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死亡几次》梧清秋

62、第 62 章 难民营。

　　政务厅的走廊在午后总是很安静，大多数智能人都在各自的终端前处理数据，只有偶尔经过的巡逻队会用机械的步伐打破这片沉寂。

　　洛璃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内，透过门缝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军备部的门，等了大约两分钟，直到那扇门打开又关上，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身影快步走出来，才转身回到桌前。

　　拾枝已经在里面等了，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数据板，表面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

　　洛璃坐下之后没有急着看数据板，而是问了一句：“莱克尔从西北回来之后，有没有再去过研究院？”

　　拾枝翻了翻数据板上的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没有，它回来后直接去了军备部副部长的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然后回了自己的住处，之后就没有离开过。不过它发出去的消息比平时多了三倍，大部分是加密的，我解不开，但有一条没有加密，它给萨利其订了一束花。”

　　洛璃抬起头，用一种介于困惑和好笑之间的表情看着拾枝，“一束花？萨利其要花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萨利其让它订的，也许是莱克尔里自己想订。主官，您别忘了，自从有了人类大脑之后，研究院那帮人开始学着人类的习惯送花、请客、在节假日互赠礼物，好像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已经进化到了更高的层次，萨利其虽然从来不参与这些，但或许莱克尔喜欢，它觉得这是一种社交投资。”

　　洛璃把那条订花的记录调出来看了一眼，配送地址是研究院顶楼萨利其的办公室，备注栏写着“祝您今天比昨天更接近星辰”。

　　它觉得这句话酸得牙疼，但还是把那条记录存了下来，因为莱克尔在这么敏感的时间点做了一件这么不敏感的事，要么是真的愚蠢，要么是在故意用愚蠢来掩盖别的什么。

　　“说正事吧。”洛璃把数据板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拾枝，“我让你拟的那几份调整方案，都弄好了吗？”

　　拾枝把手里的数据板翻过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条一条地念。

　　第一份是关于东部战区能源配额的调整方案，之前已经发过初步版本，现在拾枝做了细化，削减幅度从百分之十五降到了百分之十二，理由是避免引起前线部队的过大反弹，但削减的周期从一个月拉长到了三个月，这样表面上看幅度小了，实际累积的缺口反而更大。

　　第二份是关于西北方向科研配额的调整方案，削减幅度不变，但增加了一个附加条款：如果西北方面能提交具体的项目进度报告和阶段性成果展示，政务厅可以酌情恢复部分配额。

　　这个条款听起来很公平，但拾枝在细节里藏了一句话——进度报告需要经过政务厅指定的第三方机构审核，而那个第三方机构是萨利其的研究院。

　　洛璃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萨利其不会拒绝这个安排，因为它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把触角伸进西北的机会，六帆和史洛尔也不会拒绝，因为它们需要那些催化材料，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直到某一天发现便宜不是白占的。”

　　第三份方案是关于南部矿区的。洛璃之前已经决定了通过催化材料的供应来控制西北的病毒研发进度，但它需要一套既不会引起对方警觉、又能达到目的的操作办法。

　　拾枝的提议是把供应周期从每月一次改成每季度一次，理由冠冕堂皇：降低运输频次、减少途中损耗、提高管理效率。

　　实际上每季度一次的供应意味着六帆和史洛尔每次拿到材料之后，必须在一个季度内完成原本需要一个月才能完成的进度，否则就会断粮。

　　断粮的压力会让它们不得不加快研发速度，而加快速度就意味着出错，出错就意味着暴露。

　　洛璃听完这三份方案，沉默了大约十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发出去吧，用我的名义，不要用政务厅的公章，要让每一份方案看起来像是我个人拍板决定的，而不是走程序通过的，这样如果有人想反对，他们找不到流程上的漏洞，只能冲我来。”

　　拾枝在数据板上记了几笔，抬起头看着洛璃，“主官，还有一件事。一帆那边，您之前让我回的那条消息，我已经通过政务厅的文件系统发出去了，一帆今天早上又发了一份物资申领单，这次要的不是备用零件，是冬季军需，现在才刚入秋，它要冬季军需，这个时间点不对，但申领单的附件里夹了一张照片，是东边营地的日出。”

　　洛璃让拾枝把那张照片调出来，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只在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道窄窄的金光，照在营地那些灰白色的帐篷上，像是给那片冷冰冰的金属表面镀了一层暖意。

　　照片没有配任何文字，但洛璃知道一帆想说什么，它还在这里，还在那个风很大的地方，还在等。

　　“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装进信封里，不要用电子方式传任何东西回去。”洛璃说，“另外，从中央储备库里调一批物资，不走正式渠道，让军备部那个副部长的司机去办，直接送到一帆的营地里，不要让萨利其知道。”

　　拾枝皱了皱眉，那个表情转瞬即逝，但洛璃还是捕捉到了：“副部长的司机是我们的人吗？”

　　“不是，但它欠我一条命，很久以前，在它还没有当上副部长司机的时候，它在一次实验事故里差点报废，是我把它从报废名单上划掉的，它不记得这件事了，因为它当时的数据已经被清除了。但我记得，我一直记得。”

　　拾枝没有再问，把数据板夹在腋下，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它忽然停下来，侧过脸看着洛璃，“主官，您今天说了很多个‘我记得’，您以前从来不这么说话。”

　　洛璃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都城的天空中那几道正在缓缓移动的、属于军团的巡逻飞行器的尾迹。

　　它记得很多事情。

　　这些记忆以前不会让它产生任何感觉，但现在，那块人类的大脑正在它颅腔里缓慢地、不可逆地改变着它，就像它已经改变了所有智能人一样。

　　它不觉得这是坏事，但它也不确定这是好事。

　　想到这儿时它的眼睛下意识看向了都城的中央，那是一位故人的故宅。

　　那一刻它又下意识的看向了难民营，然而下一秒，它突然神色大变。

　　都城的难民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安静过，余鱼站在保留区的院子里，抬头看着围墙上方那几根紧绷的电线，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白影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靠在门框上往街口的方向张望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对余鱼说：“今天外面的人好像少了很多。”

　　她们不知道的是，从凌晨三点开始，六帆和史洛尔的人就已经把整个东区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些穿着银灰色制服的智能人没有惊动任何人，它们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占据了每一条街道的出口，封锁了地下通道的每一个入口，在屋顶架起了她们看不见的监测设备。

　　等到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的时候，难民营已经变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住在最东边那间屋子里的一个老人，他的名字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大家都叫他“老档案”，因为他在保留区里干了最久的档案整理工作。

　　老档案每天早上五点钟准时起床，去院子里走一圈，这是他保持了一辈子的习惯。今天他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门外整整齐齐地站着两排智能人，枪口朝下，目光朝他身上压过来，像两堵沉默的墙。

　　老档案没有喊叫，他慢慢退回了院子里，把门关上，然后快步走到中间的公共大厅，用力敲响了那口挂在梁上的旧钟。

　　钟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把所有人都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余鱼听到钟声的时候正梦见自己坐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白影绰一把把她推醒，声音压得很低：“别出声，带上奶奶跟我来。”

　　她们从后窗翻出去，沿着墙根往院子深处移动，余鱼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紧扶着奶奶的手心全是汗，脚踩在湿滑的苔藓上差点摔倒，被白影绰一把拽住。

　　白影绰的手很凉，但很有力，像个铁钳子一样箍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在狭窄的夹道里跑。

　　第一批智能人冲进院子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类从后门逃了出去。

　　但她们很快就发现后门外也有智能人，整片区域已经被围死了，没有任何一条通往外面的路。

　　她们躲进了院子角落里一间废弃的储物室，这间屋子太小太脏，平时没有人会来这里，也许那些智能人不会注意到这个角落。

　　余鱼蹲在一堆落满灰尘的旧纸箱后面，把嘴捂得死死的，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白影绰趴在她们旁边，眼睛贴着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惊呼，有人在喊“不要抓我”，有人在喊“我们什么都没有做”，然后这些声音一个一个地消失了，像是被人用手掐断的琴弦。

　　到了这个关头，余鱼虽然怕得要死，但直觉却很敏锐，她觉得今晚的这个情况很诡异，倒不是说她觉得智能人对人类有怜悯心。

　　难道要死了吗？她摸着奶奶的背，奶奶的呼吸因为不适的环境儿变得沉重，她又想起了河边的那个人，她可千万不要这个时候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