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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旧课桌上的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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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中学的初冬,空气清冽,阳光是一种透明的淡金色,薄薄地洒在熟悉的红白相间的教学楼外墙上。梧桐树叶落了大半,枝干舒展地伸向天空,比夏日时看得更清晰,也更有种时光沉淀后的安静。
四人走在空旷了许多的校园里。正值上课时间,只有偶尔抱着作业本匆匆走过的低年级学生,好奇地瞥一眼这群气质迥异、显然已不属于这里的“学长学姐”。
何静穿了件鹅黄色的宽松毛衣,衬得他皮肤更白,正叽叽喳喳地指着各处:“看!那个公告栏!以前贴过情哥你那抽象版《百鸟朝凤》的海报,被教导主任黑着脸撕了!”“还有那边!小花园!情哥你带着我们‘艺术复兴’的地方!那块砖头……好像还在?”
他兴奋地转过身,想拉秋情确认,动作间,鹅黄色的毛衣领口微微歪斜了一下。
秋情今天穿着舒适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和浅咖色格子呢半裙,长发松松地编了条侧辫,垂在肩头,褪去了巴黎时的冷冽精致,多了几分温软的学生气——当然,是进化版的学生气。她正被炽回深牵着手,闻言抬眼看去,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何静颈侧、毛衣领口未能完全遮掩住的一小片暧昧红痕。
秋情的脚步微微一顿。
炽回深立刻察觉,侧头看她,用眼神询问。
秋情没说话,只是唇角一点点勾起,那笑容里带着久违的、属于“情哥”的促狭和了然。她松开炽回深的手,快走两步,凑到何静旁边,忽然伸出手指,极轻极快地在何静脖颈旁边、靠近那痕迹的皮肤上点了一下。
“何静同学,”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满是戏谑,“看来你这趟‘被迫秘书’的欧洲差旅,项目进度……很是深入啊?”
何静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啊”地一声,整张脸连同耳朵尖瞬间爆红,像是被丢进了开水里。他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的毛衣领子,试图盖住,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什、什么进度!情哥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这是蚊子咬的!巴黎冬天也有蚊子!对,超级毒的那种!”
走在他身后半步的顾远青,原本沉稳的脸上此刻也绷不住笑意,他轻咳一声,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慌成一团的何静揽进了自己怀里,手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自然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他看向秋情,挑了挑眉,眼神里写着“看破不说破”的无奈和纵容,嘴角的弧度却泄露了真实的好心情。
“嗯,是我没照顾好,让蚊子叮了他。”顾远青顺着何静的话说,语气一本正经,眼里却满是笑意。
何静把涨红的脸死死埋在顾远青肩窝,彻底没声了,只有通红的耳朵露在外面,昭示着主人的羞愤欲绝。
炽回深走到秋情身边,看着她眼中重新闪耀的、灵动又带着点小坏的光芒,眼底也漾开温柔的笑意。他抬起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将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她耳后。
“想去哪看看?”他低声问,仿佛刚才那小小插曲只是旅途中有趣的风景。
秋情感受着他掌心熟悉的温度,心里那片荒原仿佛被这校园的阳光和眼前人的温柔彻底晒暖、灌溉,生出茸茸的绿意来。她转头,目光越过教学楼,望向艺术楼的方向。
“音乐室。”她说。
炽回深点点头,对还“粘”在一起的何静和顾远青道:“你们自便。结束后校门口汇合。”
顾远青会意,揽着还在装鸵鸟的何静,往篮球场的方向走了。
秋情和炽回深则转向艺术楼。走廊里很安静,熟悉的松节油和旧木器的味道混合着灰尘的气息。他们走到那间熟悉的琴房门口。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陈设几乎没变。那架老旧的钢琴还在窗边,谱架东倒西歪地放在墙角,阳光透过擦拭得不算干净的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只是墙上贴着的 inspirational 音乐家海报换了一批,显得更鲜亮,也更陌生了些。
秋情走到房间中央,那里原本放着她的谱架和椅子。现在空着,地板上有浅浅的、被重物长期压磨的痕迹。
“这里,”她指了指那块痕迹,“以前何静总说,这是我的‘抽象能量发射中心’。”
炽回深走到她身边,环顾着这间充满回忆的屋子。他想起校庆前那些磕磕绊绊的排练,想起她在这里吹出破音时涨红的脸,想起她后来专注练习时微微汗湿的额发。
“发射过不少‘能量’,也制造过不少‘音爆’。”他客观地评价,语气里却带着柔和的怀念。
秋情笑了,笑着笑着,目光落到窗边那架钢琴上。她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有些斑驳的漆面。“你当时就坐在这里,”她回忆着,“像个没有感情的节拍器,还嫌我‘情感投入不足’。”
炽回深也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腰,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蹭她的发顶。“事实证明,”他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你的‘情感’虽然抽象,但后劲十足。”
他的吻,落在她敏感的耳后。接着,细密地向下,流连在她颈侧,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渴求。
秋情转过身,手臂环上他的脖颈,主动迎上他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巴黎重逢那夜带着试探与震荡的拥抱,也不同于后来公寓里那些或温柔或激烈的亲密。它发生在他们最初“交锋”的地方,混杂着旧日时光的青涩气息和如今全然信赖的缠绵,阳光温暖地包裹着他们,空气里的微尘仿佛都在随着他们交换的呼吸轻轻舞动。
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才稍稍分开。额头相抵,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带着水光的、含笑的眼眸。
“带你去个地方。”秋情忽然说,眼睛亮晶晶的。
“哪里?”
“我的‘巢穴’。”
她牵着他,离开了音乐室,熟门熟路地穿过连接走廊,走向主教学楼,最终停在了那间位于北面角落、采光不佳的差班教室后门口。
教室里有几个学生正在自习,看到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秋情抱歉地笑笑,指了指最后排那个靠垃圾桶的角落位置。学生们了然,善意地笑了笑,继续低头看书。
秋情拉着炽回深,走到那个位置旁。
课桌还是那张旧课桌,桌面上留下了历届主人的各种“遗迹”:圆规刻下的细小凹痕,褪色的贴纸残胶,还有用涂改液写下的早已模糊的单词。但在这些杂乱之中,靠近边缘的一小块区域,却被清理得相对干净,上面贴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贴纸——有扭曲的音符,有抽象的人脸,有看不懂的机械零件图案,还有她从旧杂志上剪下来的、色彩浓烈怪异的画片。这些贴纸新旧不一,有些边角已经卷翘,颜色也黯淡了,却依旧顽强地粘在那里,组成一片独属于“秋情”的、混乱而蓬勃的微型疆域。
炽回深的目光扫过这些贴纸,能想象出当年的她,是如何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课,一边百无聊赖地将这些代表她内心世界奇思妙想的东西,一点点贴到自己的领地。
他的目光接着向下,落在桌肚内侧。那里通常是被忽略的地方。
秋情蹲下身,示意他也蹲下。
阳光难以直射到这个角落,光线有些昏暗。炽回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木质桌肚内侧,靠近角落、极其隐蔽的地方,有人用锐器,深深地刻划出了几行字。刻痕有些稚嫩,却异常用力,穿透了表面的漆,露出木头原本的色泽。因为年月和磨损,字迹边缘有些毛糙,但依旧清晰可辨——
炽回深,傻子。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五个字,孤零零地、又理直气壮地刻在那里,像一个被封存的、带着怨气与某种隐秘情感的时光胶囊。
炽回深愣住了。
他仿佛能看见,许多年前,某个午后或黄昏,教室里空无一人。那个总是吵吵嚷嚷的女孩,或许正因为他的某句话、某个眼神、或者仅仅是想起他那副“冰山”样子而莫名生气,于是偷偷拿出刻刀或圆规,趴在这里,用尽力气,一笔一划地刻下这句话。刻完,可能还愤愤地对着字迹吹一口气,或者用手指用力抹过,仿佛这样就能把情绪也狠狠烙印进去。
傻子。
不是讨厌,不是憎恶。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不甘、困惑、吸引,或许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萌芽般悸动的情绪。是那个年纪,独有的、别扭的在意。
秋情蹲在他旁边,脸颊有些发烫。当年刻下时理直气壮,现在被当事人亲眼看见,还是以这种“考古发掘”的方式,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她小声嘟囔:“……看什么看,当年你就是很傻。”
炽回深从怔愣中回过神,侧头看她。少女时代那点彆扭的心事,隔着岁月尘埃,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非但不让人觉得幼稚,反而像一股最清澈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进他心里,将最后一点因为三年分离而残留的冰碴,也彻底融化。
他伸出手,不是去抚摸那些字迹,而是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目光深邃得如同载满了星子的夜空,专注地凝望着她。
“嗯,”他低声应道,嗓音沙哑而温柔,带着无尽的爱怜与释然,“我是傻子。”
所以才会用那种笨拙的方式靠近,才会因为害怕失去而沉默疏远,才会差点弄丢这颗全世界最鲜活、最珍贵、在很久以前,就偷偷把他刻进木头里的心。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像完成一个迟到多年的确认与回应。
阳光偏移,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旧课桌和那片幼稚的贴纸上,温暖而悠长。教室前方,埋头自习的学生笔尖沙沙,窗外传来遥远的、体育课的哨声。
时光仿佛在此刻温柔地重叠。那个刻下“傻子”的少女,和这个被称作“傻子”的男人,在跨越了漫长的成长与分离后,终于在这个最初的地点,读懂了彼此青春里,那份最笨拙也最真挚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