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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1.水仙花 ...

  •   他的腿恢复得很快,每天有护士帮他复健,很快就能和妮妮安娜一起在走廊上打网球了。
      白天有时候他会搬把椅子在走廊上坐着,对着墙壁发球和接球。运动是最能激励人心的,对索理默来说更是如此,很快他就在一次次的发球和接球中迅速积攒起了自信,其实这些事情没必要在走廊上做,他是故意发出声音给隔壁病房里的妮妮安娜听的。给隔壁病房里画不出画来的妮妮安娜听。
      这天他刚推着轮椅到走廊上,妮妮安娜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推着他来回晃了两圈,几乎快把他从轮椅上甩下去,他觉得妮妮安娜这是在报复自己,却还是抓紧了轮椅的扶手不愿下来,朝着身后推自己的妮妮安娜喊:“你到底要干什么?!”她听到他喊反而推得更快了,紧接着一下子把自己推到了她的房间里,那门敞开着,她松开了手,眼看着就要撞到墙上,索理默被吓得紧闭着眼,并没有想象中的剧痛,但他依旧紧闭着双眼,过了一会才睁开眼,原来是自己的腿及时从轮椅的踏板上拿了下来,踩在地上刹住了车。
      妮妮安娜从他身后跑了过来,伸手上去拍了拍他的腿:“都能站起来了还整天推着轮椅干什么。”
      或许是因为这是妮妮安娜第一次看见他站起来的样子,她围着他转了两圈,又凑到他跟前伸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高,索理默比她高出一个头还要多,又瘦巴巴的,整个人看上去长长的一条。
      他还想张嘴说些什么,比如轮椅,比如身高,比如年龄,却被妮妮安娜打断了,她跑到桌子跟前拿了几张破破烂烂的纸,又唤狗一样伸出一根手指朝他弯曲了几下:“过来过来。”
      他不乐意,但还是缓慢而又谨慎地迈着步子朝着她那边走,他故意走得极慢,好看着妮妮安娜在那边急得又是跺脚又是转圈的。“好了好了,在这就好,快停下。”等她说完又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两步,妮妮安娜不管他,拿了笔和纸就要坐下。
      “你这是要干什么?”这话一说出来索理默心里就有了答案,就像一个手里拿着糖的小孩,明知道这糖是大人买给自己来吃的,却还是忍不住问上一嘴,我可不可以吃一块这个糖?你是要给我画画吗?
      等他坐到一旁的床上之后她才答了他的问题:“给你画画,那天不是没画完吗?”
      他一听,顿时就觉得嘴里甜滋滋的,还没开始就已经看到画里的自己了一样。坐在床上没由来地绷直了身子,不知道自己该摆个什么姿势给妮妮安娜看,不出意外地又做起了挥拍的动作,挥了两下又停了,觉得自己傻乎乎的。于是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看上去好像一块石碑。
      妮妮安娜没说什么,看他坐好了就低头开始了手上的动作。从他的距离没办法看到妮妮安娜在纸上究竟画了些什么,他努力去听她的铅笔在画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慢慢地就觉得整间屋子里都是这样的声音。这几天除了复健他还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了不少的书,这样的声音让索理默想到落叶,想到寒风中呼啸而过的雪花。明明是和前一阵子一样的场景,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妮妮安娜,妮妮安娜在纸上画他,他不甘落后,也在心里画妮妮安娜,这样的事情他做起来出奇地顺手,提炼出五官和头发的线条,一点点加上光影变换的黑白灰,涂上自己喜欢的颜色。他在脑海里画了很多颜色的妮妮安娜,绿色的黄色的蓝色的,换来换去还是觉得现在这个颜色的妮妮安娜最顺眼,索理默觉得自己的世界变得只剩一种颜色,一种名为妮妮安娜的颜色。不应该是这样的。偶尔妮妮安娜会抬头看他几眼,两人视线交织的那一刻索理默才想起来妮妮安娜是在给自己画画,于是脸蓦地红了,他想低头藏起来,但妮妮安娜看着他,他又不敢动弹,只好让自己的脸就这样在空气中灼烧。妮妮安娜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脸红了,只是抬笔在画上的人脸上添上两笔阴影。
      索理默努力保持着静止,这样长时间坐着让他浑身酸痛得不行,他想换个姿势放松一下自己的身体,但越是这样心里就越是莫名生出一丝紧张出来,自从坐上轮椅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直立地坐着了。他不敢动,担心自己稍微动一下妮妮安娜握着画笔的手就会不受控制地抖一下,继而毁掉整张画作。到时候她肯定会把火撒在自己身上,他这样想着,却又隐约希望妮妮安娜真的把火撒到自己身上去。长时间坐着让索理默从脖子到脊椎都是疼的,但这是他第一次觉得疼痛也没那么可怕,甚至于说疼痛也没那么有所谓。但索理默过去一直都活的那么理所应当,或许他并不知道这种东西就叫做勇气。这是他一次有勇气这样去看妮妮安娜。
      他转动着眼睛去看坐在自己面前的妮妮安娜,说实话当画家的模特并不轻松,只是不知道画画的人会不会好受一点。妮妮安娜手里连个橡皮都没有,时不时还要伸出手指在那画纸上抹来抹去,那一根手指被铅灰涂得发亮,使他愈发地好奇妮妮安娜会画出一个怎样的他了。
      索理默不知道自己就这样坐了多长时间,他觉得那是很长的一段时间,长到他觉得头上的白色日光灯的灯光都变暗了几分,长到好像窗外真的飘起了落叶,长到他觉得自己过了一整个四季。过了很久,妮妮安娜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把那张纸放到一边抻了个懒腰:“画好了,你过来看吧。”
      他起身站起来的时候往自己腰上捶了两下,两条腿不听使唤地颤抖,还是站不稳一下子整个人摔在了身后的那张床上。他仰面躺着,过了一会就觉得自己旁边的被褥沉了下去,是趴在一边的妮妮安娜,就像索理默第一次在天花板上看到那张脸时一样,妮妮安娜凑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说:“忘了你刚从轮椅上站起来还走不稳当呢,”说罢她把手上的纸展开来放到索理默面前:“看看,怎么样?”
      索理默隐约认出来那张纸是从活动室的纪录手册上撕下来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纸面,上面纤维的纹理和黑色的横线更加醒目了。那一瞬间索理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看什么了,是纸面上的画像,还是纸面前的自己,又或是纸背后的妮妮安娜?可能他什么都看到了,又或者他只看到了其中的一样。他从妮妮安娜手上接过来那张纸,两只手臂高高地举起,就好像刚才妮妮安娜把他举起来的那个姿势,此刻索理默举起来的不过是薄薄的一张纸,只不过那张纸上画着自己,这一下就好像他举起了自己。
      一旁的妮妮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己的身边,索理默不敢去看她,竖起耳朵去听妮妮安娜逐渐平稳的呼吸。他鼓起勇气想去朝旁边看一眼,门外却又响起敲门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的是护士的声音:“小姑娘,你在里面吗。”索理默心里一惊,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他朝四周看了几眼,抱着那张纸小心翼翼地从床上滚了下去,整个人缩在床后面,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好在护士只进来帮她盖了被子就离开了,他怀里还抱着那张纸,甲壳虫一样只露一个背在外面,脑袋朝外面探了几下,确认没人了之后才从地上站起来。刚才这一吓反倒让他更能集中起来精力去看那画上究竟画了些什么。
      妮妮安娜没有用他那个傻乎乎的挥拍动作,只画了一个少年的半身像。索理默对那少年的脸说不上熟悉也说不上陌生,就像是在看一张再普通再寻常不过的别人的脸。看到那张画第一眼所带来的惊喜很快就被冲散了,那画得自然是好的,画里的少年模样俊俏,单边带着个酒窝,嘴角挂着笑。但索理默不知道自己究竟长什么样子,自然也没办法把自己的脸和少年的脸对照起来。他不自觉伸手去摸自己的脸,自己因为瘦所以更加突出的眉骨,顺着自己的睫毛去摸自己眼睛的形状,舌尖舔过他薄而干燥的嘴唇。当手划过他凹陷下去的脸颊时他停住了,因为那画里的少年面颊饱满而红润,跟自己现在的样子简直两个模样。画里少年的周围画着许多花,三瓣的四瓣的五瓣的,索理默认不出那些花,努力回想一番竟只能想到扑克牌上的梅花和桃心。医生曾告诉他扑克牌的四种花色都有着不同的含义,桃心是爱,方块是财,梅花是幸福,黑桃是死。那索理默想或许每种花也都有着自己的含义,可惜他不懂花,也不懂画,甚至他也从来没见过真正的鲜花,连带着画像上的人和花他都看不懂。甚至会觉得是妮妮安娜强给了一张这样的脸给他。他很想问一问妮妮安娜这画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妮妮安娜依旧睡着,他也不管怎样努力都攒不出开口的勇气。
      一股疲惫爬上索理默的心,他一点点躺下去,躺在妮妮安娜的身边去看她睡着的脸,如果妮妮安娜画的是她自己,她也会被自己画得这样好看吗。妮妮安娜睡着的样子跟她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样子简直是天差地别。但索理默又觉得她这个样子就很好了,他想不出来经过美化后的妮妮安娜又会是什么样子。索理默躺在她旁边,似乎能感觉到她那边的温度在一点点传到自己这边来,温暖他有些僵硬地指尖。
      索理默在她身边躺了一会,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画叠好放到自己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坐上自己的轮椅,离开了妮妮安娜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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