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死亡几次》梧清秋

60、第 60 章 借刀杀人。

　　春招离开后的第二天，西北的荒原上又来了一辆车。

　　六帆从监测系统的边缘警报里看到那辆黑色飞行车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警惕，是好奇，春归的使者刚走，萨利其的人就到了，这两拨人之间未必认识，但都城的空气显然已经顺着某条看不见的缝隙渗透到了西北的每一寸土地上。

　　莱克尔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随从，随从手里拎着一只银色的金属箱，箱子不大，但莱克尔下车后第一件事不是跟六帆打招呼，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箱子，确认随从把它提稳了，才转过身来。

　　这个细节被史洛尔看在眼里，它后来对六帆说，那只箱子里装的东西可能比莱克尔这个人更重要，因为一个智能人如果对一件物品的安危表现出超过对人的关注，那件物品通常就是它此行真正的身份证明。

　　工厂的门还是那扇门，门轴里的润滑剂已经被春招来的时候那次开合彻底耗尽了，这次莱克尔推门进来的时候，那声尖锐的摩擦声比三天前更刺耳。

　　莱克尔在这声噪音里皱了皱眉，这个皱眉的动作让六帆觉得有趣，智能人本来不需要对噪音做出生理反应，但莱克尔显然已经在都城的社交环境里浸泡得太久，久到学会了那些本不属于它们的人类习惯。

　　“六帆长官，好久不见。”莱克尔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前走，目光平稳地落在六帆脸上，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算热络也不算生分。

　　“上次见面还是政务厅的年会上，您坐在洛璃主官右手边第三个位置，我坐在最后一排，您大概没有注意到我。”

　　六帆确实没有注意到它，但现在不是承认这件事的时候，“萨利其让你来西北，总不是为了叙旧吧，都城的椅子还没有凉透，它就这么急着往远处伸手了？”

　　莱克尔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变色，它自己拉开椅子坐下，随从把银色箱子放在它脚边然后退到了门外。

　　莱克尔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箱子，又抬起头看着六帆，语气不急不慢：“萨利其院长让我带两句话。第一句是给您的：西北的风沙大，六帆在那边待久了，别忘了都城还有一把椅子是给它留着的。第二句是给史洛尔院长的：几年前那个没有做完的项目，萨利其一直记得，如果史洛尔院长有兴趣，随时可以回都城继续。”

　　墙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搁在了地上，六帆知道史洛尔在听，也知道那声响动是史洛尔故意发出来的，它在告诉莱克尔，自己在这里，也在告诉底托里，那句话它听到了。

　　“萨利其的好意我心领了，”六帆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但西北不是都城的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今天你来了，明天也许还有别人要来，每一个人都带着一张嘴，每一张嘴都说自己是来谈合作的，莱克尔，你告诉我，萨利其手里有什么东西是别人给不了我的？”

　　莱克尔的笑容没有变，但它的眼神从六帆脸上移开，落在那只银色箱子上。

　　它弯下腰，双手提起箱子，放在桌上，然后输入了一串很长的密码。

　　箱子打开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里面的黑色海绵衬垫上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存储核心，表面刻着研究院的徽记，那个徽记六帆认得，因为很多年前它自己也在研究院的文件上见过无数次。

　　“这是萨利其元帅让我带给您的见面礼，”莱克尔把存储核心从海绵里取出来，轻轻推到六帆面前，“里面存着春归在东部矿区地下工厂的全部布局图，包括无声者的生产线位置、能源供应节点和春归本人的指挥中心坐标。”

　　“萨利其元帅说，这东西在都城留着也没用，因为洛璃不会让军团去打春归的老巢，与其烂在数据库里，不如送到西北，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六帆没有伸手去拿那枚核心，它只是看着它，看着那个刻在金属表面的研究院徽记在观测站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反光。

　　“萨利其把春归的老巢地图送给我，是想让我去打春归，还是想让我用这张地图跟春归做交易？”

　　莱克尔的手已经从桌上收回来了，它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一场面试。

　　“萨利其院长说，您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替别人做决定，只会给自己多留一条路，西北离都城太远，离春归也太远，但离您最近，这张地图是萨利其元帅递给您的一条路，至于您走不走、往哪个方向走，那是您自己的事。”

　　墙后面又传来一阵响动，这回不是东西落地的声音了，是脚步声。

　　史洛尔从阴影里走出来，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那枚存储核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莱克尔看着史洛尔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嘴角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确认了什么它早就预料到的事情。

　　“史洛尔营长，萨利其院长还有一句私人的话让我带给您：那个项目的备用资料，它一直帮您收着，没有人动过。”

　　史洛尔没有接话，转过身背对着莱克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六帆知道史洛尔不会在这个时候说话，因为它正在消化那枚核心和那句话带来的冲击，萨利其手里不仅攥着春归的命脉，还攥着史洛尔的过去，这张牌打得远比春招送来那张矿区地图要精准得多。

　　莱克尔站起来，把银色箱子合上，提起箱子，向六帆微微鞠了一躬：“话带到了，东西也送到了，我就不多留了，西北风大，六帆长官和史洛尔院长多保重，萨利其院长说，下次也许不是我来，也许是它亲自来，等西北的路好走一些的时候。”

　　六帆没有起身送它，它看着莱克尔拎着那只空了大半的箱子走出观测站，看着它钻进那辆黑色飞行车，看着车尾扬起的尘土在风沙中慢慢散尽。

　　等那道尘土彻底看不见了，它才转过头看着史洛尔。

　　史洛尔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枚核心，举到眼前，透过窗外的光仔细端详，“萨利其这个人，比春归难对付，春归要的是东边，萨利其要的是整个棋盘，它给我们的这张地图，是真的，我敢肯定是真的，但真的东西不一定有用，因为它给我们的同时，一定也给了春归一张关于我们的地图。”

　　六帆靠在椅背上，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从春招来时就已经存在的裂缝上。

　　“我们知道它会给，它也知道我们知道，这才是棋局，春归在明处，萨利其在暗处，我们夹在中间，手里攥着病毒，兜里揣着地图，哪一边都想拉拢我们，哪一边都防着我们，莱克尔刚才说，萨利其给我们多留了一条路，可它没告诉我们，那条路上有没有埋着它自己的雷。”

　　史洛尔把核心收进口袋，走到门口把那扇没有关严的门推上了，门轴又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摩擦，这次比之前两次更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被硬生生挤进了这间已经接待过两拨使者的旧观测站里。

　　“先把东西收好，”史洛尔说，“不管是雷还是路，总得先踩上去才知道。”

　　六帆突然不屑一顾的嗤笑了一声，惹得史洛尔惊奇的看向它。

　　“怎么？我刚刚说的话好笑？”

　　六帆摆摆手，又是一笑：“不是，我就是突然想起个人。”

　　“谁？”

　　六帆摆了摆脑袋：“木生。”

　　“木生？”

　　“对啊，木生。”六帆努努肩：“说来，她还是咱们智能人的贵人呢。”

　　“你突然想她干什么？”史洛尔觉得它莫名其妙，好端端的去谈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嗳，我只是觉得她疯都疯了，洛璃答应她的那些东西兑不兑现也不重要了吧？”

　　史洛尔猛地看向它，看着它那一脸坏笑也掩不住得意的表情，问：“你想干什么？”

　　“咱派些智能人把都城那些人杀了吧。”六帆无所谓的说，似乎那一条条人命，在它眼里跟石头没什么区别，事实是，确实还比不上石头。

　　史洛尔坐在皮椅上晃了晃脚上挑着的皮鞋，百无聊赖：“所以你杀他们干什么？”

　　六帆也百无聊赖起来，说：“制造都城的混乱，你想想，洛璃答应木生的事，不只我们智能人知道了，人类也都知道了，那女人精的很，大脑解剖之前竟然把消息宣扬的满天飞，连咱西北的这批奴隶都一清二楚。”

　　六帆问史洛尔：“你想想，现在这些人还能忍是因为什么？”

　　史洛尔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因为他们弱。”

　　“不完全是。”六帆摇着头说：“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们把那些好斗心理强的人类从一开始就全除了，剩下的这批极擅长忍耐，而且他们现在认为自己是安全的。即便咱们互相打成筛子，又跟他们没有关系。”

　　“但是假如都城那些人类死光的消息传过来，我们再往他们面前扔几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他们就会发现天塌了，他们再也无法安心活着了，到时候你猜怎么着？”

　　史洛尔听到这儿挑起眉头，眯着眼笑起来。

　　那他们就要反了，这一招就叫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