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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佳节同游 快被酸意浸 ...

  •   正月十五日。
      皇帝发了话,今岁不在宫中大肆操办,只教挂了宫灯,给宫人们加了份例银子添喜气。

      不必操劳且有赏银拿,宫人们个个喜笑颜开,得闲的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赏灯说笑,也有凑在暗处摸牌斗骰寻乐子的。

      宫人也是人,整日拘着,提心吊胆当差,偶尔得一回松快,只别闹起来,或嚷着主子们,上面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东宫里亦是如此。
      妤安散了赏,让夏书冬颂及一应跟前伺候的,按时辰轮值,其余时候自去赏灯玩耍,只要不逾矩,不误差事就成。

      安排停当,妤安转过脸看向一旁陪知岁滚蹴鞠的云杳,问:“团圆佳节,你独自在东宫难免寂寥,我让你送你回府陪家人罢?”

      云杳拦停蹴鞠后顿了一瞬,将其推给趴坐的知岁,直起身子时眼底伤怀散尽,笑说:“臣女陪着娘娘和小郡主,心里头欢喜的很。”

      妤安:“这话听着就不老实,哪有不想陪家人的呢。”

      “什么都瞒不过娘娘,”云杳吐舌一笑,露出几分小儿女的情态来:“实是臣女到了年岁,家中一直催着议亲,臣女不愿仓促订下终身,只得借娘娘躲开家中絮叨。”

      她带着撒娇语气,说得煞有介事。

      真真假假,妤安心中自有一杆秤,没再追述,浅笑打趣她:“如此倒给我提了醒,你心仪什么样的男子?改明我让殿下帮着留意一番朝中才俊。”

      “娘娘!”云杳软声唤她,“您就别拿臣女说笑了。”

      “人生大事,怎能是说笑呢,”妤安敛了笑,做出严肃的模样。
      须臾,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试探问:“莫不是不喜外头的男儿,看上殿下了?”

      知岁推过来的蹴鞠撞在云杳脚边,云杳指尖一颤,声音乱了几分,“臣女从未肖想殿下,望娘娘明鉴。”

      她少有如此慌乱,像心虚,慌着表忠心,又像在害怕什么。

      妤安端量着,不免又想起她每每见到萧戈都似老鼠见了猫,远不如素日在自己跟前从容活泼。
      遂问:“你很怕殿下?”

      云杳垂眼,道:“殿下不怒自威,臣女不敢造次。”

      说什么来什么,不待妤安多问,门毡被掀开,萧戈一袭披着寒气踏进殿内,身上衮龙袍未换下,是从勤政殿回来的。

      他面容沉静,眉目间自有威仪,目光轻轻掠过,云杳头勾得更深了,露出一截雪白后颈,细弱不堪折。

      萧戈收了视线,兀自往妤安身边落了座,“在聊什么?”

      这下换妤安心虚了,不知先头问云杳是否中意殿下的话可有被他听去。

      “随口闲聊。”她搪塞。

      萧戈目光直勾勾探入她眼底,唇角微扬,道:“既闲来无事,更衣出宫赏灯去。”

      “啊?”妤安一时怔愣,未来得及反应。

      萧戈话音接着落下,不带丝毫感情:“韩姑娘一道同行罢。”

      云杳指尖绞紧袖缘,抬眸飞快瞥了萧戈一眼又垂下,颤着唇瓣道:“臣女,臣女不敢......”

      “就这么定了。”萧戈一语敲定,摆手示意宫人带云杳去更衣,自己执起妤安手腕往内殿去。

      妤安脚下跟着他走,脑袋尚在发懵。

      这人气她留下云杳,如今竟肯主动张口带出去赏灯?

      萧戈停了步子,兴味看着她怔忡的神情,“怎么,听我要带她去不乐意?”

      经他一问,妤安才留意到自己心中那点微末的不自在。
      她只将其归结为疑惑,疑惑他的转变。

      遂顺着他的话追问:“你带她去,就为看我不自在?”

      萧戈知道她想问意图,偏不遂她心意,一本正经点了头,“不错,想看你究竟能大度到什么份上。”

      “既如此——”妤安眸光转过狡黠,微微侧过身子,将手腕从他掌中抽出来,道:“殿下带云杳去赏灯罢,我自留在宫中陪女儿。”

      “不、准。”

      *

      萧戈命人备了两辆马车,他们夫妇一辆,云杳带着侍女另乘一辆。

      到人声鼎沸处,几人下马车同游。

      萧戈牵着妤安的手走在前面,步履从容,姿态闲适,全然一副富贵公子携妻同游的模样。

      妤安侧首瞧过去,他玉冠束发,高挺的眉骨下,一双素日沉得压迫人的墨眸,这会儿迎着流光溢彩也亮起来。
      披一件银线缂丝的暗绛色披风,通身气度矜贵,连光影都格外偏爱,衬得往来人群失了色彩。

      这样的人如何能不受瞩目呢。

      思及此,她驻足回首,视线透过穿梭的人群,追寻云杳的身影。

      云杳步履沉重落在几步外,满心担忧,全然没有赏灯的心情。

      她不认为太子是带自己出来赏灯的,只觉得周遭杀机四伏,双拳攥紧,紧紧防备着每一个经过身边的人。

      一颗心卡在喉咙里,只差跳出来了。

      步子越来越缓。

      侍女察觉她的异常,刚凑到跟前,云杳脊背绷得更紧。

      “姑娘是何处不舒服吗?”

      云杳摇头,又点点头,“我的确不大舒服,不若秉了殿下回宫歇息罢。”

      侍女有些为难:“殿下特意带姑娘出来赏灯,才出来就道回去,恐扰殿下兴致。”

      侍女是东宫的人,她如此说,想是萧戈的意思。
      云杳无法,只得强压心悸,硬着头皮跟上去。

      妤安一直等到她走上前,见那张常挂笑意的脸在光影下苍白如纸,关切道:“看你气色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云杳快速拿余光偷觑萧戈。

      他目光闲散落在她身上,又似在看她身后的流光人影,面色沉静,瞧不出喜怒。

      她空咽一口,勉强扯出笑意,回说无碍。

      “想是同咱们两个一道赏灯太过拘束,”萧戈气定神闲接了她的话。
      “这样罢,让北崖暗中护卫,你自去游赏,待戌正时分回去便是。”

      云杳福身应下。

      妤安眼明心亮,将云杳遮掩不住的恐惧尽数收进眼底,待走出几步远,转头问他:“究竟怎么回事?”

      萧戈驻足,与她四目相对,慢悠悠开口:“这般关心她?”

      妤安蹙起蛾眉:“快说。”

      萧戈俯首凑近,眸中光亮跳动:“唤声夫君来听听。”

      “......夫君。”

      她声音不高,在喧闹声中比风还轻,但萧戈听真切了,爽利应下,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臂弯,继续卖关子,“逛完灯会告诉你。”

      妤安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兀自走在前头。

      作为一年中头一个月圆之日,又在年节里,这一日官府解除宵禁,女子无论已婚未婚,皆能得家中允准结伴同游。

      战乱四起那几年,满京风声鹤唳,年轻的成帝欲挽家国于危难,节俭用度以充军饷,一应灯会宫宴一概停办,百姓也无心赏灯,家家户户防流寇盗贼,日日早闭门户,入了夜,偌大的京城黑沉沉一片。

      直至新朝建成才恢复灯火和热闹。

      上元节民间办会祈福放灯,林府亦要祭祖摆宴,阖家在一处猜灯谜吃元宵。
      凡此类佳节,妤安作为顾氏的帮手,总要忙得脚不沾地,安排采买布置,照应各房。

      家中席面结束,还要陪着顾氏同几房夫人打叶子牌,说笑谈天,根本不能像正经姑娘那般自在出府赏灯。

      距她上一次上元佳节赏灯,已有十几年,一时看什么都觉欢喜,一盏盏从眼前晃过去,她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路过一处卖灯的摊子,妤安停了步子,细致端详摊上挂着的一盏兔子灯。

      竹篾扎的骨架糊一层宣纸,不如宫中绢纱灯笼透亮,做工倒是精细。
      两只长耳朵支棱着,肚子里点了蜡烛,圆滚滚的,憨态可掬。

      她看着那灯,不由想到崇文殿里被喂得肥嘟嘟的兔子,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然的笑意,自己未曾察觉。

      萧戈看的分明。
      耳边回响起的,是林樾说上元节赠她兔子灯之事。
      她怎样欢喜,他俩如何缠绵......萧戈字字句句记得清楚,包括林樾讲述时的得意神态。

      酸意涌上来,鼻间溢出一声哼,不咸不淡道:“怎么,睹物思人?”

      妤安闻言,以为他打趣自己,娇嗔地睨一眼:“少自作多情了。”

      萧戈沉浸在酸涩中,未细辨她话中意,沉着脸丢一锭银子给摊主,“这些我全要了。”

      摊主愣住,妤安更是瞪大眼睛看着他:“买这么多做什么?”

      萧戈冷冰冰道:“送你。”

      她要一摊子灯做什么,守在此处叫卖吗?
      妤安只觉得他奇怪,没好气道:“我不要。”

      萧戈:“那就送给路人。”

      “......有病!”妤安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再懒得理他。
      随后从摊上拿回银子,换了一贯钱递上,歉然对摊主道:“我要这一个。”

      素手所指,正是那盏兔子灯。

      萧戈快被酸意浸透了,下颌绷出锋利线条,不悦道:“偏不要我送的?”

      妤安哪里知道他吃飞醋,闻言只当他想摆阔不得逞,便说:“什么你的我的,都是一个账上出的银子,买一个足够。”

      萧戈在意的自不是一个还是几个,独看兔子灯不顺眼。
      “为何偏是这个?”

      妤安只当他得了便宜还故作姿态要她认,随口道:“这个兔子灯做得圆滚滚的,带回去知岁定然喜欢。”

      萧戈一抬下巴,道:“这个更圆,怎么不选。”

      妤安顺着看过去,是一盏最普通的圆肚灯笼,“这种家里还少么。”

      萧戈重重哼一声,“借口。”

      妤安再不理他,提着灯笼继续往前,她还要看鳌山呢。

      萧戈大步流星跟上来,沉着一张脸走在她身侧。

      鳌山是灯会最热闹的所在,越往前人越多,摩肩接踵,转个身都费劲。

      妤安踮着脚尖张望那远处的鳌山灯影,脚下被人一挤,险些踉跄,萧戈眼疾手快,一伸臂揽上她的肩膀,稳住后半圈着将人护在怀中,替她拨开涌过来的人潮。

      “我托你起来看。”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仍带着未散的恼意。

      “不,不必了。”妤安只怕他动作快,忙不迭拒绝。
      她又不是小孩子,大庭广众被托起可要羞死了。

      萧戈没说话,护着她又往前挪了几步。

      坚实的胸膛在身后,犹如一道天然屏障,隔开推搡的人群,妤安有一瞬动容,暖意从脊背蔓延至心口。

      她由着拥挤的人潮缓缓前行,略侧过头,道:“我买兔子灯是因为咱们养了一只。”

      鳌山灯影骤然大亮,人群响起一阵喝彩,淹没了她的声音。

      萧戈侧耳俯身,“你说什么?”

      未听见她答复,转头看过来,鳌山投射下的光芒映亮那双幽深漆眸。

      妤安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其中摇晃,似两簇灼灼不熄的火苗。

      人群挤挤攘攘堵在原地,不断有人撞过来,她只得更紧地贴着他。

      耳畔喧闹如雷鸣此起彼伏滚过,震得她心跳失衡,跳得又急又重。

      她想回正身子,手臂却先于意识抬了起来,攀着他的臂弯借力,缓缓转向他。
      “兔子灯......”

      她的声音再次被淹没。

      萧戈手臂托着她的纤腰,着力一提,她猝不及防踮起脚尖,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缠拂过彼此唇畔。

      “兔子灯如何?”他听见了,眸中光亮明显黯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佳节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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