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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 126 章 众生皆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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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众生皆苦,蝼蚁偷生。
(二)
西北的智能监工是在一个很寻常的下午开始撤离的。
那天天气不错,太阳很薄,风从北边吹来,把食堂后面的煤灰卷得老高。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厂区西三线的一个女工。她刚把铁水倒进模子里,抬头擦汗,看见墙外那排一直站得笔直的智能守卫突然同时转身,往铁轨方向走。
“看守走了。”她小声对旁边人说。
旁边人没当回事:“换班吧。”
“不是换班,换班不是这个方向。”女人迷茫的开口。
她追到墙边,踮脚往外看,那批智能人走得极稳,像被什么线扯着,不回头,也不停。
三个、五个、十几个,沿着厂区外那条灰白的砂石路,迅速消失在远方,紧接着,塔楼上的探照灯灭了,厂区正门的电网也断了,连那些每天早晚固定响起的电子哨音,都再没有响过。
厂里有人开始感到不安,可日子还得过。饭照吃,工照做,白日之世的暗线在西北只有几条,她们往都城方向发过信号,可那边也正乱着,没人顾得上回。
她们只能把门闩紧,把炉子压小,把夜里巡逻的人多加了一班。
那时候,西北的人们还没见过混沌的部队。
他们只知道智能人撤了,撤得干干净净,一夜之间,整条防线都空了,有人高兴,以为这是转机,有人沉默,总觉得哪里不对。
几个老人在食堂门口晒太阳,望着空荡荡的岗楼说:“别高兴太早,狗走了,不是好事,是要放更大的东西进来。”
但大家已经听不进去了,因为他们已经太累了,太久没有体验过自由的感觉。
有人终于按捺不住,偷偷把藏起来的收音机打开,想听听外面的消息。
信号很差,所有频段都是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把电波一点一点吃掉了,有些年轻人拎着酒瓶子,坐在车间顶上唱歌。唱得很响,像在庆贺什么。
西北太远了。
远到白日之世挖出武器的时候,第一发离子回旋的亮光还照不亮那边的天,她们连都城里的人都来不及撤完,哪还有余力把手伸到西北去。
可混沌的部队,不分远近,同一条指令在同一秒抵达,都城和西北,几乎是同时被血洗。
西北工厂的警报,是在凌晨五点半被触发,就在这里的人们刚刚放松了心弦的时刻,来得不是警笛,而是墙外智能人的脚步声。
那些铁脚踩在碎砂地上,起先还听得清个数,后来连成一片,像整面大地都在往工厂的方向压。
“墙外有东西来了。”放哨的人从角楼上滚下来,嗓子劈了,“看不清,一片一片的!”
工厂里的人被从睡梦里拽起来,有些还赤着脚,有些连外衣都没套。
他们挤在铁棚门口,看见天边浮起一条黑线,那黑线移动得极快,后面卷着一层灰黄的风,几只早就飞在高处的鸟突然掉了下去,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天上按落。
黑线越过了铁丝网,智能人的先头部队是轻装机甲,四条腿,无头,背上架着脉冲突击枪。
它们没有停顿,没有喊话,直接开火,第一排铁棚瞬间被扫塌,铁皮像纸一样绞起来,里面的人被压进去,血从钢板的接缝里汩汩往外流。
“跑!”有人喊了第一声。
然后所有人都在喊,几万人的声音搅在一起,比炮火还混乱,有人往食堂跑,有人往仓库跑,有人往早就坏掉的旧车间跑。
可无论往哪儿跑,天上都开始落下小型的□□,那些像黑色雨点一样的东西落得极准,专门往人群最密的地方掉。
一颗落在女工宿舍前,半栋楼都烧了起来,火从窗口吐出来,像几百条红舌头,追着人舔。
“不要往东!东边被堵死了!”一个男人站在高处喊,可他的声音刚传出去,就被一排脉冲弹撕碎,他的身体从高处歪下去,像一捆被风刮断的柴火。
西北工厂里不是没有武器,白日之世的成员在那边放过一批旧式步枪和几台小型无人机,可那些东西在混沌的部队面前,连挠痒都算不上。
有年轻人把无人机放出去,还没升到三楼高度,就被一束极细的激光从天上点了,那无人机像一只被针扎破的蜻蜓,打着旋儿栽下来,砸在人群里。
“出不去了。”有人蹲在墙边,抬头看天,天上已经分不清是烟火还是朝霞,一片红一片黑,像天空被撕开了口子。
可就在最绝望的时候,有人看见了那艘船。
也不能叫船,因为那是木生当初撒物资时留下的那三艘巨型飞船。
它们一直停在厂区北侧,像三座矮山,被智能人用铁栅和哨岗围住,人群冲过去的时候,守在外面的几个智能监工开火了。
可冲过去的人太多了,像决堤的水,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倒下的人继续扑,他们用铁棍砸智能监工的头部,用石头砸它们胸口的信号灯,有人抱住一条机械腿,被甩出去老远,又爬起来再扑。
“是门!门能动!”最前面的人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喊叫,那声音里没有喜悦,只有走投无路的人终于摸到一块石头。
飞船的外门被拉开了,是这些人用十几条人命撞开了一道检修口,然后从里面找到了总闸。
门一开,所有人都往进挤,挤不进去的跪在外头哭,有人把脚卡在门缝里,后面的人还在推,队伍像一条被拧到极限的麻绳,随时会断。
但一旦进了飞船,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根本不是运输船,或者说,不完全是。
舱内极深,分三层。
第一层确实像货舱,但地板下排着整整齐齐的管线,不是通电的,是武器导轨。
第二层有控制室,十几个操作台,屏幕全是黑着的,可对应的座椅上还有防尘罩,像从没被用过。
第三层最窄,靠着船尾,那里面不是货,是几排极隐蔽的发射管,有人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看见管体侧面印着两行小字:
“西北防御,木生。”
“这是……她留给我们的?”一个中年女人捂住了嘴。
他们找不到说明书,也没有任何智能语音提示,可船里的控制逻辑意外地清晰。
几个在工厂里做过电气焊的女人先摸清了配电走向,然后把电源依次推上去。
控制室里的灯一排排亮起来,像在黑夜里点起一条长龙。
所有操作台的界面都是一种极古老的文字系统,不是智能人通用的那种,而是旧世界的中文。
“能看懂。”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坐在主控台前,满手是灰,眼睛通红,“我能看懂。”
“那你就按。”旁边的人说,“反正外面也快死光了。”
女孩的手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下,飞船猛地一震,舱外那层积了几年的灰像雾一样腾起来,大灯全亮了,把厂区北侧照得如同白昼。
有人从舷窗看出去,看到那些正在往这边逼的智能人部队,在灯光下反而显出了形状。
不再是黑乎乎的一片,而是一台一台,有轮廓,有关节,有它们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影子。
“打哪里?”女孩问。
“前面。”所有人都说。
第一轮攻击,不是弹道,是飞船自带的防御层,船体两侧的导轨同时弹出,像两排银色的翅膀在晨光里展开。
空气被割开,发出极尖锐的啸声,十几台最前面的轻装机甲突然同时停顿,然后从中间裂开,倒下去。
“继续按!别停!”人群中爆发出一种可怕的欢呼,那声音不像是活人能发出来的,带着哭腔,带着嘶吼,带着恨,也带着久违的、重新站起来的力气。
西北的人们,在没有任何支援的情况下,自己爬进了木生留下的飞船里,第一次用手、用眼睛、用命,摸到了反抗的方向。
他们还不懂战术,不懂协同,甚至不知道这艘飞船还能撑多久。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不再只是被驱赶的牲口。
他们开了一炮。
很普通的一炮,不太准,落点也偏。可那声炮响,传了很远。远到都城里正在组织撤退的田思里,心有所感。
“西北方向。”她停下脚步,望向已经烧成一片的天际线。
“西北……开炮了。”影绰站在他身旁,也感觉到了。
“他们进了木生的船吗?”田思里说。
“那他们可能撑得住。”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或许还能撑一阵子,我们还来得及。”影绰激动的说。
而此刻正在控制着飞船四处轰炸的人群面容憔悴,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们已经压抑的太久了,所有智能人都拿它们当蜉蝣,当蝼蚁,他们在它们的皮鞭与监控下毫无尊严的挣扎、愤怒。
生活实在是太苦了,奴隶的生活真是太累了,天不亮就干工,夜深深才下工,吃着最普通的干粮,喝着掺有灰尘的苦水。
可他们,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他们想起了白日之世的宣言,他们知道,再也不能沉睡下去了,即便是蝼蚁,也会拼尽全力偷生,即便最后一滴血,最后一口气即将散尽,也要朝美好的彼岸靠近。
既然要杀,就杀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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