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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同心同德 “她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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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怪你在父皇跟前表现得太贤德了。”他说。
见她还似懂非懂,慢声解释:“他看准你识大体,知道我在意你,就利用你往东宫塞人,无论我妥协接受,还是任性而为,你我之间都会生出嫌隙,一旦我们夫妻离了心,一个韩云杳不足挂齿,要紧的是他可趁虚而入,收揽时安和穆家在军中的旧部,瓦解我手中的势力。”
萧戈扯出一抹涩然的笑,初识,他自诩看透了她的性子。
而今每每四目相对,他总先看到一层薄雾,等他探明白掩在雾气下的心思,却宁愿自己是错的。
连父皇都知道她是他的软肋,拿准了就立于不败之地。
偏她自己不信他。
前面说的妤安明白,听到后来越发糊涂。
“父皇立了你,如今有心将天下交给你,何至于再算计这些?”
“父终子继是纲常,但——”萧戈双手撑着椅子扶手,俯身附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接道:“若我权柄太盛滋生野心,逼他提早退位,又当如何?”
妤安惊得脊背僵直,脱口道:“你怎么会!”
萧戈剑眉轻扬,抽回身子与她对视,“你觉得我不会?”
“我.......”妤安被问住了,她从未往这上面想过。
萧戈:“你都会犹豫,何况正坐在那位置上的人。”
妤安细思量,确然是这么个道理。
便是没有逼宫,身为帝王,皇帝亦忌讳日后史书评功过,往他头上加一条主弱臣强的评判。
她无话可驳,唯有表明自己的态度,让他安心,“你我既做了夫妻,我会同你一条心的,阿姊那边我也会周全。”
萧戈却摇了摇头,“我不听虚话,一条心的基础是信任,你能信我吗?”
两人距离亲密,妤安几乎能感受到他睫毛扇动的细流,他说这话时眼中涌动着的渴望,她同样看得分明。
“我说能,你又要说我哄你。”她说。
萧戈眉心压下来,“记仇?”
“就当是罢,不过——”妤安伸手攀上他脖颈,主动吻在他唇上,“我会努力的。”
堵在萧戈心口一整晚的烦闷,倏然散尽。
*
翌日。
妤安坐在厚厚一摞账目前,阖眸揉着发酸的太阳穴。
她昨夜受惊又受累,身子虚乏难支,各司报上来的年节账目七拐八拐,虚头颇多,看着只觉得眼晕。
外头响起动静,门毡掀开,云杳款款步入,向她见了礼。
妤安心知肚明,但面子功夫要做,少不得问一句昨日之事。
云杳的答复在意料之中,是“灯会上遇歹人,被家中人所救”那套说辞。
“平安回来就好,可让我好一阵担心。”
妤安浮起温煦的笑意,宽慰几句,略一忖,将账本递给云杳,“你来瞧瞧这个。”
云杳双手接过,顺着妤安所说看了会儿,道:“这笔冬衣炭敬的账目,倒是有个简算法子。”
说罢指尖虚点着几行数字,口齿伶俐地报出几笔进项去路,不过片刻,将账册的盈亏说得明明白白。
她伶俐妤安知晓,这会儿更意外她心算之快,赞许道:“脑瓜转得可比我的算盘珠子快。”
云杳:“母亲说理账管家是女儿家必修的本事,臣女自小练习,未敢有一日懈怠。”
“也得你肯学,又灵透聪慧才有这般成就,想来你家中对你是寄予了厚望的。”妤安话里有话。
才华斐然,脑子灵光,还写得一手好字,韩家培养出这样的女儿,定是下了功夫的。
云杳静了一瞬,道:“受父母生养之恩,自当竭尽所能相报。”
“东宫的差事不好当,只怕委屈了你。”妤安有心放她回去,再度出言试探。
云杳双唇抿了又抿,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执拗,“其实臣女很是羡慕穆将军。”
妤安挑了下眉。
云杳:“只可惜臣女没有一身好本事建功立业,能凭自己浅薄的才学为娘娘分忧已是莫大的幸事。”
妤安拢了拢余下的账册,沉吟须臾,道:“我看得头昏脑胀,这笔账辛苦你代我核了。”
*
晚膳时分,断霞千里,残红遍染琉璃瓦檐,如纱似锦的柔光笼着整座东宫。
妤安胃口寡淡,吃几口搁了箸,怔然望着窗纸透出的夕照,恰落在堆摞的账本上。
萧戈咽下一口清粥,目光在账本与她之间来回一转,问:“你当真想好了?”
妤安点点头,“她在东宫住了这些日子,该给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否则时日长了,传出什么闲话于她的清誉和殿下名声都不利,且她才学能力皆出众,任司闺一职绰绰有余。”
萧戈:“我只怕你留她在身边用出感情,万一真有清算的一日,你心头难安。”
妤安:“我会处理好的,无论如何不该因为暗地里的算计,让可用之才埋没于猜忌。”
萧戈提醒:“培植一个不受我们控制的人才,无异于磨刀霍霍向自己。”
妤安明白他的意思,也有自己的考量:“福兮祸兮,倘使掌握得当,亦会是为我们所用的刀。”
二人昨夜达成默契,萧戈见她主意已定,没再说什么。
*
过了年节,宫正司照例女官考核,云杳过了明路,任东宫司闺。
有了职位,再住景福殿不合礼数,妤安另拨了住所给她,挨着东宫原有的一位司闺,一应物什置备齐全。
云杳收拾过新住处,握着身份的牙牌坐在榻沿,默然陷入沉思。
窗外的日光未能照过来,她的脸隐在半明半暗之间,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颤的影,一双杏眸黯然不见光华。
总算走实了第一步,往后.......
她不知往后会如何。
安置了云杳,妤安心中愈发烦乱。
她想到那个叫结香的小宫女,想到自己初入东宫见夏书挨罚的情景,甚至想到巧儿,织云,和绣坊一众绣娘。
都是艰难讨生活的人,也在讨活路。
和她当初一样。
她们来回反复,在妤安脑海里跑来跑去。
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索性卸了钗环,躲进帘帐里,蒙头歇了个午觉。
不料竟又梦见顾氏。
梦里,妤安一身华服回到林家锦绣堂,直挺挺站在顾氏跟前质问:“夫人为何这般待我?”
顾氏端坐,面上慈和如常,说出的话却凉薄伤人:“你本就是我买来的奴婢,给你大丫鬟的体面,容你在七郎身边伺候已算恩待。”
妤安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而后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控诉,道尽了这些年名为养媳,实为丫鬟的委屈与不甘,怨顾氏只将她当作看顾儿子,延续绣坊兴盛的工具。
顾氏仍是那副神态,端庄看着她发疯,末了一派慈悲模样,道:“若没有我,你已然命丧荒野了,你该感恩戴德谢我。”
梦中妤安哭得喘不上气,泪水糊了满脸。
猛地惊醒,翻身坐起,茫然摸向脸颊,没有半点湿润,再回想梦中情形,只觉匪夷所思。
妤安自问对顾氏一向敬重,如何到梦中全是怨怼与质问?
她被自己梦中的怨气吓到,久久回不过神。
忽地想起,顾氏亡故一载有余,因她觉得顾氏之死与自己有脱不开的关系,至今未正经去灵前拜过。
眼下想来,竟不止心虚,而是藏着怨吗?
因这一场梦,妤安午睡过反倒更乏累,慢慢穿好衣裳,又唤冬颂替自己梳了发髻,踏出殿门透气。
魂不守舍地走着,再抬眼,是崇文殿的藏书楼。
登临阁楼,立在窗前远眺,暮冬的风凛冽扑来,吹得她鬓边碎发飞扬。
目光所及是整齐的宫院,一座连着一座,密匝匝地铺展开去,像极了四四方方的格子,里面圈住的,是一群心思诡谲之人。
她亦是其中一个。
*
春来冰水消融,万物复苏,潜伏暗处的蛰虫也悄然破土。
朝中再度掀起女子不宜执掌兵权的议论,呈往御案的折子,金銮殿上的谏言,翻来覆去无外乎一类。
女子掌兵权亘古未有,不合礼法,不成体统。
皇帝当朝下旨,命礼部拟诏,加封时安忠武将军衔,命其驻守南境。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恩赏是幌子,调离京畿才是真,真正怕时安掌兵权的,是坐在龙椅上那位。
什么礼法崩坏,皆不及时安作为外戚留在京中威胁大。
时安离京日子定在三月初。
提前三日,妤安交代好手头的宫务给各司女官,搬去与阿姊同住。
这套院落是时安自北境凯旋时受赏的,五进的大宅,门前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门槛高得要提裙去跨。
正厅挂着匾额,上书“忠勇传家”四个御笔亲题的泥金大字,映着斜照进来的日光格外晃眼。
皇帝的心思,尽在其中了。
用过午膳,姊妹俩沿着曲廊缓步,边消食边闲聊。
廊上攀爬着紫藤,枯藤上可见茸茸新芽抽出。
妤安停了脚步,望着远处房檐上蹲着的脊兽,感慨:“自重逢,咱们没过几日团圆日子。”
时安侧首,看着妹妹被日光映得透亮莹白的半边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硬邦邦一句:“阿爹从前也是如此。”
煦风阵阵拂过,廊外几丛细竹迎风摇曳,发出簌簌声响,填补沉默的空隙。
她们心中都清楚,走到如今的位置,聚少离多是没法子的事。
太子势盛,京中本就无可掣肘,皇帝断不会再容许掌兵权的外戚常待京中与太子亲近。
妤安想过劝阿姊卸任,如寻常女子一般安稳度日,但只是想想。
不为一己之私卸下甲胄,是穆家传承几代的家训。
她们姊妹间有默契,身体里更是流着同样的血。
妤安能做的,唯有一遍又一遍念叨琐碎,“南境瘴疠之地,湿热又多蚊虫,听闻壮硕汉子都常染疟疾,阿姊到底是女儿身。”
“女儿身照样在刀剑里杀出了功名,怕什么瘴疠虫子。”时安故意说得轻松。
“刀剑无眼,阿姊莫要逞强,更要防着暗中的谋害......”
此去吉凶难测,且不知何年才能再见,妤安实在怕极了,恨不得将所有能想到的话都塞进她耳中。
“傻话,刀剑有眼那是成精了,我本就是南境调回来的,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只管将心放回肚子里。”
时安笑得爽朗,露出两排白牙,说完不由得眼眶发酸,别过头眨了眨,待咽下喉咙的干涩才扭回来,“京中凶险不亚于战场,你万万谨慎,与殿下同心同德才能保得长久。”
同心同德。
妤安抿着这四个字,轻点臻首,“我记得了。”
*
东宫明德殿,一名暗卫悄然现身,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萧戈拆开信,目光扫过,神色冷然,“贵妃果然联系上剑南节度使了......二十万两,好阔的手笔,其他情形呢?”
暗卫:“剑南节度使麾下五位将领,有两名已随节度使暗中倒向贵妃,其余三人尚在观望。”
萧戈复览信笺,抬眼问:“贤王如何?”
“贤王才至蜀地不久,鲜少出府,除却初到时赏光了接风宴,未与当地官员有往来。”
“不可松懈,让守着的人按时飞鸽回报。”
*
三日时光过得飞快,至第四日清晨,阴云沉蔼压着檐角,时安一人一骑启程离京。
妤安一直送她到城外,同行的,还有萧戈。
时安看着她眼尾洇开的胭脂色,打趣道:“人来人往的,这会子落泪可惹人笑话,我丢不起那人。”
“我才没有。”妤安抬手迅速抹了把脸,眼角红痕反倒加深了。
“你就嘴硬。”时安笑着摇头,转问萧戈:“她在殿下跟前也这样?”
萧戈看妤安一眼,回道:“不单单嘴硬,性子还倔,不过更显得眼泪贵重,落下来我都得好生接着,你便当作是临别礼物了。”
妤安听着满是揶揄的话,猛地转过头瞪他,眼尾的红痕还没褪,这一瞪没什么气势,更似撒娇的嗔怪。
萧戈弯唇浅笑,随后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笺递给时安,“上面几个人皆是信得过的,你可与他们互相照应。”
时安展开看了两眼,折好收入怀中,道过谢,复朝他郑重一拜,“恳请殿下好生照看我妹妹。”
“阿姊严重了,”萧戈随了妤安唤她,抬手虚扶,认真道:“她是我的妻,我舍了命也会护她。”
舍了命,好重的话,他无半分犹疑地出了口。
姊妹俩皆是一怔。
妤安倏地蜷起手指,攥住袖口,静看他须臾,又缓缓松开。
一阵风吹过来,贴着地面卷起几片枯叶,在灰尘里打旋。
时安率先拢神,再次谢过,向二人道别,利落地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双脚一磕马腹,疾驰向远方奔去。
月白身影在扬起的尘土里越来越小,最终缩成天边一点微芒。
妤安一动不动站着。
萧戈靠过来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握扣紧,掌心贴掌心,“她会平安的。”
温热自掌心传来,熨在心上。
妤安无声看他。
阿娘说的不错,夫妻是两棵扎根一片土壤的树,要根须相连,枝叶相依,共同抵御风雨摧折。
连成片的云沉甸甸压下来,灰白天地间,她与他相携而立。
他们是彼此的依靠。
妤安想起上次出京萧戈的提议,捏了捏他的手背,问:“赛马吗?输了的人应一件事。”
加了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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