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死亡几次》梧清秋

114、第 114 章 不起跬步，

　　（一）

　　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

　　（二）

　　不过她记得，之前她在街头碰见过一个从研究院出来的人，那个人告诉她研究院有个曾经很厉害的研究员，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整个系统除名了，连名字都在档案里被抹掉了。

　　那个人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讲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只多提了一句：“她以前帮过我，递过一份数据抄本，让我避开了好几次系统检测。”

　　白影绰当时没有追问那个研究员的姓名，但她下意识将这个人跟那个在旧书摊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划上了等号。

　　之后的很长时间，她总是有意无意的往旧书摊走。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看到那个人弯腰把帆布袋拎起来，袋口没有扎紧，露出来的笔记本封面上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

　　白影绰认出了那行字里的一个词，是她父亲正在做的一个小项目里反复出现过的参数代号，她张了张嘴，叫住了那个人，“你等一下。”

　　那个人停下，侧过脸看她。

　　面具边缘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反光，像一片被磨薄了的金属箔片。

　　白影绰没有问她的名字，没有提研究院，没有说任何可能让她警觉的话，她只是从自己买的那本地图册里抽出一张夹页，那是一张没有用过的空白坐标纸，网格很细，适合画电路图。

　　她把那张纸递过去，说：“这个你可能会用上。”

　　林西涧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伸手接了过去。

　　她的指腹从纸面上掠过的时候，白影绰注意到她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旧伤，像是指节经常抵在工作台边缘磨出来的痕迹。

　　林西涧把纸对折夹进笔记本里，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白影绰站在书摊前，看着她走远，她不知道自己刚刚递给一个被整座城市遗忘了的人一张空白的坐标纸，那张纸在三天后被填满了，填满之后又变成了一份新的草稿，草稿上的字迹比之前任何一版都更稳、更密、更安静。

　　回忆中的西涧，就是那样的沉默寡言，但她完全能够理解她。

　　如果那时候的数据能够上报上去，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至少现在，智能人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来，她们也不用这么辛苦的为人类再次求得一线生机。

　　再一次见到西涧是在半年前，那时候智能人正在内斗，而她，竟是乘着这个机会从西北一路逃亡至都城。

　　那天实在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日子，影绰如往常一样白日外出工作，讨好那些智能人，晚上回来去照顾木小姐。

　　经过一天的工作，她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路上晃荡，刚到难民营门口时，远远瞅着院子里的水池边有个脏兮兮的姑娘正趴着，用手掬起水来喝。

　　背影看着眼生，影绰便多看了几眼，水池里的水很脏，平日里风吹日晒的，根本就不能用来喝，但姑娘应当是渴坏了，早已顾不得体面，一口一口喝得实在狼狈。

　　影绰有些不忍，她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和一个菜夹馍，扔到水池牙子上，状似不经意的说：“都说了不爱吃，非要给我装，扔了算了。”

　　她当时说完一个眼神都没赶往过看，迈着大步子就走，走远后又躲起来偷偷看，看到那姑娘狼吞虎咽吃着菜夹馍，开心极了。

　　那菜夹馍本是从礼堂里拿的，影绰自己吃了个，觉得很不错，便给小鱼也装了个，想让她尝尝味。

　　不过想来如果小鱼知道这件事，也会毫不犹豫留给那个饥肠辘辘的姑娘吧。

　　第二日，影绰干脆将菜夹馍换成了肉夹馍，回到难民营后四处张望着找那个姑娘，可这一次，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影绰有些失望，还有些不死心，于是将肉夹馍和瓶装水依旧放在了昨天的那个位置，在木屋里心里也总是念着。

　　傍晚，余鱼吃过晚饭过来找她，影绰便问：“你怎么来啦？这周晚上应该是我来照顾木小姐的，你快去好好休息吧。”

　　余鱼特别善解人意的说：“你白天上班，晚上照顾小姐，肯定累坏了吧，我今天走时见你心神不宁的，你还是去休息吧，以后晚上我来照看小姐，我刚刚去拿了床铺盖，以后我就和小姐睡在一起好了。”

　　影绰还欲再说，余鱼已经笑着将她往出推了，影绰只能笑着退出木屋，正好今日她的确一直在想那个姑娘，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时总觉得有股奇怪的感觉。

　　那时候月亮才刚刚升起，离留下肉夹馍只过去半个小时，影绰便借着月光走到难民营大院，怀着侥幸的心理往水池边看。

　　果然见到一个小小的黑色影子坐在那里吃着什么，影绰大喜过望，向前靠近了些，这才看清。

　　看衣着打扮，可不就是那个昨日吃了她菜夹馍的姑娘？

　　影绰这才安心，心想明天继续给她带好吃的，便准备转身回家里去，不知是不是某种心灵感应，那姑娘吃着吃着突然停下来，朝影绰这边看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重新引起了影绰的注意，因为当她看过来时，脸上银色的面具反射过来的月光正好照在了影绰的脸上。

　　影绰心下一惊，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尊严不尊严的问题，她直直走向那姑娘，直到站到了她面前，她才真正确定，眼前这个姑娘就是之前旧书摊有过几面之缘的林西涧，那个失意的天才。

　　看着自己亲手做的面具依旧稳稳戴在她脸上，影绰心情复杂的看着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西涧是吗？走吧，跟我回家。”

　　林西涧自然早便认出了她，只是出于那个影绰之前便在考虑的尊严问题，愣是没开一次口。

　　现在看到影绰的表情，愣是没感到一丝难受，只充盈进满心满眼的感动，当下便跟着她回家了。

　　那天夜晚，她们在影绰的小屋里促膝长谈，直到天色近晓。

　　影绰这才知道，她竟孤身一人从西北来到了都城，风餐露宿，困难重重。

　　她打心底里又对这个坚韧、聪明而又强大的人多了几分敬畏。

　　能让她敬畏的人不多，木生是一个，林西涧是一个。

　　西北到都城的路，西涧走了四十七天。

　　出矿区之后是一大片灰褐色的荒地，土是硬的，踩上去没有脚印。

　　第一天她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走，河道两边的草已经枯了，叶尖发白，碰一下就碎，她没有带干粮，只从工厂出来时往口袋里塞了半块压缩饼，因为智能人只给他们这么多，第一天晚上就吃完了。

　　第二天开始她学会了看路边的垃圾堆，智能人的运输车队偶尔会经过主干道，在路边留下一些废弃的包装和吃剩的压缩食物。

　　那些东西大部分已经过期了，咬起来像嚼碎了的石头，但能撑住胃，让它不一直空响。

　　她在路边捡了一把锈断的铁丝，缠了几圈，勉强做成一个能用的钩子，用它在废弃的包装袋里翻找能吃的碎渣。

　　走到第十天左右，她经过一座被烧毁的村庄，房屋只剩骨架，墙面被熏成深褐色，地面上散落着碎瓦和烧焦的布料。

　　她在村口的一口井边停下来，放下钩子，用井绳吊了一只破铁桶下去提水，水是浑的，但能喝，她灌满了一只捡来的旧塑料瓶。她靠着井台坐了一会儿，风从废墟间穿过来，带着灰烬和干土的气味。

　　后面的路更难走，智能人的巡逻车队开始多了起来，每隔两三天就能看到远处扬起的尘土。

　　她不再走开阔地带，沿着沟渠和树篱的阴影移动，有时趴在干裂的土地上等车队过去再起身继续走。

　　手脚并用的日子持续了将近十天，她的指甲裂了好几道，裂缝里填着洗不掉的泥。

　　第二十几天的时候她在路边遇到了一辆翻倒的运输车，车体已经锈了，轮子只剩两个，但车厢里还有一些残留的物资，她捡到几包没有拆封的压缩饼、一件破旧的军大衣、一根用了一半的荧光棒。

　　她把大衣裹在身上，发现下摆长出一截，拖在地上也不在乎。

　　越往南走，土地的颜色越深，从灰褐慢慢变成浅棕。

　　第三十八天左右，她看到了第一棵活的树，那棵树不大，叶子稀稀拉拉地挂着，有一半枝条已经枯死了，但靠着树根的地方长着一小片矮矮的草。

　　她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没有摘那些叶子，只是用手掌贴着粗糙的树皮，感觉到它表皮已经皱得像老人的手，但依然有微微的温度传出来，像是底下还有水在慢慢往上升。

　　第四十二天的黄昏，她远远地看到了一排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有灯光，不是智能人那种冷白色、从不熄灭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带一点颤动，像是有人在用手电筒或者油灯。

　　她靠着最后一截矮墙蹲了很久，看着那排灯光，然后把面具扶正了，确认它还贴着皮肤，边沿卡在旧疤痕的缝隙里，没有松脱。

　　她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沾的土，朝那排灯光走过去，铁丝网前面有人喊她，问了一句什么话，她没有听清，只是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土已经不再是西北那种灰褐色的、硬邦邦的地面了，踩上去带着一点湿润的回弹，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有人在很多年前就在这里种过东西。

　　她知道，她终于来到了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