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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3. ...

  •   他从妮妮安娜的房间里跑出来却不知道要去哪里,自己的房间是不能回的,里面还放着她给自己的画。他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它们,但那只是几张纸而已,一张张捋平后对着四角叠在一起,被他夹在一本硬皮书里。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一路跑到了活动室里,三个跟他一样穿着白色病服的病人在那里。一个在看图画书,一个在玩脖子上的圆环,一个在角落里堆积木。
      三个人里面只有那个看图画书的听见他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只需这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呦,现在都能跑这么快了,我还以为你那腿彻底不管用了。”他旁边玩圆环的那个慢悠悠转着脑袋来看他,他在心里计算着这三个人的体型,跟自己说话的这个应该跟自己个子差不多高,旁边玩圆环的应该是个矮胖臃肿的人,软趴趴地坨在地上。
      看图画书的那个很好奇他手里的那张纸,不由分说拿过去看了,他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画上画的究竟是,随即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那声音比刚才妮妮安娜的还要刺耳和疯狂,仿佛带着天然的感染力一样。旁边玩圆环的那个只听了一会便也跟着笑了起来,但是他们两个不管是声调还是速度都是没办法相比,玩圆环的那个笑声是低沉的,以至于融在里面听起来像是呜呜的哭声。
      他被这惊人的二重奏吓得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自己是该鼓掌还是跟着他们一起笑,终于看图画书的那个撕开了自己的笑声来和他讲话,停下来的那一刻屋子里只剩下了那胖子呜呜的傻笑:“这画的是你?说真的,画的太像了。”他想举例来反驳他们那画上的才不是自己,比如他从来不会露出那么夸张而丑陋的表情,比如他的样貌要比画上的精神俊朗不少,然而他不管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说出口。他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竟真的跟着他们两个一同笑了起来。
      “没关系,我理解你,没有人不会美化自己,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这几声尴尬的笑倒拉进了他和看图画的那个之间的距离,对方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问他这张画是谁画的,这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奇人。他支支吾吾的说是自己隔壁的妮妮安娜,随即一掌啪得打在了他肩膀上:“这小丫头片子还挺厉害!”说完他往地上那个玩圆环的胖子身上踢了一脚:“是不是?”
      于是那种窝囊的,索理默最讨厌也最惧怕的声音从那胖子嗓子里的浓痰里浮了出来,咕嘟咕嘟的,让人听了忍不住去挖自己的耳朵:“是……是,上次还来,偷东西……”他这才想起来他们是妮妮安娜之前跟自己讲过的三个怪人,怀揣着对她的怨气,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向他们揭露了她的罪行:“对,她来这里偷了酒精。”
      “偷了酒精?”看图画的那个把手伸进自己衣领里来回地抓挠:“我还以为她过来是要偷什么厉害的东西,我当时还答应给她保密了。”这时候再跟他们继续坦白下去会显得自己蠢笨得有些滑稽,面对看图画书的那个的问题,他撒了谎,说自己不知道。他就这样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说谎,在心里暗自赞赏自己的聪慧。而看图画书的那个手还搭在他肩膀上,一下下地拍着罗列出酒精的若干用途:消毒,去污,止痛,以前他刮了胡子还会涂一点稀释过的酒精用来镇静。索理默看着他瘦长脖子上突出的喉结和下巴上的胡茬,忍不住在自己脖子上捏了几下,因为瘦,很快脖子上就显出几个指纹。而他这一怀揣着心事的动作被敏锐地捕捉到,看图画书的那个用力在自己肩膀上捏了两下,用带着剃须泡味道的气息在他耳边说,我懂,我懂。
      他拉着他盘算了一圈也没搞明白妮妮安娜偷酒精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是在哪找到的酒精?”说是在护士站里,有个小推车。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把这种忽然生出的情感当做了战友一般的情谊,于是看图画书的那个一手揽着他的肩,两人三足地走进了护士站里。当他们小推车上那个极小的开口时,看图画书的那个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伸进去看看?”
      他蹲在推车跟前把手给伸了进去,在铁皮箱子里来回摸索着,把箱子敲得哐哐响,好像里面装着一根骨头在喀啦啦地摇晃。然而他在里面摸索了一圈也没能找到那个透明且贴有标签的玻璃瓶,把胳膊抽出来的时候险些把推车给弄倒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响着,呕吐一样。
      外面玩圆环的那个看着空手走出来的两个人:“没找到?”索理默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有些累了,他不知道怎么跟这三个人交谈,想回到房间里休息却又找不到借口。一想到房间里还有妮妮安娜的画在,还是留下来跟他们一起忍受这难捱的沉默。
      看图画书的那个已经回到了一开始坐着的地方,手里拿着那本他叫不出名字的图画书;玩圆环的那个把圆环套在自己腰上来回转着,他找不到插话的机会;只有那个搭积木的,一边搭一边挪到他这边,身后搭好的白色积木就像拖着的一条尾巴。他尝试着跟他打招呼,然而对方始终用阴森的眼神盯着自己,不理会他提出的问题。终于看图画书的那个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理他做什么,他是个哑巴。”
      搭积木的依旧盯着他,他的瞳孔很小,眉毛也很淡,鹰钩鼻,棱角分明的一张脸。索理默没见过鹰,就算离这张脸这样近也没办法想出这个比喻。他只是觉得害怕,害怕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好在这时候一个话题忽然从他脑中闪过,他像是抓救命绳索一样抓住了它:“你们是因为什么来到这里的?”
      “那天她也问了我们这个问题。”
      索理默在心里作出了以后每天都要看书和玩圆环的决定,以后再见到时才不会像今天这样难堪。他想起来自己屋里的书架好像是有几本书的,连同它们一起被想起来的还有夹在书本里的画,而正是这个时候那个玩圆环的停下了身上的动作:“酒精可以用来烧火。”“什么?”
      屋里剩下的三个人都齐刷刷朝他这边看过来,看图画书的那个哗一下把手里的书丢掉了,书本正好落到刚搭好的积木上,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啦地倒了。他知道看图画书的那个一定会朝自己这边过来,为了留住他们的目光,于是他率先一步开了口:“那我们就来放火吧。”今天不久前他还是那个不能接受画中自己样貌的、连撒谎都是刚刚学会的、脖子上尚未长出喉结的少年,现在却可以满脸平静地说出来这样的话了,他为自己的成长感到惊讶且自豪。照这个速度下去,妮妮安娜画画的速度甚至比不上自己成长的速度。
      看图画书的那个果不其然地跑过来一把搂住了他们两个,他似乎对他的这个提议很是满意:“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一般人!看到你旁边那个胖子了没有?你算是找对人啦,他进来之前,可是放火烧了他们全家!哑巴,你也别玩你那积木了,你看看他那眼神,杀了自己亲妈被送进来的,就是跟别人不一样。”他把他们的事迹讲得如同神化故事,用着各种夸张的词语形容这一个胖子和一个哑巴的英雄事迹。索理默听了只觉得一阵心跳加速,忍不住想要挣开他手上的束缚,绕着医院威风地走上几圈,什么放火什么杀人,想要做出来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挺直了腰板,竭尽所能集中注意力在看图画的那个口中所讲的故事上。他看着他们三个脖子上突出的喉结,身上一层层的肥肉和脸上硬朗的线条,他觉得这些比妮妮安娜画出来的好看多了,想到这里就觉得妮妮安娜也不是那么的不可原谅了,或者说他几乎已经原谅了她,一个不懂什么是男性美的画家,跟她计较什么呢。他觉得那些才是真正的自己,脱离了这具羸弱的躯壳,他会是一个喉结突出,肚子上有囊肉,成熟硬朗的人,他会在心爱的人家中放火,也会杀死自己的至亲至爱。那才是真正的他,不能再往下想了,肚脐往下的地方愈发地痒了,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三人之后最后想起来的是妮妮安娜的脸,也只有想到她的时候他会想停下来问问自己这样真的对吗,他掐断了自己的这种念头,至少不能在这里。
      看图画书的那个一手捞着他,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歪着脑袋咬他的耳朵:“知不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他咽了咽口水:“什么?”“我是给女人拉皮条的。”
      四个人三张嘴最后商量好了,要在活动室里点燃酒精放一把大火,除此之外他们还需要找一个嫁祸的人,这件事由索理默来负责,理由是他是四人里唯一一个不受到限制的,活动起来最为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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