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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晚宴与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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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会的余韵,仿佛还黏在夏特莱剧院鎏金的穹顶和深红色的丝绒座椅上,就被一场更为盛大、更为精密的社交宴请迅速覆盖。地点移步至塞纳河畔一栋拥有私人码头的十九世纪私邸,这里属于音乐会另一位重要赞助人,一位姓氏里带着“德”字的老派贵族。
与剧院那种面向公众的辉煌不同,私邸内部的奢华是收敛的、有年头的。水晶吊灯光线柔和,映照着墙上隐隐泛光的家族肖像画,厚重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足音,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雪茄、陈年白兰地和昂贵香水混合而成的,属于特定阶层的气息。
秋情依旧穿着那身黑色丝绒长裙,但肩上多了一条何静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带着流苏的墨绿色绣金披肩,稍稍中和了她周身过于冷冽的气场。她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站在一扇可以望见幽暗河水的落地窗边,像一道沉静的剪影。
何静拉着顾远青,像两条灵活的鱼,在衣香鬓影中穿梭。顾远青一身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举止沉稳,已然有了年轻企业家的雏形,只是目光时常无奈而纵容地追随着前面那个东张西望、不时低声吐槽的何静。
“看那边,那个秃顶的老头,就是非要顾远青投资他那个‘用人工智能写十四行诗’项目的疯子……哦,他看过来了,快走快走。”何静拽着顾远青躲到一根大理石柱后,眼睛依旧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全场,“你说炽回深会在哪儿?他那种人,肯定在最重要的那圈人里……”
顾远青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静静,别太明显。这是他的场子,他想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
“我这不是替情哥着急嘛!”何静压低声音,朝秋情的方向努努嘴,“你看她,从剧院出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多说。那样子……我有点怕。”
顾远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边的秋情,微微侧着头,似乎在欣赏窗外夜色,又似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侧脸的线条在柔和光线下显得优美而疏离,与记忆中那个生动鲜活的女孩相去甚远。他沉默了一下,说:“给她点时间。也给他一点。”
宴会已近尾声。重要的商务洽谈、社交寒暄基本完成,气氛松弛下来,一些人开始结对走向露台,或是在小客厅里继续低声谈笑。几位与秋情导师相熟、也算看着她长大的音乐界前辈走了过来。
“秋情!刚才的演奏,精彩!”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作曲大师拍了拍她的肩膀,用的是中文,带着长辈的亲切,“技巧没得说,情绪控制得也妙。就是……太‘控制’了,丫头。听得我这老头子心里都跟着紧了一下。”
另一位着名乐评家,一位优雅的老太太,端着酒杯笑道:“我记得你小时候,第一次来我家,把我收藏的一个清代瓷瓶差点用唢呐声震出裂纹,还理直气壮说它在‘共振歌唱’。那时候多有意思。”她打量着秋情,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探究,“现在长大了,稳重了,好。可是啊,别把心里那头小野兽关得太死。艺术这东西,有时候需要一点‘失控’。”
秋情微微欠身,唇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应对得无懈可击:“谢谢老师指点。还在不断摸索和调整。” 她感谢他们的关心,承认自己的不足,语气谦逊而平稳,挑不出任何错处。可那份属于晚辈的灵动和哪怕闯祸后的狡黠,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辈们交换了一个略带惋惜的眼神,又勉励了几句,便转身去与其他熟人交谈。他们依稀还记得那个被老友带来、眼睛亮得像星星、满嘴奇怪想法的小姑娘,曾给他们带来多少头疼又忍不住发笑的瞬间。如今的小姑娘长大了,优秀,得体,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
就在秋情暗自松了口气,准备寻个更安静的角落时,何静像一阵风似的冲到了她面前,气喘吁吁,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情哥!找到了!在二楼!那个挂着狩猎油画的小书房!我刚偷偷瞄到的,就他一个人!”
顾远青跟在他身后,对秋情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但眼神里也写着支持。
秋情的心脏,像是被何静这句话猛地攥紧,又倏地松开,带来一阵缺氧般的眩晕。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想说“别闹”,想说“没必要”,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身体深处,某个被冰封了许久的地方,传来一丝细微的、几乎要被忽略的龟裂声。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隔着大洋,隔着时差,隔着各自翻天覆地的成长与沉默。
她以为她可以一直这样,安静地、体面地待在自己的轨道上。
可何静那句“就他一个人”,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锁孔。
“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别我了!”何静难得强势,拉着她就往主楼梯的方向走,顾远青默契地侧身,稍稍挡住了可能投来的视线,“再不去,说不定他又被什么人围住了!难道你要等他下次投资音乐会再‘偶遇’?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秋情被他拉着,高跟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几乎发不出声音。披肩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她的脑子有点乱,无数个念头飞速闪过又湮灭:说什么?怎么说?他会不会更冷淡?会不会觉得她冒昧?刚才那陌生的零点五秒……
可脚步,却违背了理智的审慎,跟着何静,一步一步,踏上了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弧形楼梯。顾远青停在楼梯口,像一个无声的守卫。
二楼相对安静,走廊里灯光昏暗。何静准确地指向一扇虚掩的雕花木门。门缝里透出温暖的、比楼下大厅暗淡一些的光线。
何静用力握了一下秋情冰凉的手指,给了她一个“快去”的眼神,然后迅速拉着顾远青躲到了走廊另一端的阴影里,紧张又兴奋地窥探着。
秋情站在那扇门前。里面静悄悄的。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她抬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门板,停顿了大约三秒。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彻底放弃了思考,她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不大,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深色木质书架,塞满了厚重的书籍。另一面墙挂着巨大的、描绘狩猎场景的古典油画,画中骏马扬蹄,猎犬疾驰,充满动态的张力。壁炉里没有火,但房间温暖。炽回深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私人码头和塞纳河上偶尔滑过的游船灯光。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西装马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慢慢晃动着。
听到门响,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是法语:“还有事?”
秋情没有回答。她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走廊和楼下隐约的喧哗。
这个声音让炽回深转过了身。
当他看清来人时,脸上那层因被打扰而泛起的、惯常的淡漠迅速褪去,被一种清晰的错愕取代。他的目光,不再是音乐厅入口那公事公办的零点五秒扫描,而是切实地、带着重量地,落在了秋情脸上。从上到下,迅速而仔细地打量了一遍——那身与记忆截然不同的黑裙,一丝不苟的发髻,过于平静的眼睛。
时间仿佛再次被拉长。壁炉上的鎏金时钟,秒针咔哒作响。
秋情也看着他。看着他比三年前更深邃的眉眼,看着他此刻毫不掩饰的惊讶,看着他身上那股沉静而庞大的、属于成年男人的气场。刚才在楼下被强行压下的所有情绪——那零点五秒的冰冷刺伤,三年独自成长的空寂与压力,此刻混杂着一种近乎莽撞的委屈和渴望——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没有说话。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得体地问好,或者冷静地解释来意。
她只是迈开脚步,在炽回深尚未完全从错愕中调整过来的目光里,径直走到他面前,然后伸出手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前。
丝绒的冰凉触感贴上他的衬衫,混合着她身上极淡的、冷冽的香水味。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千斤重担,又像是寒冷的人骤然靠近热源时无法自控的战栗。
炽回深的身体,在她抱上来的瞬间,骤然僵硬。手里的酒杯差点脱手。他垂下眼,看着怀中乌黑的发髻,感受着那不同寻常的、属于女性的柔软曲线和冰凉温度,熟悉的雪松气息被一种陌生的香水味侵入。胸腔里,那颗习惯于精密计算和冷静权衡的心脏,像是被重重撞了一下,漏跳了好几拍。
无数念头和信息碎片在他脑中飞掠: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何静和顾远青?这场音乐会?她刚才在台上?那冷寂到近乎完美的演奏……这完全不同的模样……这突如其来的拥抱……
混乱之中,最初的惊愕之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沉积已久的愠怒悄然泛起。三年。几乎没有音讯。他以为她至少在何静那里会提起只言片语。他动用资源关注央音的消息,看到的都是她日益优异的成绩和越发“规范”的艺术轨迹。他以为她适应得很好,甚至好到……不再需要他这一页。
他甚至刻意推迟了今晚与她可能的会面,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清晰觉察的、近乎赌气的疏离。他以为再次见面,会是更为正式的、成年人的寒暄。
而不是现在这样——她像个迷路已久的孩子,突然撞进他怀里,带着一身冰冷的露水和沉默的委屈。
可是……这怀抱是如此真实。这颤抖是如此微弱而清晰。这全然陌生的装扮下,他仿佛又能嗅到一丝属于那个夏天的、阳光和松墨混合的、遥远而干净的气息。
那点愠怒,还没来得及凝聚成形,就在她无声的颤抖和这跨越三年时空的突兀拥抱中,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像冰块投入温水,迅速融化,只剩下一片复杂的、温热的酸软。
他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有些生疏地,落在了她单薄的、披着流苏披肩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带着久违的、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小心翼翼。
“秋情?”他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低哑。
怀里的人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却清晰地说:
“炽回深。”
她叫了他的全名。不是“喂”,不是省略,是连名带姓,郑重其事。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微红,但并没有泪水。只是那样直直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此刻映着她身影的眼眸,一字一顿,带着某种执拗的、终于破土而出的情绪:
“本来就隔这么远,要是再消失不联系……”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鼻子,像是把三年来的寂静、等待、自我打磨的艰辛和那零点五秒的刺痛,都浓缩进了接下来的这句话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道,说了出来:
“我就不会再理你了。”
炽回深怔住了。
这句话,太过“秋情”。不是此刻这个黑裙御姐的秋情,是那个十七岁、会瞪着眼睛说“你欠揍”、会不管不顾吹着跑调唢呐的秋情的语气。带着威胁,带着委屈,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容反驳的独占欲。
它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撬开了被他用繁重事务和冰冷规则层层封锁的某个角落。时光倒流的错觉猝然袭来。
他看着她强作镇定却泄露紧张的眼睛,看着她与这身成熟装扮格格不入的、说出这句话的神情,那刻意筑起的所有疏离、所有成年人的考量、所有关于“得体”与“现状”的思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夹杂着深深的心疼和歉意,涌上心头。
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许久,才低声叹道,那叹息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不会了。”
窗外,塞纳河沉默流淌。书房内,时光的河流仿佛在此处打了一个旋儿,将两个走散了许久的人,轻轻推回彼此的岸边。远处的走廊阴影里,何静捂着嘴,激动得狠狠掐了顾远青一下,顾远青忍着痛,眼底也浮现出欣慰的笑意。
冰山或许并未完全融化,但冰层之下,暖流已然开始涌动。而那只一度沉寂的唢呐,似乎也在无人听见的内心深处,发出了三年来的第一声,细微而真实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