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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逃课 要不要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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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正好,微风不燥。
少年一前一后走在上学的路上。
只要陆迟有靠近他的迹象,时默就快步走。
刚刚在早餐店,自己已经啃完两个大菜包子半根油条,喝光一碗豆腐脑一碗馄饨,而时默面前是两小碗分出来的豆腐脑和馄饨。
眼看快要迟到,时默还拿着那半根油条,慢悠慢悠,丝毫不急。
自己不过提醒了他一句快要迟到了,这小崽子就故意将勺子摔出动静然后离开。
担心他吃得少过会儿会饿,装了四个包子就追出来,连钱都没来得及付。
早餐店大多是赶着上学的学生、早起做工的成年人,都是老顾客,老板看到了笑呵呵地一句话没说。
陆迟无奈地低声解释:“默默,我刚刚没有催你的意思,我就是随口提醒一句,你又生什么气?”
少年脚步骤然停下,转过身,直直看向他,“什么叫又?”
这句“又生气”,仿佛所有情绪别扭,都是他无理取闹、小题大做。
陆迟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他抬手在自己脸颊上拍了两下,“我错了默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错了。”
陆迟也不管他火气消没消,揽住他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的错,别跟我一般见识。”
时默直接用力推开他的手臂,眉眼的愠气丝毫不减,直白质问:“我是因为这一点小事生气吗?”
“你今天早上到底发什么疯?一大早莫名其妙非要让我回家把衣服换掉。”
陆迟也不恼,厚着脸皮贴上去,“你昨天答应我的。不在外人面前穿这件衣服,只穿给我一个人看。”
那时候被他吻得头昏脑涨,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含糊点头,胡乱应下,哪里还记得有这么一出。
“不就是一件普通秋衣吗?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区别大了。”
“那你跟我甩脸子干什么?你一上来就质问我,我又没说不换,横什么梗!”
原来是因为这个,看到他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浅蓝秋衣,的确有些急了。
陆迟承认当时态度强硬,逼着他回家换一件内搭,这才搞得时默心里不舒服,一早便闹了一场不愉快。
他放低姿态,主动低头道歉:“是我不好,早上语气太差,不该逼你,更不该凶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时默抿着唇,抬眼看向他:“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件衣服到底招你惹你了?为什么死活不让我穿出门?”
陆迟微微俯身,凑在时默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时默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红色顺着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颈、脸颊,原本的怒气瞬间被羞赧取代。
他恼羞成怒,狠狠踩了始作俑者一脚,脚步飞快往前走去。
“流氓!”
陆迟看着少年仓促逃走,低低笑出声,追了上去。
“默默——”
第二节课是英语课。
马上就要高三,很多人已经开始紧张,以前不学习的同学也开始认真起来。
英语是陆迟的薄弱科目,单词背了忘,忘了背,循环往复,成绩依旧没什么提升。
时默都在想,实在不行就让他凭感觉蒙吧,把时间放在他拿手的物理上,再抽出时间多看看数学。
可是时默不死心。
陆迟也不死心。
他就不信二十六个英文字母打乱拼一起他会认不出来。
而时默此刻的状态有些糟糕,他昨夜刷题刷到凌晨一点,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单词完型阅读,厌烦、疲惫、倦怠,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忽然生出一种叛逆又荒唐的念头。
好想像宋相思他们似的,将试卷攥成一团当球抛然后撕成碎片,哪怕老师问起来也能理直气壮地说丢了,扔了,不知道,反正没有。
好想逃课。想像吕子轩那样,随心所欲,厌烦上课就翻墙溜去上网。哪怕三天两头逃课,期末成绩依旧稳居班级前列。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在心底蔓延,搅得时默心绪浮躁,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听课。
宋相思偷瞄着老师,传张纸条给时默。
〔我昨天去电影院,撞见英语老师和她新对象了。〕
时默瞄了一眼,又打起精神,注意力重新回到讲台之上。
第二张纸条紧接着又滑了过来。
〔她跟前男友分手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前天天炫耀恋爱日常,讲她的大学生活,脾气阴晴不定,无缘无故发火。她现在这样我还有点不适应,你说,是不是她新对象就喜欢温婉可人那种性格?〕
少女的八卦跃然纸上。
时默拿起钢笔,直白落笔:先管好你自己吧。
宋相思猛地微微凑近时默,“时默,你不对劲。”
换做以前,哪怕他不搭理自己,也不会态度如此冷淡。
“啪——”
讲棍敲的震天响。
“宋相思!你抽风呢?我还在讲台上站着呢!太不把我当回事了吧!后边站着去!”
宋相思随手拿了张试卷,慢悠悠起身,姿态散漫,毫无悔过之意。
英语老师喋喋不休地数落:“你不学还打扰别人学,你要是有时默一半的自律、一半的成绩,我都要烧高香谢天谢地!”
“高考是给你自己考的,不是给我考的。你蒙得准也就算了,一张试卷的选择题,怎么也不至于考个三四十分吧?”
“就你这个水平,还来凑什么热闹?干脆早点放弃算了。”
这番刻薄的话,宋相思不觉得害臊,反而嗤笑一声,“我这不是在练习蒙题的水准吗?熟能生巧,专门为高考做准备。”
此番话惹得同学大笑,此起彼伏的笑声像是在嘲笑她作为老师的无能。
“都给我闭嘴!”
老师将话题重新引回到试卷上,“看题,这道选什么?”
她看看宋相思,宋相思看看她。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刚刚那道阅读理解,下一题选什么?”
宋相思拖沓着语调,不情不愿吐出一个答案:“C。”
“翻译。”
“不会。”
“不会就老老实实静下心听课,别整天整这些没用的歪心思。”
陆迟早就察觉到时默的异常。
除了刚才跟自己吵架,一直没什么精神,韩旭他们三个为了包子大打出手,他也没什么感触,面色始终如常。
趁着老师转身抄写板书、陆迟扔给他一张纸条。
要不要哥带你逃课出去透透气。
这是时默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逃课。
不同于陆迟习以为常的随心所欲,对于一向循规蹈矩、事事恪守本分的时默而言,翻墙逃课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叛逆又新鲜的刺激。
陆迟仔细检查了一下时默有没有受伤,确认没有磕碰擦伤,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的夸赞,“可以啊默默。”
“那当然,我也是有童年的好吧,上树爬墙不在话下,我又不是只会闷头看书。”
想当初第一次逃课,当然也算不得逃课,是顾叔开了后门,放自己出去的。
那时候一心在陆迟面前扮演柔弱不能自理的形象,哪怕他不在也不敢肆意,现在已经懒得在他装模作样。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我们现在去哪里?”
“跟我走就行,包你满意。”
陆迟带着时默横穿两条老街,径直去了中心的电玩城。
嘈杂喧闹的电子音效、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塞满整栋楼层。
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时默暂时抛开试卷、分数、高考所有烦心事。
赛车、投篮机、抓娃娃、格斗游戏机,陆迟全程陪着时默胡闹。
整整一上午,两人玩得酣畅淋漓。
临近正午,陆迟领着时默去往九棵松旁边那条老街的最深处的一家肉饼店。
饼皮酥脆焦黄,内里肉馅饱满多汁,热气腾腾,一口咬下去满嘴油香。
别看这家店面平平无奇,实际已经开了很多年,陆迟小时候还跟着父亲一块来过呢。
酒香不怕巷子深。
这肉饼的香味已经快成为丰县的一大特色,店里每天都坐满人。
吃饱喝足后,时默看向陆迟,“下一站去哪?”
“去过网吧吗?要不要体会一把网吧的独特氛围?”
时默轻轻摇头,“有没有什么更刺激的地方?”
陆迟微微俯身,故意逗他:“刺激的?还真有。东山脚下有一处废弃化工厂,早些年出过事故死过人,白天也阴森森的,要不要我带你逛逛?”
“你有病吧!”
陆迟胸腔微微震动,“好了,不逗你了。”
“的确有个地方挺刺激,就是有点乱,我怕你接受不了。”
“什么地方?”时默追问。
陆迟卖关子,拉起他的手腕,“去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门面极其不起眼的老式彩票店门前。
店面狭小,屋里只有老板在躺椅上看电视,听到有人来了,连眼睛都没抬。
陆迟带着时默推开一道平平无奇的木门,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
越往下走,喧嚣声就越清晰。
嘶吼、呐喊、咒骂、喝彩层层叠加,燥热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烟草味、汗水味、淡淡的血腥味。
这里竟然是一个隐藏在地下的黑拳场。
偌大的地下空间,简易擂台居于正中央,四周密密麻麻围满形形色色的成年人。
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齐聚于此。
擂台上两名赤裸上身的拳手,每一击都冲着对方要害下手。
没有裁判,没有规则,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搏斗。
皮肉相撞,血液溅落在擂台地面。
台下观众情绪亢奋,嘶吼着支持的选手,场面躁动又疯狂。
“怎么样?不舒服咱们就走。”
陆迟担心时默会接受不了这种血腥的场面,而时默盯着擂台上缠斗的两人,沉默几秒,轻轻摇头:“我从来没看过,想再看看。”
“好。”陆迟顺从他的想法,“不想呆了我们就走。”
昏暗的灯光下,陆迟从时默的眼睛里看出认真与……着迷。
第一局比赛落幕。
其中一名拳手体力透支,浑身伤痕,直接瘫倒在擂台上,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主办方只是冷漠地挥挥手,随即上来两个人,面无表情地将落败者直接拖下擂台,生死无人过问。
台下瞬间炸开,有人欢呼,有人怒骂。
短暂的休整间隙,观众纷纷拿出钞票,交给下注的庄家,为下一场比赛押注,数额从几十到上千不等。
时默不可置信:“赌博?”
“嗯。”陆迟淡定自若,仿佛眼前血淋淋的一切都不值一提,“打拳的也好,下注的也罢,说到底都是为了钱。有人赌命,有人赌钱,看似截然不同,本质却是一样的。在这里,钱和命本就是挂钩的。”
打拳的拿性命换钱财;下注的妄想一步登天,到头来都落得一般无二的下场。
而陆迟这幅熟稔从容的模样,他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过来观看人家打拳。
两人说话间,旁边一名叼着烟的男人凑上来:“哎呦,迟哥,好久没见。你今儿个怎么过来了?要不要上台打两局?好久没见你过来玩了。”
陆迟淡淡回绝:“不了。”
“那也太可惜了。”男人咂咂嘴,颇为遗憾,“你要是上场,我直接砸重金押你,肯定稳赚不赔。”
“你以前也在这里打过?”
陆迟温柔地揉揉他的发顶,坦然承认:“很久以前的事了。”
“说清楚。”时默不肯罢休。
陆迟耐心向他解释:“那时候年纪小,性子倔,钻牛角尖。一直觉得是我妈当初带着我弟抛弃我了,哪怕寄钱回来,也认为她是求她自己心安,不肯花她一分钱。”
“我就自己想办法赚钱,工地搬砖、汽修厂打杂、下深井、闲的时候跟老头老太太打牌,只要有地方要我我就去干。”
他怕时默误会,觉得自己劣迹斑斑、连忙补充解释:“我早就不碰这些了。以前打牌也只是跟巷子里随便玩玩,当个营生,打发时间,从来没参与过这种大额赌博。”
“而且李哥死活不肯给我办退学,我逃课他就出去逮我,放学跟周逸豪他们混在一起,根本没机会出来鬼混。”
“这里也是我无意间发现的,的确上去打过那么一两回,赚了不少钱,但自己也被打个半死,我还没傻到那个地步,钱和命,我还是分得清的。”
“后面慢慢长大了,我也想通了。我妈带着阿也在别人家过日子,日子未必比我好过。这么多年,哪怕分开这么久,她从来没有断过我的生活费,月月按时打过来。我要是还一直揪着过去记恨她,那才是真正的畜牲。”
昏暗嘈杂的地下拳场里,周遭依旧喧嚣混乱。
时默的目光盯在陆迟身上,仿佛要将他灼烧出个洞。
他轻轻捧住陆迟的脸颊,细细摩挲少年下颌硬朗的线条,“疼不疼?”
“不疼,过去那么久了,早就不疼了,我都忘了当时是什么场景了。”
“打拳的时候,受伤了有没有去看医生,有没有人帮你上药。”时默越说越委屈,“你那时候才多大,他们也让你上场?你那么小,怎么打的过这些五大三粗的人。”
“我长得快,以前跟现在没什么两样。”陆迟握着他的手,“你刚刚也听见了,我上场从来都是赢的那个。我有分寸,不会让自己受伤。”
时默不信,“你刚才还说被打个半死。”
“宝贝儿,这是夸张句。”
可时默亲眼见过擂台上的拳手。
哪怕是最后赢下比赛的胜者,身上也是淤青遍布、伤口交错,狼狈不堪。
没有任何人能在这种野蛮的搏斗里全身而退。
一时之间,猎奇的新鲜感彻底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沉闷与心疼。
这个地方太脏、太乱、太残酷,充斥着人性最贪婪、最原始的恶。
这里不适合时默,自己就不该带他来这种地方,更不该跟他讲这些东西。
他没再多停留,牵着他的手,离开地下拳场。
走出这个阴暗沉闷的地下,重新回到地面,阳光落下来的那一刻,时默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沉默了一路的时默忽然停下脚步,“哥。”
“嗯?”
“我想看电影。”
时默抱着一桶满满的爆米花,笑声自胸腔轰然涌出。
陆迟将插着吸管的冰可乐喂到他嘴边,“小心噎着。”
爆笑的剧情接连不断,观众此起彼伏的笑声响彻影院。
而陆迟的目光始终在时默身上,他从头到尾都没怎么看荧幕里的剧情,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就算从头看到尾,陆迟也不会笑出声,他只会冷漠地看着前面闪烁的荧幕。
时默被剧情逗笑,陆迟也会不由自主弯起唇角。
一场电影两个小时,落幕散场时,天色已经渐晚。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
晚风微凉,两人坐在山脚下的一条小河的大石头上。
还没到夏汛,河床干涸,只有碎石与干裂的泥土,一片荒芜。
陆迟率先开口,“等发河了,我带你出来玩水。这里有鱼,有蝌蚪,运气好点能看到虾,再好点还能看到蛇。”
时默没有应声,安静得过分。
陆迟侧头看他,“怎么了?心情不好?”
时默忽然用力抱住他,在他颈窝,“我今天早上,不是故意要跟你发脾气的。”
“昨天晚上,我妈和张叔吵架了。也算不上吵架,就是……他们两个谁都不说话,就一直在沙发干坐着,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我有点担心,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他们。然后晚上也睡不着,刷题也刷不进去,一整晚都没睡。”
“你早上又凶我,我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你又催我,这才跟你生气的。”
“哥,我好怕。”
“我怕我妈和张叔真的闹掰,怕他们离婚。”
“如果他们分开了,我妈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
陆迟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拍时默的后背,“不怕,哥在呢。”
“别胡思乱想。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大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而且张叔肯定不会不要你们的,他不是那种不负责任、说散就散的人。”
陆迟收紧手臂,将时默抱得更紧。
“默默,你听好。”
“就算真的真的到了那一步,哥养你们娘俩。”
“有哥在,你怕什么。”
有哥在,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