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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2.金阁 ...

  •   索理默的双腿恢复得很快,没过多久他们就开始在走廊上有来有回地打网球了。她觉得索理默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变得一天比一天自恋的。这个时候的索理默依旧瘦削,但好歹有了个人的样子,每天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堵她,拉着她要给自己画画。
      她翻出床底下藏着的那一沓纸,从里面数了两张出来,索理默坐在她的床上,手里捏着护士给她的那根铅笔,笔尖已被磨圆,钝得不能再钝了:“这根铅笔真的还能用来画吗?”
      “谁知道呢,或许这就是最后一张了,”她拉开椅子坐在餐桌前:“你想要什么样子的?”
      对面的索理默绞着手指思索了一番:“你能不能画出来我小时候的样子?”
      她撇到一边去嘲笑他:“那你现在能变成小时候的你吗?我只会画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我只是好奇,”他说:“最近我总是做梦,梦到以前的事情,那你呢,你觉得我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你怎么想就怎么画吧。”
      她没再答他,隐约能预见到最后的结果,不管她画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满意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她要怎么画出来。她翻了翻自己之前画的索理默,每次画之前她都问他有没有什么要求,他的要求只有一个,把我画得帅气一点就好了。每次听到他这样的请求都会忍不住地想笑,他像自己握在手里的那根软铅笔一样,灰白的脸和头发,又瘦又长的身形,以前这样的人她看都不想再看第二眼,很难想象这个人帅气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每次都要涂涂改改画上很长的时间,好在他对自己的容貌也不清楚,不管怎样都是画得越美越好,美的就是好的,好的就是自己的,这是父亲的逻辑,也是索理默的逻辑。父亲的事情她记住的不多了,只有这一点不管怎样都忘不掉。
      每次她画完把手里的纸递给索理默,看着薄薄的画纸被他捏在手里,都幻觉下一秒他就要从口袋里掏出钞票给自己。她自然也不会想到,索理默把那些交稿一样递到他手里的画当成了自己。他就是按照画里少年的样子去活的,有时候他走在路上都觉得自己身边纷飞着花瓣,三瓣的,四瓣的,五瓣的,见到谁都不自觉笑一笑露出自己单边一个的酒窝。酒窝里好像真装着酒,熏得他整个人醉醺醺的,心情低落的时候伸出手指戳两下酒窝,当即就喜笑颜开了起来。他是自恋的,为什么不自恋呢?反正也没人爱他在乎他,要是连自己都不去爱自己了,就显得有些太可怜了。他不允许也接受不了自己变成那个样子。自从他好了之后就把轮椅从屋子里扔出去了,不管护士说什么也不肯再坐上去。他强迫自己必须坐下的时候必须端着两肩和挺直腰杆,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每天要到走廊上打至少一个小时的网球。其实长时间运动后他也会累,走路的时候双腿会不自觉地往前屈,但又必须要挺直腰杆,反倒显得整个人更加佝偻了。
      早餐要以蛋白质为主,他一天只吃两顿,因为过度进食会让自己昏昏欲睡,显得整个人臃肿不堪。没由来的节食和无节制的运动,他反而变得更瘦了,于是护士开始限制他打网球的频率。但这一次不一样,有关索理默的所有事情都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严厉禁止他打网球的时候也要绕着医院上上下下地走,还要求妮妮安娜要时时刻刻地跟在自己身后,下次就画一画我走路或者打球的样子吧。她却是一点都不想理他的,下次递给他的画上依旧是一个少年的半身肖像,他夸赞妮妮安娜画得跟自己越来越像了,但其实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不是画像他,而是他越来越像画了。
      就连睡觉的时候也要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叉置于腹部,睡前要做一做柔软操,按摩一下脸上僵硬的肌肉。其实他根本睡不着,大部分时间都在对着天花板发呆到昏厥。妮妮安娜愈发地感觉他跟自己不是活在同一个时间体系里了,有时候隔个三五天才会见到他,他却说自己只是在房间里睡了一觉。但这件事很快就被她抛到了脑后,这里灯光每时每刻都在照着,谁的一分钟缓慢如一年,谁的一天又疾驰如一秒,根本就不重要,屋子的表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也许最开始坏的只是一个零件,把一分钟转成了五十九秒,再到后来,齿轮连着齿轮,再也转不起来了。一长一短两根针表示的时间没有意义了。
      每次给索理默画画的时候都觉得格外地煎熬,艺术家都是呕心沥血的,因为只有把血咳出来才能在画纸上留下自己记忆里的美。她已经画不出来了,绞尽了脑汁去想美的东西,美的东西,玫瑰,白色的洋装,塞莱斯特,阿丽拉的家乡。美则美矣,这些东西终归不是她的,只在记忆里短暂停留了一刻便走了,再怎么画都是浮于表面的美,攒到画纸上变成了索理默浮于表面的美。若是长时间执着于美,就会触及到世界上最阴暗的角落。就会觉得爬满了灰尘和蜘蛛网的旧书也是美,溃烂的脓血和粘液也是美,黄褐色的胆汁结成的化石也是美。因为美,索理默要的也是美,所以她画了。
      她不肯承认,但索理默那种没由来的自恋当然影响到了她。不管忘了多少东西她还是那个娇蛮任性的她,她是不允许有人能在她面前这样明媒正娶一般地爱上自己的。以前她只要靠一幅画就可以赢得所有人的赞美,护士给了她铅笔后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肯见,她不知道那根软铅笔是怎么戳破这个真相的,如果画不出来就毫无意义。画不出来的话就连那些无意义的赞美声都听不到。她要画,左右手来回交替着,一边画一边抠自己胸前的伤疤,仅在一夜之间她身上就又长满了红疹——好在她最后还是画出来了,紫罗兰,蓝花楹,葡萄枝,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丢进去熬成一锅馊掉的浓汤。盛在骨瓷盘子里给那些人品尝。她没办法接受她花了那么大力气画出来的画,索理默看了先一步爱上的居然是画外面的自己。
      她心里明白护士是不可能给她小刀或是新的铅笔的,她一定觉得能从牙缝里抠出根铅笔来对她来说应是一种恩赐。反正是最后一幅了,索性趁这个时候来报复她。这个幻梦一样大的泡泡是她给索理默吹起来的,也只有她一个能给他戳破。她看着索理默眼下浓厚的黑色眼圈,骨瘦如柴的四肢,尖尖的耳朵和佝偻的背,把这些一一投在画纸上,画得像极了,等不到别人来夸自己就先一步笑了出来。她没有说明的是她其实画得很开心,明明她只是把看到的东西誊在纸上,但不能说,艺术家都是呕心沥血的。
      “你第一次画的那张画上,那些花是什么?”这边她还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努力憋着嘴角的笑回他:“什么花?我不记得了。”
      她再次抬头去看兢兢业业充当着自己模特的索理默,他挑了个难画又别扭的姿势,损人不利己地坐在那里,翘着腿一手抵在膝盖上托腮。看清他眼里那种深沉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握笔的手都在颤抖,在画纸上留下一条条震动的曲线。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放声大笑着,重复不断的笑声像是鸦嚎,她笑得太大声了,笑到最后也忘了自己在笑什么。她很想拿刀割下自己的一只耳朵还是别的什么,这样一想就有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脖子流了下来,她又变成了一个呕心沥血的艺术家,呕出的是污血和□□,沥出的痛苦和伤悲,画的是徒劳和落寞,剩的是疯狂和怪诞。她笑着问自己想要的真的是这些吗,她说不,她只想哭。呕心沥血画出来的东西,连眼泪都显得那么超凡脱俗。
      她一边笑一边拿起笔在画纸的空隙上塞了一个又一个索理默上去,一年两年以前的索理默,自己诞生之前的索理默,夜晚入睡前的索理默,端着咖啡杯的索理默,她把手上那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像是在拎着一件破破烂烂沾满了人臭气的衣服。这是最后一幅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是时候结束了,不想再画,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
      看到他的表情,她有些遗憾没能来得及把这个样子的索理默一并画到纸上去。他攥着那张画,不管怎样也不敢承认画上的自己,可悲伤或痛苦,他的每一张脸都在那张纸上面了。妮妮安娜越看越觉得他瘦削的身体变得像纸一样的薄。这场面着实有些可笑,而她确实也在笑,一直没停过。
      “这是我?”索理默拿着那张纸递给她看,画里那个丑陋的东西好像活了过来,满脸震撼地指着教科书上自己的插画。
      “你自己说的,想看你小时候的样子,你以前不就是这样?”她说,索理默的四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妮妮安娜看准了他连上去打自己都不敢,继续嘲笑他:“你有没有想过从这里逃出去?问一问外面的人,你小时候是不是这个样子。”
      他走了,出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画,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呆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屋里不断回荡的笑声竟来自于她自己,停下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球皮一样馁了下去。还好他把那张画给带走了,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再看它一眼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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