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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讨芳心 “疯子。” ...

  •   前朝的风,起得比妤安预想中还要快。

      “太子殿下身负监军之责,不以大局为重,轻敌冒进,致使朝廷精锐折损……军法不能自上而下,三军何以服膺?将士何以效命……”

      梁御史义愤填膺的言论打头阵,弹劾的折子砖瓦一般往御前堆,弹劾太子刚愎自用,好大喜功而不顾将士安危。

      皇帝在朝会上发了一道旨意,着北境守将全力搜寻太子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至于其他的,待太子还朝再议。

      话里的回护之意满朝文武听得明白,弹劾的声音渐渐压下去。

      东宫。
      暑热蒸得人昏沉沉的,殿内冰鉴嘶嘶冒着白气,凉意弥散,却怎么也压不住妤安心头的焦灼。
      “还没有太子的消息吗?”

      薛章摇首。

      她坐不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烦躁地打着扇子。

      他若平安归来,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若是回不来,暂时沉寂的声音会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东宫危矣。

      妤安:“时副将也没回信?”

      薛章:“往北境的消息至今没一道传回来。”

      究竟出了何事?

      团扇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妤安丹唇绷成一条直线,定定地看着扇面。
      他出征前,她说要帮他稳住京中,眼下才知自己多么大言不惭,稳住局面,说来轻巧,做起来......她连从何入手都无头绪。

      念着薛章是萧戈留下的心腹,遂问:“依你之见,咱们眼下当如何?”

      “等消息,静观其变,”薛章不假思索回道,“殿下和时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娘娘切勿过于忧心。”

      妤安应了薛章静观其变的话,却难以真正静不下心。

      炙热的盛夏不能出宫骑马,索性用做针线来安神定魄,勉强有些作用。

      半晌下来,绣成一幅鱼戏荷叶图,停针复看,鱼儿散了神,荷叶针脚歪斜,搁绣坊,绣出这等差品受罚尚是轻的。

      妤安将绣绷一丢,如画上失神的鱼一般,恹恹瘫在绣榻上。

      正闷着,小添儿举着一只竹骨纸翼的风车到她跟前。
      “舅母快看。”

      妤安坐直身子。

      他嘟起小嘴用力一吹,扇叶骨碌碌转起来,送来一缕微不足道的凉风。
      “吹走烦恼,舅母便能开怀了。”

      “添儿有心了,”妤安揉一把他的小脸,柔声问:“哪里来的?”

      小添儿抿着嘴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反问:“舅母不喜欢吗?”

      被黑亮的眼睛巴巴望着,妤安不忍败兴,勾起一抹浅笑,“喜欢。”

      小添儿欢喜笑起来,将风车塞进她手里,“舅母吹一吹。”

      妤安嘟唇吹出一阵细流,纸面簌簌转起来。

      小添儿踮起脚尖在她额顶拍一下,一本正经道:“舅母头上乌云被吹跑啦!”

      妤安心中一暖,眼里染上笑意。

      小添儿得了鼓励,接二连三往回拿小玩意儿逗她开心。

      有草编的蚱蜢,有竹雕的小马,还有各种图案的糖画。

      一个国公府娇生惯养的小公子,每日出了府门入东宫,从何得来如此多市井的玩意,妤安心中约莫有数,在小添儿的面没多追问。

      这日中午散学,小添儿照旧往崇文阁后廊拿东西,他前脚离开,妤安从另一侧绕出,堵了林樾的去路。
      “你究竟要如何?”

      林樾对她的出现半点不意外,平静道:“我知你为太子之事烦忧,不能为你做什么,才从这上头尽些心意。”

      “我说过不需要。”
      这话她早说过,此刻更加重了语气。

      “做不做是我的事,你不要尽可丢了。”他执拗道。

      妤安胸口一阵堵塞,咬唇沉默良久,道:“好,我接受你的心意,然后呢,你想得到什么?”

      林樾一错不错盯着她,闻言眸中翻涌着复杂情绪,半是苦涩半是自嘲。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想让你帮我。”

      得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妤安紧绷的心弦松了几分。
      “帮什么?”

      “帮我在官场立足,平步青云。”林樾一字一字说完,不等她答话,自己先嗤笑出声,声音低下去,“这答案你满意吗?”

      妤安一下子噎住了。

      林樾涩然道:“如今在你眼中,我接近你百般讨好,就是别有用心吗?”

      妤安咬了咬牙,指尖掐进掌心里,面上却愈发冷硬:“不然呢?”

      “我真心赔罪,你难道要我跪下才信吗?”林樾嗓音紧绷发颤,似用尽一身力气说出这句话。

      妤安一颗心突突跳,每一下都是疼的。
      不需要的话她已经说倦了,他仍一意孤行,还摆出低入尘埃的姿态来。

      她好累,累得站不住,连恼怒的力气都没了。

      等不来她的回答,林樾撩起衣摆,缓缓在她面前跪了下去。

      “......”
      妤安木讷地往后退一步,别过脸不看他,抖动的羽睫眨走眼眶雾气,半晌,冷冷丢下一句:“你愿意跪就跪。”

      浅紫的裙裾旋起一阵风,掠过跪得挺拔的身姿,直至消失在长廊尽头,都未多看他一眼。

      日头西斜,皎月东升。

      妤安钗环尽卸,刚哄睡女儿,夏书低声提醒:“娘娘,林樾仍在廊下跪着,崇文殿值守的人不知如何处置,来请娘娘示下。”

      “疯子。”
      他一贯好面子,讲究体面,如今竟做到这地步,当真是疯了。
      妤安闭了闭眼,压下满眼疲惫,道:“带过来吧。”

      林樾跪久了膝盖不听使唤,一瘸一拐进了景福殿。

      夏书带着一干人等退出去,殿内只余两人。

      烛火摇曳,他身子也打晃,妤安瞧来眼晕,视线挪到一旁的屏风上。
      “文昇,”久违的称呼出口,耗尽她最后的气力,声音轻如烟尘,“你何苦消磨我对你最后的情意呢。”

      林樾原本垂着头,听到情意,倏然直起腰身,灼灼目光锁在她侧影上。
      “翟正可以不计回报守着你,我对你的情意不比他少,你只把我当个解闷的留在身边,好不好?”

      妤安听来可笑,她没回头,丹唇轻轻吐出两个字:“随你。”

      林樾回府已是深夜,小厮替他更衣时见到膝盖跪出的青紫,忙拿来药酒替他涂。

      揉淤血疼得林樾止不住打颤,他却笑出声来。

      近乎癫狂的笑声听得小厮瘆起鸡皮疙瘩,抬头看,他眼眶发红,里头却阴沉一片。
      “公子......公子怎么了?”

      林樾不答,只狠狠捏着腰间绣同心结的香囊,指骨间青筋暴起,看架势,恨不得将它碾碎在掌心。

      *

      妤安做了一整夜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兔子,被关在崇文殿的兔舍里,她拼命往外跳,摔了无数次终于跃出去,跑到了山野里。有猎人穷追不舍,她拼命跑呀跑,跑的没了力气,又被一支箭射中。

      变成兔子的她没死,是林樾救了她,为她包扎伤口。
      她日日窝在他膝头陪着读书,睡觉也卧在他枕畔。

      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忽然将她塞进一只檀木箱,锁死箱盖,箱内漆黑不可视物,她拼命抓挠箱壁,指甲断裂渗血,急促的喘息在密闭中回荡。

      奄奄一息时,她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唤穆妤安。

      似乎是萧戈的声音。

      但箱子里好黑,她什么都瞧不见,尖利的爪子磨平了,再挠不动箱壁。

      一只将死的兔子,不会,也无法呼救。

      她害怕极了,猛地睁开眼,冬颂蹲在床榻旁唤她。

      “娘娘做噩梦了?”

      妤安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缓缓回过神,“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娘娘再睡会儿罢。”

      妤安摇摇头,默然躺了一会儿,彻底将神识从梦中剥离,道:“让李砚半个时辰后来一趟。”

      李砚奉命到景福殿,妤安已梳洗完毕,坐在外间用早膳。

      她用银匙搅着粥面,徐徐开口:“殿下让林樾入东宫后,可有吩咐你盯着他?”

      李砚微微垂首,半耷拉的眼帘掩着两颗黑珠子的转动。

      妤安丢了汤匙,寒眸凛然扫过去,“本宫要听实话。”

      她语气收紧,李砚吓得脊背一挺,忙道:“不敢欺瞒娘娘,殿下的确有吩咐。”

      “发现了什么。”

      “并无异常。”

      “半分都没有吗?”妤安颇为意外。

      李砚如实道:“他来东宫后一直勤勉于本职,非说异常,便是常往柏家小公子跟前凑,此事娘娘是知晓的......”

      从恨她到悔过,林樾的转变太过突然,甚至变得陌生。
      妤安总觉得这中间藏着别的关联。

      昨夜的梦令她更加不安,这才找李砚问话,可惜没能得到答案。

      妤安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粥,却无分毫注意在手上。

      老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她总觉得,那场梦更像潜意识里对自己的警醒。

      北境的情况她弄不明白,眼前的状况若也理不清,便不是静观其变,而是坐以待毙了。

      萧戈杳无音信,她要抱最好的期望,更要做最坏的打算。

      妤安推开早已喝空的粥碗,脑海里一团乱,视线随意落在一处,一点点聚拢。
      是从林家铺子买回来的冬雪寒梅绣画。

      眸光倏地亮起,当即吩咐人去林家请林可颐。

      *

      林可颐头一次到这样富贵的地方,一路来忍不住打量,进殿眼睛亦没闲着,一眼瞧见挂在墙上的绣画,行礼都忘了,惊喜道:“这幅竟是被姐……娘娘收了!”

      “那日去铺子,一眼瞧出是你的针法,便买下了。”妤安莞尔。

      林可颐并不客气,回过神盈盈一笑,“让娘娘破费了。”

      “应该的,且坐吧,今日请你来是有事相商。”

      待林可颐落座,宫人奉了茶出去,妤安继续道:“京中闺秀习女红只当点缀,绣娘一门反被轻贱,我思量着办个绣工学堂,教贫寒女子一技傍身,为绣坊添些人手。”

      林可颐刚听了个开头便已双眼发亮,听到最后反倒敛了笑,“娘娘知道的,林家绣坊的技艺不传外姓。”

      妤安:“不必一上来便教独门针法,待她们学有所成,签了契书入绣坊,再慢慢点拨不迟。”

      林可颐:“娘娘这是将绣坊当收容所?”

      “贫寒者得一门技艺立身,能救一人甚至一家人的性命,定然珍视机会,花心思下苦功夫学技艺,学成了,念着林家的恩情,必然比旁的绣娘忠心,此事若成,绣坊能得实打实的人才,又博了济世的好名声。”

      妤安的提议,林可颐早前已想过,眼下故作姿态,迟迟不松口,实是有更深层的顾虑。
      “京城是皇商的天下,咱们绣坊小有名气已处处受掣肘,再开设学堂,闹出大动静,必然会招来祸端。”

      林可颐模样伶俐,动起机灵来一双杏眸闪着狡黠的光,眉间刻意攒起来的愁云根本掩不住。

      此言一出,妤安霎时明白,她什么都清楚,只等着自己主动开口应承。

      妤安唇畔弯起清浅弧度,道:“若学堂由内廷挂名,林家出绣娘教导呢?”

      林可颐一拱手,端起一副拿腔拿调的恭维模样,“那便是朝廷体恤百姓,广开生计的德政,娘娘高义呀!”

      妤安被她逗得展颜笑起来,“少贫嘴,此事不好办,你可有把握?”

      “说没有把握岂非辜负娘娘的信任。”林可颐自信地挑起眉梢,“事情总归要做的,有把握没把握各有行路的法子嘛!”

      妤安欣赏的便是她的爽利与担当,两人一拍即合,随即议起细节。

      要内廷挂名,必得到御前请旨。

      忖着是福惠百姓的益事,妤安胸有成竹去面圣,却碰了软钉子。

      皇帝听她禀明来意面色沉沉,半晌方道:“皇商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渗入六部上下,朕此番准了你行事,誓必引发朝野非议,暗里更要激化商贾与官府之间的倾轧,你有此心是好的,但事情还有待商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讨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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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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