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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章(上) 第四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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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了。
自打从如意酒楼回来后,安玉珂就一直守在床边。
她不能让澹台瑾死,成不成寡妇倒非她的顾虑,而是漕运这档子事始终未有着落,她本想澹台家落败后自然会有求于己,这样,作为交换条件,漕运就能悄悄地、悄悄地完全转入自己的手里。可没想到,故事才开始,好像就被草草结局,除了惋惜,更多的是愤恨。
我亲眼看见萧仲卿萧大人砍下去的。也幸亏有萧大人,若不是他先发现了刺客,恐怕澹台大人也会受伤了,后来刺客逃跑,也亏得萧大人指引才让我们找到澹台公子的府上——
安玉珂起身在屋内踱步,心烦意乱地无意一瞥,发现书桌上凌乱叠着的白纸下面露出半张密密麻麻的字,她忍不住将它抽出,愣愣地望着上面的字。
“立书人澹台瑾,系澹台明灭之后也,凭媒娉定安氏为妻,岂期过门之后,本妇多有过失,正合七出之条,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回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愿安氏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继扫娥眉,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休书是实……”
看到澹台瑾的落款飘逸而干脆,好像他本人一样的淡漠,安玉珂将纸揉成一团,骂道:“我可是花了血本在救你,我爹舍不得用的药也全都替你用上了,你以为这一纸休书就能把我打发了?姑奶奶从不做赔本生意!”她抬首挺胸地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说道:“你生为我夫,死亦为我夫,若没我的同意,就算是阎王来了也得从我尸体上踏过去!”话音刚落,丫鬟跟着便带了个老道人进来。
安玉珂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身形猥琐的老道人,他头顶稀疏地散着发,面容憔悴泛黄,身子瘦弱得似乎连道袍都要撑不住,而那老道人也正细细地打量着自己,时而笑着点头,时而叹息摇头,目光飘忽不定。
“你就是木易山夕?”安玉珂怀疑地问道。
“惭愧、惭愧。”老道人笑了起来,双目眯着,“澹台夫人,别来无恙啊!”
“未曾相见,何时别过?”她冷冷地问,实在不相信他是传说中的木易道人,“你这是作什么疯语?”
木易山夕发出咯咯地笑声,他一步步走向安玉珂,骨架像要散开般摇晃着,神秘道:“二十年前我曾与澹台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只是那时你尚在襁褓之中,识不得我——”他接着又换做严肃的口吻,“澹台夫人你可知正是贫道当初替你取的‘玉珂’。玉珂是为富贵,澹台夫人你是携着天官文财尊神比干的命降临凡间的,本该因公平买卖、童叟无欺来重举安家之业,却巧使心计、不折手段,如今又为了漕运中的蝇头小利,甚至草率决定自己的婚姻大事,如此玉珂,可谓毁矣……”这一长段话似乎耗尽了他的精力,他长叹一口气,默默地注视着安玉珂的表情。
安玉珂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连连问道:“哦?难道因为我和比干都是在夏历四月初四出生的,我们的命就能扯上了?这世上有无数四月初四出生的穷商人,难道他们就不公平买卖、童叟无欺了么?而像周有忠这样的人——巧使心计、不折手段,上天又给他了多少报应?”她跟着冷笑了一下,“先生您为晚辈取名时可考虑过如今会有诸般状况?名附于实,若无实,有名又能如何?先生一句‘如此玉珂,可谓毁矣’且不论其武断与否,但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这是虎兕与龟玉的错么?”她冷眼瞧着木易山夕,内心却如波涛汹涌,这许多问题她连想也未想就脱口而出,好像早就应该去问问那个执掌世人命运的、不可一世的神了。
木易山夕微微沉吟,并不逃避那双如炬的目光,终于又长叹道:“知其不可而为之——你与澹台瑾何其相似啊……”他步履蹒跚地走至床边,枯干的手覆上澹台瑾侧着的面庞,“一个是不饶人,一个是不被人饶——傻孩子,你们何苦这般糟践自己的命运啊?一旦踏入了此次豪赌,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已不再是对安玉珂说话了,而是看着澹台瑾,爱怜之心溢于言表,“这二十三年来,无人能左右你的决定,现在你既然这样了,我又如何改变得了啊?”他怅然若失地起身,对着安玉珂苦笑道,“他的生死并非我能决定,但今夜他必然会醒的。莫告诉他我来过了——贫道斗胆再劝澹台夫人一句:多行益少为恶,得饶人处且饶人……”说罢,飘然而去。
“这道士疯了吧?”安玉珂愣愣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屋外一刹冷风灌入衣内,才恍惚地关了门,呆坐在澹台瑾边上。
窗外是光秃的枝干被风簌簌摇动的声音,屋内漆黑而寂静,若细细听,就只有两种不同强弱的呼吸声交叠在冰冷的空气里。
一个凉飕飕、湿乎乎的东西突然碰碰安玉珂的手,使她从半天的恍惚中惊觉过来,她倒抽一口冷气,脊背猛然挺直,屏息不敢出一句言语。
“谢谢你……”
嘶哑而无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玉珂跳起来,跌跌撞撞地点燃烛火,又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只见一双灰褐色的眼睛带着它独有的黯淡光芒在注视着自己。
“你、你、你不是鬼吧?”安玉珂咽了咽口水,“什么时候转了性说起道谢的话了?”看到的人眨了下眼,她终于忍不住心中不知是欢喜还是别的情感,一身薄衣便冲入夜色里,远远还听得见她在息间唤着丫鬟的名字。
那双惨白的唇缓缓向外延展,似乎要露出它最美的时刻,却终因干裂而开始往外渗出血珠。
“喂,你白痴啊!”安玉珂的声音突然响起,她又已跪坐在床边,小心地擦去唇上的血珠,然后用沾了水的方巾抹着他的唇,“所有病人醒来的第一句话都应该是‘水’,什么人允许你擅自修改了?!”因为剧烈快动,她的脸颊红扑扑的,使得那张平淡的脸多了些生气,一双晶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的,但她依然是副没好气的样子,“我为你花了那么多的银子,等的才不是你的‘谢谢’,别自以为是地好像欠了我的可以用它来还清!”
大夫赶来了,看到澹台瑾苏醒过来,惊讶得合不起嘴,直到安玉珂劈头盖脑地骂他庸医时,他才反应过来,上前替澹台瑾把脉。
“奇迹啊奇迹!”大夫收手,大喜道,“公子的脉象虽弱但平稳,已脱离危险,定是夫人您的诚意感动了上天!”他开了一张单子,“只需多加调理,公子一个月后便可下床走动,再过一个月便可痊愈了!”
“什么?你是说还要两个月?”安玉珂又要开口怒骂,但大夫早已逃也似的离去,连赏银也不要了,安玉珂砰地甩上门,愤愤道,“明明是白花花的银子感动了上天,诚意那都是废话!还有啊,两个月!这些药材要吃两个月——我要辛苦多少个月才能赚回来,你知道么?!你真以为安家是你家银库可以白拿啊!”
她骂骂咧咧地滑落至床边,长夜幽幽,她自倚着床边而睡,屋外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悲阔景象,合欢树忽地折断,苍然倒入枯涸的池中,淤泥溅飞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