旻去了南郊花海。
云璃知道那个地方。
她曾看到过,南郊花海到处生长着鲜花。
菱浮月道了声谢后,便喘着气跑去南郊。
一路上,云璃好像又看到了最初的菱浮月。
她眼泪干了又湿,死死咬着唇,却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菱浮月不敢耽误,怕自己晚去一会儿,鹤旻可能就会出事。
哪怕他厌她、恶她,他在今夜也绝不能有事。
就这样,云璃跟着菱浮月跑去了南郊。
目之可及,是一片泛着光晕的鲜花,它们形状各异,芬芳扑鼻。
菱浮月擦了擦眼泪,开始拎起裙边踏进花海。
“鹤旻!”她一边艰难行走一边高喊他的名字,“你在哪鹤旻?”
云璃看着她,突然察觉,这已经到了故事的结局。
她站住脚,沉默地看着菱浮月,那个倔强的少女。
在她的未来里,她会死掉,并且到死都不知道鹤旻喜欢她。
云璃的心泛起阵阵钝疼,像是被人拿着生锈的小刀捅向她。
“鹤……”菱浮月的声音突然顿住,而后她的身形也跟着站住了。
云璃连忙上前查看。
花海正中间,一大片鲜花被人粗暴地折断,狠狠凌虐。
然而被无数鲜花折断堆叠起来的地方,坐着一位衣衫半露的男人,他身上,还挂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菱浮月几乎要站不住了,她看着两人,下意识喊出她们的名字:“鹤旻……杜颜……”
听见少女的声音,坐在那的男人睁开了眼。
当他看到身上的女人时,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鹤旻毫不留情地使出灵力将杜颜打飞,拢起了自己的衣服。
他站起身,与菱浮月对视着。
鹤旻上前一步想要解释,可菱浮月却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触碰。
“为什么?”菱浮月皱着眉,她甚至还气息不稳地轻喘,可绕是这样,她还是不可置信的看着鹤旻,眼眶通红,“你不喜我,我一开始便知道,你若是喜欢杜颜,为何不将她娶回来?难不成是觉得给她抬做妾室是亏欠了她吗?”
“你先冷静,听我解释。”鹤旻站在原地沉声说。
可却到了菱浮月眼里,却是鹤旻不耐烦的模样。
她笑着看着这场闹剧,笑的眼泪流出来,砸在被压断的花朵上。
“你我未成婚之际,你曾在路边随意摘了朵花送给我,我视若珍宝,成婚后,你不曾对我恶语相向,我却以为你对我……对我哪怕有一点真心?”
“论才华我比不上杜颜,论脸我也没有她漂亮。你心悦与她,那为何当初要娶我为妻?”菱浮月突然有些干呕,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恶心至极,“我喜欢你,喜欢到全凶星渊都知道,你却拿着我的这份真心践踏是吗?”
“鹤旻,我可曾对你有过半分对不起?”
“浮月妹妹,你既以知晓,为何还要纠结此事?”杜颜拢好衣衫走到鹤旻身旁,不知为何,她一来,周围的空气变得有几分不一样了,“你到底恨我,上次还要杀了我,难道这次还要?”
杜颜说完,菱浮月突然晃了晃身子,召出一柄剑,竟真的指向了杜颜:“不错,我便是要杀了你。”
不对!云璃不安地看向菱浮月,却发觉她的瞳色有些发红,显然是被控制了。
她没了狐族之心,灵力大大受损,自然抵不过着幻术。
菱浮月说完,便要举剑杀了杜颜。
可就在下一息,周围灯火乍亮。
云璃眉心一跳,转身便看到了赶来的杜令山一众人。
太巧了……太巧了……
这分明就是杜颜设下的局!
鹤旻看了杜颜一眼,冷着脸接下菱浮月的剑,将它扔在一边,同时揽着菱浮月入怀中。
他并没有靠她太近,只是轻声说:“不论你信与否,我都没有碰她。”
“鹤大人。”菱浮月只觉得身心俱累,关于以后,她不想再纠结了索性她干脆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说,“我不在乎了。”
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求让她解脱。
她这一辈子没有求过什么,这次她只求让自己最后能开心一点。
菱浮月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笑过了。
云璃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
剩下的,她不想再看了。
……
云璃这几天回了一趟那棵大树下。
她凭借着熟悉的记忆挖开了菱浮月藏在树下的铁盒子,那封信的内容渐渐展开在她脑海。
或许很早之前,菱浮月还救过鹤旻一次,结果却被旁人传成了是杜颜所救,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颇为津津乐道。
不过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菱浮月要死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
她这几日游荡在外,不想去看奄奄一息地菱浮月,也不想去寻消失的鹤旻。
只是某一天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又去了趟南郊花海。
还是熟悉的地方,而这次云璃却发现了一个花环。
云璃捡起花环,看到柔软的柳条上,被人用灵力刻了几个小字。
——吾妻浮月,愿共白头。
吾妻浮月,愿共白头。
此后余生,唯卿相守。
云璃看了良久,泪水潸然。
关于爱,云璃并不清楚,可她觉得,若是爱一个人,不该同浮月鹤旻一般。
她觉得,无论如何也要让菱浮月知道鹤旻的情意。
她觉得只是对菱浮月死之前最好的礼物。
看啊,你不是没人爱。
浮月,唯愿与卿朝朝暮暮。
……
菱浮月再次被关了起来。
这次她却没有反抗,只是眼睛再无往日生机。
陆今歌哭着握着她的手,俨然成了泪人:“对不起浮月,对不起,我以为让你嫁与鹤旻能够更好的保护你,是我错了,那晚我不该去求鹤旻……对不起……”
闻言,菱浮月也只是扬了扬唇角,轻声安慰:“我无事,不怪你。”
“我从未想过害你……我不知道……不知道鹤旻喜欢的是杜颜……对不起浮月……”
“褚大人还在外面,你哭丑了待会要如何去见他?”菱浮月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我不想再听到有关鹤旻的事了,好吗今歌?”
陆今歌擦了擦眼泪,看向菱浮月:“一定还有办法的,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将你的狐族之心还回来。”
她握了握菱浮月的手,站起身:“浮月,你相信我。”
她说完便转身往外跑,势必要让鹤旻将狐族之心还回来。
菱浮月无奈的笑了笑,眼神空洞的看向狱外。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想再折腾了。
只求她能自由。
晚上,菱浮月准备闭上眼睛休息的时候,忽然感受到一阵灵力的涌动。
她睁开眼,看到了一身黑袍的杜颜。
杜颜蹲在她身边,讥诮地看着她:“不是要杀了我吗?”
菱浮月懒得理她,闭上眼不说话。
杜颜摸了摸她的脸,轻声说:“等你以后,我便能与鹤大人在一起了,菱浮月,你开心吗?”
“……”
“由我,送你最后一程吧。”
……
云璃赶到大牢时,菱浮月只剩最后一息生气了。
她躺在地上,衣裙又脏又烂,完全没有之前那种活泼样。
云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走进去,蹲下身,将花环放在了距离她视线不远处的地方。
下一息,菱浮月突然笑起来,缓缓闭上了眼。
见状,云璃赶紧使出结灵术,成功将菱浮月的亡魂给抽离了出来。
菱浮月显然没弄明白这是怎么了,她看向云璃,轻声问:“你是谁?”
云璃摇了摇头,牵起她轻飘飘的手:“我且带你看完最后的故事。”
最后的……故事?
菱浮月半信半疑地跟在云璃身边。
第二日,前来给菱浮月送饭的狱卒发现了已经死去的菱浮月。
不出半日,几乎整个凶星渊的人都知道了伏镇司鹤大人的那位妻子于昨日自陨走了。
菱浮月以游魂的身份看着陆今歌在她的棺椁前哭的不成样子,也看到她父亲菱啸跪在地上痛哭。
她看到了许多人,却没有看到鹤旻。
她刚想问云璃,下一息,灵堂内便闯进来一个人。
鹤旻一进来,便使出灵力狠狠打向杜颜。
杜颜瞬间被打倒在地,控制不住的吐了一大口血。
他红着眼,唇色却异常白。
“你这是做什么?!”杜令山扶着杜颜,气急败坏道,“你玷污了我女儿清白,如今还妄想杀人,鹤大人,你不要觉得你是伏镇司的人便无法无天了!”
“玷污清白?”鹤旻薄唇缓缓吐出着四个字,说完他先笑了。
紧接着,他掏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注入自己的灵力后,那团莹亮飞至半空,微弱的光芒闪过,一道场景倏然如画卷般铺展开。
画面里,是鹤旻从伏镇司出去后,自己一人上了南郊花海,一株一株鲜花采摘,最后小心翼翼地在柳条上刻下“吾妻浮月,愿共白头”六个小字。
随后,他将花环放到一边,开始虚空。
虚空开始,便不会对外界产生任何感知。
原来他一开始就知道菱浮月的狐族之心有情欲,所以他虚空,打算在此处熬过这一晚。
因为菱浮月最喜欢花。
过了一会儿,瞧见杜颜开了,她有目的的奔向鹤旻,随后开始解两人的衣物。
再然后便是菱浮月的到来。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云璃已经无心去听鹤旻接下来的话了,她拉着菱浮月说:“这两日鹤旻没有看你,是因为他在抽取自己的记忆,就是为了让你信他。”
她曾将狐族之心剜给他,这次他将自己的记忆抽出来只为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不同意与你有孩子是因为你没了狐族之心,若是再有身孕会死掉。”云璃一字一句地说,“鹤旻比你更早就心悦你了。”
菱浮月没说话,只是泪流满脸地看着鹤旻。
她听见他说:“浮月是我的妻子,我也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他将狐族之心剜出,走到棺椁前,那颗心自动进到里面,物归原主,只是不再跳动鲜活。
做完这一切,鹤旻不是没有受伤,他生生咽下去那口血,转身淡声道:“此事因我而起,但是杜颜的命,我今日必须拿走。”
说罢,他便召出长鞭,趁着众人愣神的功夫卷起杜颜,将她带到自己身边。
随后他幻出一把断刃,凶狠地插.进了杜颜的胸口。
……
至此,这场闹剧彻底结束。
后来的日子,云璃带着菱浮月一直跟在鹤旻身边,看他将菱浮月生前埋在大树下的铁盒子挖出来,打开,一字一句读着那封信。
看他恐惧看到她的遗物,恐惧每一个下雨的夜晚。
他将自己生生折磨成了不人不鬼的样子。
鹤旻将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整日抱着那个铁盒子,手上带着菱浮月没有来得及送出的手链。
府上不准出现关于菱浮月的一个字眼,可诺大的鹤府,却哪哪都有菱浮月的痕迹。
终于在某一天夜里,鹤旻于屋中割腕自杀。
他死的时候,菱浮月哭的满脸是泪。
云璃抓着她的手说:“你同他,不该如此。”
……
菱浮月消失之际,她恍然想起她与鹤旻成婚那日。
少女满怀憧憬嫁与所爱之人,红色婚衣一同弯腰,她怯生生地说:“只愿君心似我心。”
身前的男人弯下腰,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定不负相思意。”
她曾以为是自己天真的幻想。
可没想到他早就在她之前便爱上了她。
她的懵懂无知,跌跌撞撞,她的一腔热忱和勇敢,他照单全收。
吾妻浮月,愿共白头。
吾夫鹤旻,愿与相守。
该走了。
云璃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了,如何出去幻梦浮生。
一万字全虐

我好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