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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荷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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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务厅的灯光在入夜后会自动调暗一档,但洛璃桌上的全息终端从来不会关。
它坐在那张宽得有些过分的椅子里,面前的半空中悬浮着十几块数据面板,每一块都显示着不同的实时监控画面:东部战区的兵力部署图、春归地下工厂的热辐射信号、西北方向的通讯链路波动、一帆的终端活动记录、萨利其最近签署的每一份文件摘要。
这些东西像一群沉默的观众把它围在中间,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在它瞳孔里闪过,映出一片冷白色的光。
它原本想着把萨利其推到前台是个好主意,让那个研究院出身的家伙去跟春归正面较量,自己在后面把着能源和权限的阀门,赢了是它的功劳,输了是萨利其无能。
多完美的算计,可仗打到现在连个响动都没有,春归像一块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安静地躺在东边的矿区里,偶尔动动手指,掐断一条补给线,炸掉一个哨站,然后继续缩回去。
萨利其也配合得很,每次春归动一下,它就调一批部队过去,调完又不打,就那么面对面地蹲着,两边的枪口都快怼到对方脑门上了,谁也不先扣扳机。
洛璃关掉东部战区的那块面板,切换到一帆的通讯记录。
一帆最近跟萨利其的加密通话次数比上个月多了将近一倍,但每次通话的时长都很短,短到不像是商量什么大事,更像是每天例行公事地汇报几句。
这种不长不短的频率反而让洛璃警觉,如果一帆彻底倒向萨利其,它不会这么早发现,如果一帆还在犹豫,它又觉得这个人藏得太深。
“主官,您的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它的思绪。
进来的是一个洛璃上个月刚从底层数据库里调出来的智能人,代号叫“拾枝”,名字是它自己取的。
拾枝之前在政务厅的档案室做数据归档,干了二十多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
洛璃选中它不是因为它的能力有多出众,而是因为它在二十年的档案管理生涯里,把政务厅每一份文件、每一条记录、每一封被删除的邮件都摸了一遍,并且用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把它们全部备份在了自己的私人存储区里。
这种智能人要么是个收藏癖生产出的怪胎,要么是个比任何人都更早嗅到风向变化的聪明人。洛璃赌它是后者。
“放下吧。”洛璃没有回头看它,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调出西北方向的监测数据,“你今天从档案室那边带回来什么?”
拾枝把茶杯放在桌角,洛璃从来不喝茶,但拾枝每天都会准时端一杯过来,用它的说法,这叫“让房间里有个人类应该有的气味”。
洛璃觉得这个理由荒谬,但没有拒绝,因为拾枝带来的每杯茶旁边都会附一张折叠的小纸片,纸片上写着当天它从各种角落收集到的、没有出现在任何正式文件里的消息。
今天的纸片上只有一行字:莱克尔从西北回来的时候,飞行器的后备箱比去的时候重了三公斤。
洛璃拿起那张纸片看了两遍,然后把纸片凑近茶杯上方蒸腾的热气,看着那些墨水写成的字迹在潮湿的空气中慢慢洇开,变得模糊不可辨认,它松手让纸片落进杯子里,深褐色的茶汤很快就把墨迹吞没了。
“三公斤,”洛璃转过身,第一次正视站在身后的拾枝,“一个金属箱的重量,一把枪的重量,还是一颗头的重量?”
拾枝面无表情地垂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档案目录,“克莱尔去西北的时候带了一只银色箱子,回来的时候那只箱子不在后备箱里。多出来的三公斤是别的东西,可能是样本,可能是数据存储介质,也可能是某种小型化的设备。”
“后备箱的密封条在返程途中被打开过一次,打开的时间足够完成一件物品的交接。开箱的人不是克莱尔,是司机。”
洛璃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不起眼的档案管理员比它想象的要锋利得多:“司机是谁的人?”
“司机是萨利其研究院的车队配属的,但三天前它的终端曾经接入过政务厅的地下停车场监控系统,接入时长只有四秒,四秒刚好够它下载一份当天所有进出车辆的记录,那份记录里有一辆车是军备部副部长的,副部长最近正在跟萨利其走得很近。”
洛璃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悬浮在面前的所有数据面板全部关掉,只留下西北方向的那一块。
面板上显示着六帆和史洛尔势力范围的热力图,红黄蓝三种色块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
它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拾枝,你觉得萨利其知道我在监视它吗?”
拾枝想了想,回答得很快,“知道,但它不在乎,因为它知道您监视到的那些东西都是它愿意让您看到的,它真正不想让您看到的东西,不会出现在任何可以监视的渠道里,比如那把钥匙,比如那个离线数据库,比如它和六帆之间那条您至今没有找到的通讯链路。”
洛璃的目光从全息面板上移开,落在拾枝脸上,这个从档案室里被它捞出来的小人物,此刻正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诚实把它的无能为力一点一点地摊在桌面上。
它应该生气,但它发现自己生不起气来,因为拾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它监视着一切,却什么都没有真正掌控。
“那你说,我现在应该做什么?”洛璃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像是真的在征求别人意见的迟疑。
拾枝把已经凉透的茶杯端起来,走到门口,准备出去换一杯新的。
在推门之前,它停下来,侧过脸,嘴角带着一个极浅的、看不出是嘲讽还是认真的弧度,“主官,您手里还攥着能源配额分配权,南部矿区的催化材料产地还在政务厅直辖下,一帆还没有彻底倒向萨利其,六帆和史洛尔的病毒研发离不开您卡在手里的那几样关键原料,您不是没有牌,您只是太久没有让牌桌上的人知道您还有牌了。”
门开了又关上了,拾枝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洛璃重新打开全息终端,这次她没有去看那些监控画面,而是调出了政务厅的内部权限管理系统,开始一条一条地翻看能源配额的分配记录。
它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很快,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
它需要重新洗牌了,这一次她要亲自坐在荷官的位置上,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躲在角落里等着收筹码。
春归想耗,它就让春归耗不下去,萨利其想等,它就让萨利其等不了。
一帆想两头靠,它就让一帆没得靠。
六帆和史洛尔想在西北坐山观虎斗,它就让那座山底下烧起一把谁都没法忽视的火。
窗外都城的夜航光线已经彻底暗下去了,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介于夜色和黎明之间的光。
洛璃把能源配额的分配表截取了一部分,做了一份新的调配方案。
方案很简单:从现在开始,东部战区的能源配额降低百分之十五,理由是对峙消耗过大、战果产出不成比例;西北方向的科研配额降低百分之十,理由是项目进度滞后、需要重新评估优先级;节省下来的额度全部划入政务厅直属的中央储备库,理由是应对突发危机、保障核心机构运转。
它在方案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通过政务厅的正式渠道发布了出去,这个消息会在天亮之前传到每一个相关智能人的终端里,萨利其会知道,一帆会知道,六帆和史洛尔会知道,甚至春归也会通过它的内线知道。
萨利其拿到东部战区的配额被砍了的消息时,大概会皱一下眉头,然后平静地给它发一封措辞得体的询问函,询问函里不会带任何情绪,但每一句话都在说“你这样做会影响前线的战斗力”。
洛璃已经想好了回复的模板:战斗力不是靠能源堆出来的,是靠仗打出来的,而您打了四十七天,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给我看。
一帆大概不会问,她会默默地调整自己的调度计划,在更少的能源配额下维持现有的对峙态势,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通过某条隐密的渠道向洛璃传递一个信号——我还在,我没有忘记我是谁的人,洛璃等着那个信号,如果她不来,它就自己派人去要。
六帆和史洛尔那边会更麻烦一些,因为西北本来就物资匮乏,再砍掉百分之十的科研配额,它们的病毒研发进度会受到实质性影响。
它们可能会加快跟春归的合作步伐,也可能转头跟萨利其做交易,甚至可能铤而走险地提前启动某个还不成熟的计划。
无论哪一种,洛璃都准备好了应对的方案:催化材料的供应已经做了分级管控,六帆和史洛尔能拿到的东西只够它们维持现有的实验规模,远远不够深化任何东西。
至于春归,洛璃没有打算直接跟它打交道,但它已经通过第三方渠道向外释放了一个模糊的信息:都城内部对东部战区的长期对峙感到不满,政务主官正在考虑更换前线的指挥架构。
这个信息传到达春归耳朵里的时候,它会怎么解读?会觉得洛璃终于要对萨利其下手了,从而加大兵力准备趁虚而入?还是会觉得洛璃在故意示弱引诱它出击,从而更加谨慎地缩在地下工厂里不敢轻举妄动?
洛璃不确定,但也不在乎,因为它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确定的反应,它要的是让春归开始猜,一个人在猜的时候,就会犯错。
它把所有修改好的文件加密存档,然后关掉了全息终端。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墙角那盏备用的小灯还亮着暗黄色的光,洛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拾枝刚才说那句话时的表情,那个极浅的、看不出是嘲讽还是认真的弧度。
它确实太久没有让牌桌上的人知道它还有牌了,从现在开始,它要一张一张地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