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有胸襟 “那个林樾 ...
-
屋外晴光满园,明德殿里却似乌云压顶,萧戈并着几位朝臣,个个面色凝重。
兵部奏报,北境守将的副将私通北狄,已携半数军粮叛逃,皇帝在朝上将此事交予太子主办,命兵部并几名将军听候调遣,此刻正在商榷如何安定北境。
北境不同南境,北狄势力强劲,再打,便是倾尽举国之力的硬仗。
加之副将熟知边防布署,粮道脉络与各营虚实,其叛逃令我方部署尽落敌手,大大折损军心和士气。
幸而北境守将杨琰吉沉毅果决,连夜焚毁三处虚设粮仓以乱敌视听,及时转换布防,未给北狄可乘之机。
两三个时辰下来,策略商议处不少,但无人切中萧戈心中最偏向的一条。
朝臣陆续散去,空旷的大殿里萧戈负手立于舆图前,愁眉不展。
柏钊缓缓起身,道:“殿下莫不是又动了亲征的心思?”
萧戈回过身,日光跃入星目,“不愧是同我出生入死过的兄弟。”
“殿下。”
柏钊刚开口,被萧戈打断:“我知你想说什么,你一定也知我的顾虑。”
如今朝中可用之人虽多,有经验与北狄相抗衡,且胜算大却寥寥无几,萧戈不去,便是柏钊去。
二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谁都没再开口。
此去北境不会似上次去南境那般半载可归,去多久无定数,说厉害些,萧戈于行军打仗上颇有些自负,眼下尚不敢打包票自己去了能安然还朝。
“还有一条路。”柏钊开了口,“穆老将军在世时与北狄交锋二十余载,熟知狄人习性,地形水脉与伏击要隘,更在边界设过三道暗哨......可惜此法未能留存。若有熟知此法者随军,复刻当年布防精要,避开北狄惯用伏击点,胜算可增三四成。”
“熟悉此法者,唯有穆老将军跟前的亲卫,战死的战死,活着的都藏得很深呐。”
柏钊早前便怀疑过时安的身份,后又得萧从音探来的消息加深猜想,故而旁敲侧击提醒。
闻言明白萧戈不欲揭破此事,没再往下继续,理了理袖口,换上轻松的语气开口:“难得来一遭,去看看儿子学业如何,殿下可要同行?”
萧戈一笑,揶揄道:“难为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儿子。”
旭日金光里,两道俊朗身影越过重重宫门,来到崇文殿。
小添儿刚从景福殿用过午膳回来,在树荫遮蔽的长廊上温书,他端正坐一晌实在拘束,趁着午间无人看顾,跪趴在美人靠上,身子半探出靠背,双足在坐凳外交替摇摆。
托音甩调,摇头晃脑地诵读。
“添儿。”清冷的声音传入耳朵,小添儿几乎是本能地从美人靠上弹起。
看见爹爹与舅舅并肩走过来,慌忙整衣正冠,乖巧地唤人。
心下好奇爹爹为何得闲来此,只垂着眼睛不敢问。
柏钊来一趟,少不得问一问儿子功课,廊上并非说话的地方,因离藏书楼近,楼上风光又好,三人便去了那处。
阁楼书案的陈设已恢复如初,萧戈先在主座坐了,柏钊坐在靠窗的侧案,小添儿乖巧立在跟前,打起十二分精神,问什么答什么,比先生提问还要紧张。
功课问完,宫人正巧奉了新的茶点来,柏钊瞧着有儿子爱吃的酥酪,便放他去一旁坐着用。
小添儿喜上眉梢,捧着酥酪吃的香甜。
那厢萧戈两道浓眉却落了下来,问宫人:“酥酪太子妃嘱咐的?”
宫人垂首应是。
萧戈哼一声,摆手让人退下。
面对柏钊诧异的目光,解释:“定是她听说你来问添儿功课,教人送来哄孩子的。”
知道哄孩子,却不记着送些他爱吃的。
柏钊更不解了:“我问功课,和哄孩子,有何必然联系吗?”
萧戈:“我方才该让人搬面铜镜在你面前。”
柏钊讪讪一笑,故作淡然将话题引开,“我方才在楼下看见林樾,殿下竟将林樾放置此处?”
萧戈点头,“有问题吗?”
柏钊:“太子妃常能与他见面,殿下看着不糟心?”
他是过来人,最懂情爱中的占有欲,故而不懂萧戈为何能将人养在眼皮底下。
萧戈亦不懂他的顾虑,“有何糟心?”
柏钊无声看他一眼。
萧戈恍然,“孤堂堂太子,何以同蝼蚁争风吃醋?”
柏钊扯了扯唇角,无奈附和:“是,殿下胸量非常。”
小添儿边吃边竖着耳朵听,听得似懂非懂,抬起头左看看右看看。
萧戈留意到他欲言又止,便问:“看什么呢?”
小添儿:“那个林樾同舅母说笑了吗?”
“嗯?”萧戈不解,“是你看到了什么?”
小添儿摇头,“添儿未看到,但舅舅方才说争风吃醋,娘亲经常这么说爹爹。”
柏钊冷声斥儿子:“添儿,不许在大人说话时插嘴。”
萧戈笑出声来,饶有兴致问:“无妨,现在是舅舅问的,你娘为何如此说你爹?”
“娘亲说爹爹看到她跟别的男子说笑就生气,这就叫争风吃醋,小器的很。”小添儿不懂里头意思,一五一十转述萧从音的话。
柏钊的脸冷得能刮下霜,“柏屹添。”
小添儿听他唤全名吓得缩了缩脖子,以为爹爹气他乱插话,老老实实认错:“添儿不该多说话,添儿知错。”
多说,并非瞎说。
说者无心,萧戈听来笑弯了腰,“看不出来你私下如此计较,依萧从音的野性子,想来你没少遇到糟心事。”
“......”
萧戈有恃无恐,他深知妤安并非能与旁人说笑的性子,且他初见她,她冷冰冰拒绝翟正,中了药还能强撑回林府,那身骨头倔着呢,不会做出越轨之事。
越想越嘚瑟,得意道:“我这个不似萧从音,她笑的闹的,只在我跟前有,你何时见过她对旁人笑......你确实没见过她几次,回去问问萧从音便晓得了。”
柏钊:......
小添儿不敢多嘴,小声嘟囔着:“舅母每回都会对我笑啊。”
*
妤安让人往崇文殿送过吃食,便往内宫去了。
她没忘记答应过帮扶林家绣坊之事,这几日除了日常差使,常往尚服和尚功局看绣娘们做的新样绣品。
宫中绣娘乃各府精挑细选而来,比之民间绣坊更重规矩与章法,初看眼前乍亮,瞧多了愈发显得匠气重,少有极富灵气的,倒是几个新入宫的绣娘针法不老成,透着一股鲜活劲儿,可惜要紧的活计轮不到她们手上。
分派给她们的,受老人儿一指教,渐渐收敛了奇巧心思,变得中规中矩起来。
妤安看了几日,抛开衣裳本身的华丽式样,能以巧夺天工技术吸引人的,当属江南三司贡上来的成衣。
尚功局更注重纳江南时兴的料子与绣样,于丝织技术上不甚精研。
犹豫再三,终是遣人将翟正请到崇文殿。
翟正在工部织造司任职,能得来不少江南三处织造坊的消息,妤安想托他帮忙,探寻一些江南的织造技术。
花厅里,翟正落座下首,听过她的意思含笑回道:“宫中办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冒险革新出了岔子不仅要担责,还可能被其他人当作靶子攻讦。”
妤安礼貌弯了眉眼,没透出太多笑意,“大人对宫中办事法则也有心得。”
她待他一贯如此,翟正习以为常,只听得称呼从公子改为大人,略愣了一瞬。
“宫内和官场是一样的,翟某惭愧,在泥潭里蹚得久了,勉强摸得一些门道。”
妤安:“要宫人革新的确不是一日之功,我寻大人帮忙,并非为了推动尚功局改弦更张,而是想帮一帮林家绣坊。”
翟正揣摩错了方向,颇有些意外,“林家?”
妤安颔首,“我答应过顾夫人帮扶绣坊,但不便常往宫外去,这才想着替她们谋些新样绣法和技艺,至于能用上多少,学成多少,看九姑娘的本事了。”
顾氏去后,绣坊的大权真正落到了林可颐手上,翟正从母亲那里有所耳闻,没多问便应下了。
“待我寻到,再来给......”
他不大习惯唤她娘娘,唤姑娘不合礼数,顿了个话口,道:“再来回话。”
妤安摇摇头,“直接到林府交予九姑娘就是,此事成与不成,大人都帮了我大忙,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林樾哑然失笑。
他想要的已成了水月镜像,徒留一痕倒影在心湖深处荡漾。
“能帮到你我已知足,别无所求。”
妤安:“大人是知道我的,你若什么都不肯要,这忙我便不敢请你帮了。”
翟正职务之便,两人相识这些年常有能为妤安解困的时候,但她坚持有来有往,绝不白受他的恩惠。
他想了想,说:“母亲寿辰将至,我正苦于无合适贺礼,既如此,可否请你亲绣一幅贺寿的绣画......不必太繁复。”
“好,待绣好我让人送至府上。”
妤安弯唇露出一抹浅笑,再度道了谢。
道是不必繁复,但妤安忖着,人情欠下了就得认真还,且孙氏曾帮过自己,算起来又是萧戈的师母,绣画不能轻慢不说,少不得要另外备一份礼贺寿。
在景福殿堂内支了绣架,亲自挑了丝线和底缎,得闲就坐在绣架前穿针引线。
萧戈在明德殿议事到月上柳梢,踏进景福殿,入眼正是一幅灯下执针绣花的剪影,暖色灯晕笼着倩影,消去了清冷之气,恰似织女落入凡尘。
落到了他的宫里。
旁人瞧她是冷然坚韧,独独他感受过她的嗔怒,羞臊,媚入骨髓的缱绻......
不止如此,他还见过她策马执缰,如今又见她低眉捻线,明明是同一副面孔,却似千般模样,一副有一副的动人之处,叠在一处,成了催发贪婪欲.念的风华。
这一瞬,萧戈深切意识到自己是个凡夫俗子。
剑眉往上一挑,璀璨星河自眸底漫开,抬步靠过去,“绣什么呢?”
“给孙夫人的寿礼。”妤安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他满眼柔波里。
这几日见他皆愁眉不展,眼下瞧来......难不成是棘手的事解决了?
“可是遇上喜事了?”她问。
“并无喜事,”萧戈摇头,“你怎的想起给她送寿礼?”
“托翟大人帮忙,这是回礼。”妤安如实道。
“哦。”
高扬的眉梢倏地落下,他自己不曾察觉,往绣榻上落了座,提壶给自己斟一盏茶。
端起盏,才问:“帮什么忙?”
妤安遂将答应顾氏帮扶绣坊一事说了。
萧戈:“你想要什么,派宫里的人去江南办就是了,孤养他们不是吃闲饭的,何必兜圈子托外人,白欠出去一个人情。”
“我看中的是翟大人懂行,他在织造司任职多年,深谙织造机巧与绣坊营生之道,找他帮忙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口舌交涉。”
她振振有词,萧戈脑海里蹦出一句:是懂行还是懂你。
紧跟着是柏钊意味不明的一句“殿下且走且看。”
抿唇呷一口茶,没将话说出口。
左右他遣人办差,同样是拣最妥帖的人去,省得来回折腾,耽误工夫交回来的差事还惹人生气。
情理之中,情理之中。
他才不似柏钊那般没有容人之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