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塞纳河畔的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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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在狩猎书房短暂的拥抱与近乎幼稚的“威胁”之后，炽回深没有让秋情立刻回到楼下喧嚣的宴会，也没有进行任何冗长或深刻的谈话。他只是松开了她，用那双已然恢复沉静、却比三年前蕴藏了更多复杂温度的眼睛看着她，说：“等我一下。”
他走到书桌旁，拿起内线电话，用简洁的法语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走回来，极其自然地拿起她进门时脱下、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墨绿色流苏披肩，为她重新披好，指尖不经意掠过她冰凉的肩膀。
“楼下的收尾，有人处理。何静和顾远青那边，我也让人去打了招呼。”他的语气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秋情还沉浸在那句“不会了”带来的巨大情感震荡和后续的空白里，下意识地报出了一个位于巴黎十五区、相对实惠的连锁酒店名字。那是她为了这次演出临时订的，与何静他们的高级酒店不在同一处。
炽回深听了，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示意她跟上。
私邸外，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已经安静地等候在侧门廊下，司机拉开车门。秋情坐进去，车内弥漫着和他身上相似的、淡淡的雪松与皮革混合的气息，温暖而私密。炽回深坐在她身旁，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车子滑入巴黎深夜依旧流动的车河，窗外霓虹闪烁，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种奇异的安静笼罩着车厢。不是尴尬，也不是疏离，更像是一场激烈的地壳运动后，暂时平息的、蓄积着新能量的寂静。秋情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丝绒裙摆，指尖偶尔碰到冰凉的项链坠子。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也有很多话想说，关于这三年，关于那零点五秒的陌生，关于他此刻的平静。但话到嘴边，又都觉得不合时宜，或者，都被那个拥抱和那句“威胁”消耗掉了最初的冲动。
车子最终停在了她所说的那家酒店门口。门面普通，大堂灯火通明却略显冷清，与刚刚离开的私邸是两个世界。
秋情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谢。” 手指搭上门把。
“秋情。”炽回深忽然开口。
她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酒店略显老旧的招牌上，又缓缓移回她脸上。路灯的光从车窗透入，映得他眸色深深。
“这里不方便。”他陈述，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安保一般，距离你接下来可能需要接触的剧场或赞助方也远。明天……或者说今天晚些时候，可能还有后续的媒体约访或圈内交流。”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出口的话依旧直接：
“我在十六区有套公寓，空着。离夏特莱剧院和几个重要的艺术机构都很近，安保和隐私更好。”
他看着她骤然抬起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出惊讶和一丝本能的抗拒。他继续道，声音低沉了几分：“客房是独立的，有配套琴房。你可以住到方便的时候。”
不是询问，甚至不完全是邀请。更像是一个基于理性评估后，提出的最优解决方案。
秋情的脸颊在昏暗光线里微微发热。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这算什么？同情？补偿？还是他那种该死的、无处不在的掌控欲在作祟？她想起自己在央音附近那间小小的、却完全属于她的出租屋，想起何静曾经咋咋呼呼地说“情哥现在可是有自己地盘的人了”。一股莫名的倔强和想要维持成年人之间体面距离的念头涌了上来。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想用一种轻松甚至带点戏谑的语气回绝：“不用麻烦了，我住这儿挺好，而且……” 而且你情哥自己有房——这句她在国内和朋友调侃时常说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却在即将出口的瞬间，撞上了他平静注视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强迫，没有施舍，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洞悉般的了然。他仿佛看穿了她此刻所有故作轻松的武装，看穿了她藏在得体黑裙下的紧绷和那间廉价酒店房间可能带来的、深夜独自一人时无法回避的冷清与不确定。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书房，自己不管不顾抱上去时，那真实的颤抖和脆弱。想起这三年，每一个在琴房练到手指僵硬、回到寂静出租屋的深夜。想起今晚，面对那些长辈关怀却疏离的目光时，内心那片荒芜的雪原。
拒绝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独自面对一切的盔甲，在真正可能的安全屋面前，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了几秒，像是无声的角力。
最终，她听到自己用很轻、几乎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
“……好。麻烦你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羞耻的松懈。仿佛一直绷紧的某根弦，终于允许自己稍微松弛一点。
炽回深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尽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对前座的司机报了一个新地址。
车子再次启动，驶向与之前不同的方向。巴黎的夜景在窗外流淌，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远处闪烁。这一次，车厢内的安静似乎柔软了一些。
公寓位于塞纳河畔一栋历史保护建筑的高层，拥有需要密码和面部识别的双重门禁。内部装修是典型的现代法式风格，线条简洁，色调以高级灰和米白为主，大面积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河景与城市灯火。家具摆设极少，干净得像无人居住的样品间，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与 impeccable 的品味。
炽回深从门厅的柜子里拿出全新的拖鞋和毛巾，放在玄关。“客房在右边第二间，浴室配套。琴房在走廊尽头，隔音很好，里面有基本的练习用乐器，你需要什么可以列单子给我。”他语速平稳地交代，像一位专业的酒店经理，“冰箱里有简单的食材和饮品，你自己随意。我住主卧，在另一侧。”
他指了指完全不同的方向，强调了空间的独立。
秋情点点头，低声道谢。她抱着自己的小手包和那条披肩，站在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客厅中央，忽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这环境、这气氛，都和她预想的任何一种重逢场景截然不同。
“那……你先休息。”炽回深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不自在，他没有多做停留，“明天……不，今天下午，如果方便，一起午餐？聊聊。”
“好。”秋情再次点头。
炽回深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公寓柔和的灯光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温和。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卧室区域。
秋情站在原地，直到听见远处传来轻微的关门声，才缓缓走向他指明的客房。
客房同样宽敞整洁，带着独立的浴室和一个小小的起居角。床品是高级的埃及棉，柔软而冰凉。她放下东西，走到窗边。窗外，塞纳河宛如一条黑色的丝绒带子，点缀着游船的灯火。对岸的建筑轮廓在夜色中沉默伫立。
这里安静、安全、舒适，一切都无可挑剔。
可她却觉得，比住在那间廉价酒店的标准间里，更加不真实。
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浴室，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黑裙优雅，眼神却带着一丝茫然的自己。她慢慢取下项链，冰凉的坠子躺在掌心。然后，她开始拆卸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长发披散下来，落在肩头，终于带来了些许熟悉的、属于“秋情”的松散感。
洗漱，换上客房里准备好的、质地柔软却毫无个性的睡袍。躺在过于宽大柔软的床上，关掉灯。
黑暗中，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她能听到这座古老建筑极细微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嗡鸣，能听到远处巴黎街头隐约的车声，甚至能听到……自己平稳之下，依旧有些失序的心跳。
隔壁，或者说这公寓的另一端，另一个房间里，炽回深在做什么？他睡着了吗？还是也像她一样，在消化这突如其来、打乱所有计划的重逢？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聊聊”。
聊什么？怎么聊？
三年的时间，大洋的距离，截然不同的成长轨迹……真的能用一顿午餐的“聊聊”填补吗？
困意渐渐袭来，夹杂着纷乱的思绪和身体深处释放出的疲惫。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秋情模糊地想：就这样吧。至少今夜，她不必独自面对巴黎的陌生与寒冷。
至于明天……
明天，塞纳河上的晨光，会照进这间安静的客房。而那顿午餐，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是一个开始。
一个在拥抱和“威胁”之后，更为具体、也更需要勇气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塞纳河畔的晨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