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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叙旧情 “这让殿下 ...

  •   夜深了,妤安独坐灯下,面前铺着开设绣工学堂的章程稿子,一笔一笔地改,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壁上,孤零零的。

      她品着皇帝说有待商榷的态度。

      只是审慎,非全然否她的提议,或许可以换个法子一试?

      朝局她懂的不多,朝中的文官势力不少归拢贤王,她未涉政局不好左右,但她很清楚,百姓认实利,先从最擅长的事情上下手不会错。

      民如水,君如舟,她势单力薄,得靠民心之水托起东宫,无论萧戈能否平安回来,总能保她们母女俩的安稳。

      皇帝不准,妤安遂以东宫的名义牵头筹办学堂。

      *

      翌日午后,日头正烈,林樾手里捧着厚厚一沓纸在景福殿外求见。

      他额上挂满汗珠,越过眉骨往脸上滚。

      妤安才用了膳,正倚在绣榻上看小添儿逗知岁。

      殿里搁着冰鉴,甚是凉爽,妤安不想挪地方,又怕林樾再有从前的疯子行径,恐吓着孩子,只得命人引他到偏殿。

      妤安打着扇子坐在椅上,直到林樾将手中之物递过来,才搁了团扇接下。

      随意翻看几张,尽是表男女情思的诗词,看得她神色愈发复杂,秀眉折成两道小丘。
      “作何给我这些?”

      “我从前答应过你的。”
      林樾十五岁那年春日,读到了喜欢的诗句,抄来赠予她,还扬言要每日一首赠她。

      彼时妤安揣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时时盼着,得一张,妥帖收进匣子里,恨不能立马到第二日。

      少年人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林樾写了月余便没了兴致,妤安眼巴巴等着盼着,落空数次后,忍不住问起,他却道情情爱爱的诗句写多了好没意思,要努力做学问,日后自个儿作出佳句赠她。

      自那以后,妤安再没收到只字片语。

      思绪回笼,妤安嗤笑一声,将诗稿搁在小几上,“你从前答应我的不止这一桩。”

      林樾一下慌了神,急道:“给我时间,我一样样补给你。”

      妤安没应声。

      林樾站了片刻,见她再无话,只得躬身告退。

      脚步声渐渐远了,殿里重归沉寂。

      妤安一动不动坐了会儿,伸手取过诗稿,一页页翻,一首首看下去。

      眼眶渐渐湿润,一滴泪打下来,洇湿的一句是:直道相思了无益①。

      是啊,神女遇楚王,原就是一场注定无果的梦。

      情情爱爱的东西终究是镜花水月,她曾捧着一颗真心给他,他没接稳摔碎了,时过境迁,再怎么用心地遍地拾捡,也找不全,更拼不回原样。

      而今她要在飘摇的时局里保命,稳住脚跟,情爱是最不中用的。

      夏书见她神伤,不知该劝什么,默默换一盏温茶奉上,却见妤安已收了怅惘,美眸清亮如旧。

      妤安:“往后林樾再来就放他进来,不必阻拦。”

      同为女子,夏书未经历情事却也见过,看着林樾再三纠缠,妤安一让再让,心里的警钟一直没停过,她到底是东宫的人,犹豫再三,轻声劝:“娘娘,这不大合适......殿下若知晓......”

      “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身份,行事会注意分寸。”妤安了然她的意思,投过去的目光明澈坦然,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只想弄清楚,他是真心悔过,还是另有所图。”

      若有所图,图的是什么。

      *

      开设绣工学堂消息传开,果真引得众说纷纭,无外乎说太子妃仗势揽权,以权谋私......
      不少官眷命妇也明里暗里嘲讽妤安商贾堆了混久了眼皮子浅,把铜臭气带进东宫,失了皇家体统。

      战败的太子下落不明,太子妃又在这个节骨眼闹出风波,满朝上下皆在暗处窥探,观望,默默打自己的盘算。

      妤安听底下回报这些不甚在意,风声闹得如此大,皇帝未有落在实处的惩戒,足说明她这步棋没赌错。

      惠及百姓的举措,皇帝不便出面,默许她以东宫名义推行,朝中闹起来,他面上申斥几句,将“无知妄为”的罪名扣在她头上,足以平息众议。
      此举若有成效,百姓得了实惠,德政亦是朝廷的。

      又过了几日,同样是一个午后,林樾再次登门,手中提着一只陶罐。

      陶罐落在妤安手边小几上,她揭开盖子,清冽酸梅香气漫溢而出。

      林樾:“你最爱在夏日饮酸梅解暑,我特意学着熬的,又借了冰窖存放两日......我知这些不算什么,以你如今身份,一句话会有无数人争着捧上更好的......”

      话未说完,妤安已侧头吩咐冬颂:“取两只盏来。”

      林樾眸光猛地一颤。

      妤安神色淡淡,补道:“你也坐。”

      林樾忙应一声,环视一遭,拉了锦杌到近前坐下。

      青瓷盏取来,他主动起身,提起陶罐斟了两盏,自己先端起一盏饮尽,才将另一盏推向妤安。
      “你可以放心饮。”

      妤安啜一口,冰凉的酸意沁入舌尖,慢慢化开回甘。
      她垂着眼,睫毛微微颤了颤,面上未露出任何神色。

      林樾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见她喝了紧绷的眉头松下来,嘴角弯起弧度,道:“你喝着若觉得酸了,下回我少搁些乌梅。”

      “不必了,我如今不贪凉。”

      笑意凝在唇边,林樾识趣告辞。
      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住,回头望一眼冰雕似的人儿,失落地跨了出去。

      妤安捧着青瓷盏,垂眸看盏中晃动的倒影出神。

      他似乎不明白,一遍遍拿从前当说辞讨好,无异于提醒她,她喜好的他一贯知晓,从前未给足,不过是不肯。

      错了时候的心意,只会令人心寒,厌恶。

      指尖凉意一点点散去,反聚拢在清丽的脸上,素手一抬,将剩余的汤汁倒进渣斗,搁了盏,眼风扫向旁边的陶罐,对冬颂道:“拿出去倒了。”

      *

      皇帝和东宫派去北境的人,先后还朝,皆道未寻到太子下落。

      朝堂彻底炸了锅。

      有几个沉不住气的,没两日便上折子,奏请另立新储以固国本,皇帝未对折子做批注,反在次日朝堂上痛斥,君威一发,百官惶然伏身请罪,写折子的几个磕得格外用力,待起身,额头上的红印都比旁人明显。

      朝臣们嘴上噤声,暗地里的动作愈发频繁。

      内宫里同样有按捺不住的。

      这日结香奉命往钟粹宫送膳食,差事办完人还未走回尚食局,几个内监从后追上来,不由分说将她押起,扭送到宫正司。

      被架到刑架上审讯,结香才知晓,是钟粹宫的试菜内监吃了她送去的膳食,当场毙命。

      命案是早晨出的,贵妃当即提审了尚食局相关宫人,所有人说辞一致,唯一的嫌疑指向结香。

      事情传到妤安耳中已是午时,结香罪名坐实,只差一纸认罪状。

      宫中皆知结香是受妤安提拔起来的,出了这样的事,又是在钟粹宫,妤安直觉是冲自己来的,绝不能袖手旁观。

      宫正司。
      结香被锁在木桩上,十指肿的不见关节,从甲缝向外渗血丝,她耷拉着脑袋奄奄一息,听见声音抬起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瞳孔在看清来人后震颤不已。

      “娘娘......奴婢没有下毒......”她呜咽哭起来。

      妤安看她模样,几乎可以想见受过何种刑罚,指尖,心口没由来泛起尖锐的疼。

      “本宫相信你。”

      妤安命人将她放下来,随后细细问她送膳的经过,可有遇见旁人,膳食是否有别人经手。

      结香的说辞与宫正司回禀的大抵一致,有毒的那道点心是结香亲手所制,她谨慎,未离开过,送膳途中亦未假手他人。
      当真百口莫辩。

      妤安愁眉紧锁,结香意识到自己性命难保,脸埋在掌心里,顾不得疼,只一味地哭。

      妤安被她哭得心揪得更紧,轻拍肩膀温言安抚。

      从宫正司出来,妤安一路走一路思量,该从何处入手破局。

      要结香自证清白是不能了,事情出在贵妃宫里,不能挨个审讯钟粹宫的人,很难找出旁的人证。

      证物......点心早已被处置,证物也毁了。

      依眼下情形根本无法帮结香脱罪。

      不对!

      妤安眼皮猛然一跳,所有证据皆指向结香,却未直接定她的罪,反倒送进宫正司用刑,面上为了彰显公正,实则.......

      “娘娘!不好了!”门外传来的急切呼喊打断妤安的思绪。

      一个小宫女跌跌撞撞进来,磕巴道:“娘娘,结香,结香自尽了!”

      “怎么会!”妤安脑中轰然一响,扶着小几站起来。

      “宫正司送来的消息,结香在牢中撞墙自尽,临死前留了血书明志,坚称自己清白,更不曾......”小宫女的话顿在此处,惶惶不敢往下。

      夏书听来直着急,不等妤安开口,追问:“不曾什么。”

      小宫女狠狠闭眼,道:“不曾受太子妃指使。”

      妤安身形晃了晃,重重跌坐回榻上。
      “我中计了。”

      她刚从宫正司出来,结香就死了,偏还留下一封血书撇清同她的关系。
      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原本脱不掉嫌疑的是结香,眼下死无对证,想来她很快会成为指使结香谋害贵妃的主谋。

      夏书近前,边替她顺气,边揣着她的心思相劝:“娘娘,明眼人一瞧便知这场祸事是冲您来的,无论您去不去宫正司,都会扯到您身上。”

      妤安痛苦地摇摇头,“那是一条人命......不,是两条......”
      一场风波,两条人命。

      天幕沉沉压下来,吞尽人世间的光华。

      妤安独坐灯下,手边的安神汤从冒着热气放到冰凉,一口未动,她也一动不动。

      夜风穿过长廊,呜呜咽咽的,像极了结香的哭声。

      宫殿檐角的铜铃在风中急促晃动,发出断续凄清的脆响,仿佛索命无常摇的锁魂铃。

      她闭上眼,几次与结香相见的模样来回在眼前浮现。

      十来岁的小姑娘,花一样的年纪,就这么败了,这是宫里那位给她的警告么?或是示威?

      风雨飘摇,东宫便是水缸里的叶子,不知何时会被雨水打沉下去。

      轰隆隆两场雨过,漫长的盛夏似在一夕之间消失。

      北境陆续有新的捷报传回,街头巷尾尽是奔走传告喜讯和称赞杨时二位将军英武神勇的声音。

      京城恢复生机,似乎无人记得,世间还有一个下落不明的太子,结香的命,更是无人在意。

      东宫一片死寂,冷得像冰窖,与外头沸反盈天的喧闹格格不入。

      小添儿一如既往在崇文殿读书,萧从音来的比从前勤了些,陪妤安聊京中时兴的妆容,和各家新鲜事。

      孙氏也来过几次,话里话外的意思,退一万步,便是太子回不来,凭时安如今的战功,护她们母女平安是绰绰有余的,让她务必宽心。

      妤安一面为时安高兴,一面忧心萧戈的安危,薛章和夏书都劝她,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论起来往景福殿最频繁的,是林樾。

      他隔三岔五带着好吃的好玩的来为她解闷,送了东西宽慰几句又离开,妤安问过李砚,答复是林樾没有其他可疑的举动。

      逢着天气晴好的一日,林樾又来景福殿,这次没带任何东西,只道:“我先前见你在骑马时很是肆意畅快,今日天气爽朗,何不出宫去燕子山骑马散心?”

      “出宫?”妤安静静看着他,试图从他眼中寻一丝破绽,却只看见坦荡的关切。

      夏书在旁附和:“林大人所言极是,娘娘久居深宫,气郁难舒,确该出去走走。”

      妤安思量片刻应下,换了便装,带了夏书同去,另有丁原和两名侍卫跟着。

      燕子山的荒原上,野风扑面,四下一片空阔。

      妤安并未纵马驰骋,只坐在马上,任马儿漫无目的走着,夏书和侍卫骑马落在身后不远处。

      林樾回首望一眼后面,驱马靠妤安近一些,觑着她的神色,试探问:“若是……他真个回不来,你可有打算?”

      闻言,妤安握着缰绳的指尖收紧,又缓缓松开,明眸盛着浅笑看过去,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能有什么打算。”

      “我,”林樾喉咙似黏住了,张张嘴说不出囫囵话。

      “马上坐累了,陪我走走罢。”妤安说完,利落地翻身下马,也不牵马,活动着胳膊兀自往前走。

      林樾跟着跳下马,紧撵上去。

      走出数十步,妤安侧首看向他:“他们听不见,有话就说吧。”

      ......

      夏书等人站的远,听不见两人说什么,只看见他们距离越来越近,肩膀几乎蹭在一处。

      “这让殿下知道可还得了?”丁原有些急了,催着夏书上前打断两人。

      夏书同样悬心,但她记得妤安出来前的再三交代,故而不肯前去。
      “你不说我不说,殿下如何知晓?”

      丁原视线往旷野上匆匆一瞥,半晌憋出一句:“殿下想知道什么不能,总之你听我的,快些去唤娘娘回宫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叙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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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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