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死亡几次》梧清秋

127、第 127 章 众生皆苦，

　　（一）

　　众生皆苦，山神骤怒。

　　（二）

　　飞船里的战斗，是从一声极尖的金属撕裂声开始的。

　　那声音是从船体左舷被某种高热光束切中，整面护甲像纸一样卷起来，露出里面灰白的隔热层传来。

　　火光从裂口灌进来，把控制室里每个操作台的脸都映成一半红一半黑，有人在哭，有人在吼，有人死死抓着座椅的扶手，指甲都崩了。

　　“左翼温度在飙！再不停就炸了！”那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在主控台前嘶喊，嗓子早哑了，像从喉咙里往外扯布。

　　“不要停！继续打！”旁边有人吼回去，可飞船上这些人，没有一个真正上过战场。

　　他们连敌人在哪都只能靠屏幕上的红点来判断，每一次按下发射键，都像在赌命，而此刻，命已经不属于他们了。

　　最前面的那艘飞船最先撑不住。

　　那艘船体最旧，当年木生撒完物资后一直没怎么动过，进去得人最多，密密麻麻挤在货舱和通道里，像沙丁鱼一样一层压着一层。

　　可它升温最快，两道灰蓝色的光束从远处无声无息地切过来，一下就打穿了它的主推进舱。

　　船尾先炸开，冲击波把附近的几十个人像纸片一样吹飞，紧接着，整艘船从中段鼓起一个极大的火球，像一颗被塞进铁壳里的小太阳。

　　船壳在火光里裂成碎片，朝四面八方迸射，那些碎片落下来时，已经分不清哪一片是铁，哪一片是骨。

　　整艘飞艇连同里面的人，全部被炸成了碎末，火光照亮半个荒原，像有人放了一朵极大极艳的花，下一秒就连灰都没有了。

　　“不——”一个女工跌坐在第二艘船的舷窗边，双手砸着玻璃，她的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整张脸被火烤得发亮，像一尊刚从窑里拖出来的泥偶。

　　人们开始真正地慌。

　　不像之前那种还能跑的慌，是腿软、胃里翻涌、脑子一片空白的慌。

　　有人跪在地上干呕，有人把头埋进胳膊里，像这样就能躲过去，还有的人往外冲，想跳船，可手刚碰到舱门，就被一股极烫的热风顶了回来。

　　“别开门！外面全是火！”一个男人用肩膀死死扛住舱门，他的背已经被烫得起了泡，可他不敢松，松了，所有人都会被烧成烟。

　　就在这时候，都城方向的天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里没有天光，只有无数道拖曳着白烟的轨迹，像几百根从天上甩下来的鞭子，直直插入西北前线。

　　那是白日之世掏空木生留下的库存后，拼凑出来的高速轨道炮和微型导弹。

　　打头的是几架从岛上运来的重型机甲，通体灰黑，像从海雾里冲出来的铁鲸。

　　后面跟着几台用山卫改造过的支援机，每一台都背着一面极厚的折叠护盾，落地时把地面砸出四道深坑。

　　白日之世的旗号，在西北第一次打了出来。

　　“是白日之世！都城来的人！”有人从舷窗边回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可援军也只是一小撮。

　　比起混沌铺天盖地的部队，他们像几粒沙子撒进火海，可沙子有沙子的打法。

　　他们不跟混沌的浮空单位硬碰，而是绕过正面，从侧翼切入，蜂群先一步散出去，像一群不要命的铁鸟，贴着地面飞，见缝就钻。

　　智能人的轻装机甲被一只只从关节处咬开，像被蚂蚁蛀空的木架子，走两步就垮下去。

　　重装机甲从后面包上来，用高频震荡刃切开一条条口子，像在火里开出几道黑色的巷子。

　　西北的人终于缓过来一口气，第二艘飞船重新稳定下来，船首防御炮台开始转动，像一头从泥里抬起头的野兽。

　　炮口亮起来的时候，整艘船都跟着震了一下，那炮打得极响，像有人把天从当中撕成两半。

　　一道粗得吓人的白光从船首冲出去，直直地钻进混沌部队最密集的地方，轰然炸开。

　　“打中了！”有人在控制室里哭喊出来。

　　但没人欢呼，因为所有人都看到，那些被炸毁的智能单元还没倒完，后面已经浮起更多，黑压压的，像地底下有倒不尽的黑水。

　　“继续打。不要停。”一个穿着白日之世制服的年轻人跳上了第二艘船。

　　她半边衣服被血浸透，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里还提着一把已经打空能量槽的离子器。

　　她看到地上那些连炸弹都拿不稳的人，只说了一句：“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撑住。”

　　与此同时，都城的第二次进攻也开始了。

　　混沌像算准了白日之世会分兵西北，于是把更重的东西全压到了都城。

　　这一次，天上没有无人机群，只有四个方向各出现一道极高极亮的白光，那是四台“擎柱”，智能人系统里最重型的对城武器。

　　它们不炸，不扫，只把白光慢慢推进去，所过之处，楼体像被蒸发的冰雕，一点一点变薄，最后无声地塌下去。

　　地面已经不只裂开，而是在往下沉。，整片贫民窟在十分钟内矮了一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一掌。

　　“人都走了吗？”影绰站在地下掩体口，浑身都是灰，她的头发被热气燎焦了几缕，粘在脸上，像几道细细的疤。

　　“最后一船已经出发了。”西涧说，“岛上的人说，已经到了三分之二。”

　　“那就好。”影绰说完，自己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看着远处那几道白光，道：“它这是要把整个城，都扫干净。”

　　“可我们还有武器。”西涧说。

　　“那些武器挡不住这个。”影绰说，“只能拖时间。”

　　然后她不再说话，只把腰间的离子炸弹抽出来，转身上了台阶。

　　但混沌的部队没有在都城恋战太久，因为白日之世把通往海岛的路也暴露了。

　　在第三次火力齐射之后，一大片智能人单位突然转向，朝着南边的海面压过去。

　　它们贴着水面飞。像一群从灰雾里钻出来的黑色海鸟，速度极快，目标极准。

　　克林丝特尔岛就在那里。

　　岛上的人很快发现了，撤退到岛上的人群还没来得及喘气，就看见海平线上升起一片黑云。

　　警戒塔上的旗手拼命挥舞，可再大的旗也挡不住天上掉下来的弹火。

　　第一轮轰炸把西岸的滩头炸成一片焦黑，人群往里跑，踩翻了锅灶，撞倒了帐篷。

　　孩子们被大人拎起来，塞进木生旧屋后面的岩洞里，整座岛都在抖，像随时会从海面上翻过去。

　　可就在混沌的部队逼近到离岸不到三百米的时候，岛上最高的那座火山，突然喷了。

　　它已经沉默五百年了。

　　山顶在一瞬间裂开，一道红得发白的岩浆柱冲天而起，把半片天空都烧成暗红色。黑烟裹着闪电，从火山口一圈圈往外翻，像一头被关了一万年的东西终于醒了，海面蒸起大团大团的白雾，滚烫的火山石像暴雨一样砸下来，落入智能人部队最集中的方向。

　　耳膜被震得发麻，胸腔里的脏器都跟着那声浪抖。有孩子当场哭了出来，可没人听得到，因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山一连吐出了三口气，每一口都比前一口更烈。

　　声浪卷着热风，贴着地面横推过来，把海边几百顶帐篷连根拔起，像吹散一把灰。浅海的水被推出去十几米，露出黑黢黢的礁石和无数来不及游开的鱼，白花花地翻着肚子，在滚烫的沙地上拍打几下，就再不动了。

　　岩浆像融化的太阳正沿着山体往下滚。每滚过一片草地，那里就腾起一股金红色的火焰，连土地都被烧得卷起来。

　　树木瞬间变成白色的骨架，一碰就碎成灰，热浪一波接一波，像有人把整座岛放进了一顶烧红的铜锅里，连风都是烫的，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炭。

　　而天上，正在落下黑色的石雨。

　　那些被喷上半空的碎石，大的像房子，小的像拳头，带着火尾巴，像千万颗坠落的流星。

　　它们划破那层已经变成暗红色的云层，重重砸向海面，海水被砸出一圈圈白色的巨洞，沸腾着，嘶嘶作响，像整片大洋都在被烧。

　　那些浮空单位本来正贴着水面推进，被火山灰一裹，像撞进一堵滚烫的墙里。信号乱了，队形散了。

　　有十几架黑色飞行器直接失速，一头扎进泛红的海水里，炸得海面上全是白汽和火星。

　　海面已经不是蓝色了，是一整片翻滚的铁锈色，红与黑交织，像大地吐出来的伤口。

　　一道极亮的闪电从火山灰云里劈出来，正打在岛北岸那排黑色机甲之间，那一瞬间，整个世界被照得雪白，白光里，那些原本冷硬无情的杀戮机器，竟像一排立在末日门槛上的鬼影，被照得无所遁形，然后，一架接一架地倒了下去，

　　后面的单位似乎顿了一下，像在等什么，可等了一会儿，谁也没来。

　　混沌，忽然停了。

　　所有还能动的智能人单位都定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指令，那些已经冲到滩头的机甲没再前进，只安静地立在那里，面对熊熊喷发的火山，像一排从海底升上来的黑石像。

　　海风把火山灰吹得满天都是，整座岛像被裹进一层极厚极红的雾里，人们躲在岩洞里，谁也不敢出声，只有一个人，年纪很大，是西北口音，蹲在最里面，低声说了一句：

　　“山神发脾气了。”

　　没人接话。外面已经不再有爆炸声，只有火山的咆哮，像一整个星球在替他们挡住了那场杀不完的仗。

　　炼狱，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