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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史上最惊悚的洞房花烛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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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半,中秋佳节,黄道吉日。
宜出行、上任、会友、上书、见工、祈福、求子、置业、卖田、安床、嫁娶、移徙,总之。。。万事皆宜。于是,我与上猇的婚礼就择在今日。
原本我还想再装几日脚伤,不想却被上猇眼尖识破。再细想,躲得了初一躲不了月半,遂眼睛一闭,头一点,从了。闻知婚讯,三位自立门户的师兄也回到药门,携家带口每人一拖二,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一大清早,我就被众位嫂嫂从床上挖起来,惺忪着眼,任由她们慎重其事地梳妆打扮,穿上繁复的凤冠霞帔。
等到瞌睡虫们逐渐撤兵,稍稍清醒时,对着镜中一望,细致柳眉、晶亮眼眸、浓丽红唇、青丝绾髻,整个人已经被妆点得格外艳丽。里三层外三层裹粽子般的礼服和沉重的饰物,却压得我全身酸痛、动弹不得,只得乖乖坐于闺房之中。
每逢过年过节,卜卜都会找戏班子来唱戏,今日更不例外,只听得屋外乒乒乓乓,刀光剑影,正如火如荼上演全武行。
“师父,这大婚之喜,演长坂坡会不会太粗犷了点,换牡丹亭、西厢记什么的如何?”
“打是亲,骂是爱。越打越红火,越打越恩爱!莫换!”
闲着也是闲着,我抱了面团儿,半依床榻,把那自小听惯的戏跟着哼了:“长眉细眼气昂藏,指日中兴日月光。眼看汉家气数尽,吾今要学周文王……”
忽闻窗外一阵噼里啪啦鞭炮响,想是吉时将至,三姑六婆一窝蜂冲进房门,簇拥着我往大厅走去。
我深吸一口气,撑着一身累赘,艰难地迈进大厅。按照前两日彩排程序,我挽住卜卜手臂,搭拉着鼻涕、路都走不稳的小侄子侄女任花童,在众人欣喜的注目礼及辣手摧花洒花中,一步步走向笑意盈盈,饱含深情,冲我伸出手的上猇。
今日上猇一袭熨贴得体的红色礼服,更衬得他形貌昳丽、姿态闲雅,怀中正抱着他那不知名的乐器。
我将手递到上猇掌心,他嘴角轻扬,轻柔地赞道:“我的音儿,今日真美。”
“松哥手中的乐器是叫做吉他吧,我去番国经商时,曾见夷人弹奏。”一旁司仪的大师兄道。
上猇深邃眼神把我一望,展颜笑道:“正是。我这把琴又名瑰姆拉斯婕娃,今日用它弹奏一曲送给音儿,也一觞众位亲朋挚友。”
“甚好,贤侄精通音律早有耳闻。对了,音儿不如用你的古筝和松儿共弹一曲,也可谓双剑合壁,珠联壁合了!哈哈!”卜卜捋捋长须,颇有兴致地提议。
我瞅瞅上猇,见他鼓励地向我轻点头,于是应了。
片刻,我自三嫂手中接过古筝,略一思索,琢磨着气势上不能输人,遂同上猇道:“今日,就用我的密斯特偷泥斯基同你合奏一曲,就奏个百鸟朝凤吧。”
上猇微微挑眉,故做惊叹赞叹:“音儿这琴的名字十分好,如雷贯耳琅琅上口且透露着气贯长虹,实乃姓名界为数不多可与我的瑰姆拉斯婕娃相匹敌的美名!”
“那是自然。”言罢,我手指抚上琴弦,琴声缓缓流淌。我独奏几声后,上猇跟上我的曲调,这次轮到我惊讶了。琴音有品,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者方为上品。上猇琴音纤尘不染,澄如秋水、皎如皓月、幽若旷谷、傲若青松、收放恬淡自如,行音大气从容。他不促不慢,紧紧配合我,竟是浑合无迹。这百鸟朝凤本俚俗,即兴发挥时,公鸡打鸣、母鸡生蛋,甚至连小孩的哭叫声都可入曲,也就是喜庆热闹,不想被上猇奏来,热情欢快之余,竟平添雍容华彩之气。
我不禁侧过脸望他,他调皮地冲我眨了眨眼,随即薄唇轻启,纵声长吟。顷刻间,耳边依稀有百鸟婉转,只见远处空中一团五色斑斓快速前行,待得稍近,竟是上百只鸟儿浩浩荡荡飞翔而来!起首一只鸟儿体形巨大,通身火红,华丽不可方物,却是一只凤凰!在它身后,各色鸟儿紧紧跟随,孔雀、仙鹤、百灵、黄莺、鹦鹉、喜鹊、乌鸦、麻雀、大雕、老鹰、猫头鹰……最后还有一只,已经飞到快到断气的蜂鸟。曲子渐入高潮,群鸟飞入大厅,随着上猇吟唱绕梁起舞,曲中鸟鸣与真鸟鸣啼浑为一体,舞翼千姿百态、五彩缤纷,煞是好看,引得众人目不转睛,惊叹连连。
“有凤来仪,祥瑞之兆啊!”
“百鸟齐贺,果然佳偶天成!”
良久,全曲在热烈欢腾的气氛中结束。群鸟业已绕梁三十匝,无枝可依,随着最后一声琴音消逝,排成一字,缓缓高飞离去。
“万兽山庄少主果真名不虚传!借这吉势,我先祝个新婚贺词!”大师兄头一个回过神来,兴高采烈道。
唰!唰!一副对联在眼前赫赫垂展。
欲把周郎比周瑜,才貌双全逸风流,奇猇。
蕙质兰心医者魂,艳比小乔胜一筹,妙音。
“好对子!我这贺词倒是可以给这对联做横批。”卜卜得意地摇头晃脑,拿起案几上的卷轴展开。装裱华丽的洒金宣纸,龙飞凤舞,洋洋洒洒书了四个大字:佳儿佳妇。
“来来来,三哥也送你们两句吉言!”
天道酬勤,早生贵子。
孜孜不倦,多生娇女。
一时间,众皆叫好。谋划着要把这对联挂到新房床头之上,每日见字励志,勤勉习之,以便早得硕果。
低头沉吟半晌,私以为这对子稀松平常的紧,不防一摞书卷递到我手中。捧过细看,封面上一对男女赤果果双修,姿势如妖精打架般纠缠纠结。
“音儿,这玉女三十八式是四师兄毕生最爱珍品。密藏多年,如今已是孤本,独此一套,别无分册,望你俩用心研习,悉心收藏,不要辜负为兄的殷切期望。”
我向来知晓这套情爱丛书在四师兄心中的特殊地位,感动激动之余,竟有些哽咽:“音儿定会牢记四哥教诲,他日如有不通晓之处还望师兄多多指教。”
“小姨,接好了!”奶声奶气的童声传来,我方才忆起还有接果子讨口彩这么个程序。下一片刻,枣子、花生、桂圆、莲子如雨,劈头盖脸朝我飞来,三个小鬼使足吃奶的力气扔得我身上生疼。我心生悲催,心想这仪式倒还不如丐帮帮主登位时的唾沫礼来得舒坦。
“音儿,发什么呆,快接!”
“都漏了,快啊!多多益善!”
按按额头跳动的青筋,冷静理智如我,在两旁催促声中,急中生智,终于三十六计计上心来。于是不用手捧手接,直接撩起礼服下摆,往前一兜,使一招围魏救赵,照单全收!
身旁两声轻笑,上猇压低声音同我道:“捡花瓣也好,接果子也好,你还是同幼时一个德行,贪心。”
我听在耳里,觉得这话似有哪里不对,一时却也想不通透是哪里不对,便又专心应付那果子雨。
“够了,够了,我满意了。”上猇在一旁不住劝我罢手。
我向来信奉天才把事情做绝这警言格句,直到仨小屁孩弹尽粮绝,方才心满意足,鸣金收兵。
四周喝彩声顿起,卜卜乐得手舞足蹈,连连击掌叫好:“我家音儿果然有出息,老夫甚感慰足!”
“按照习俗,新娘要把接到的干果全都吃了,才算大功告成。”上猇云淡风清地娓娓道来,佯装一脸爱莫能助望着我。
噌——血气怒气顿时涌上心头,我瞪大眼睛,捧了捧头上重如千金的凤冠,头重脚轻,几欲晕倒。
“不急不急,先收起来,晚上当消夜慢慢吃。”大嫂从我裙摆取出干果,重新装盘。
“吉时已到。拜天地。”大师兄大声宣布。
上猇一脸庄重,拉了我手,面向司仪。我扯扯几乎要勒得我喘不过气来的领子,深吸一口气,正襟而立。
“周竞松,你愿意承受接纳华倾音做你的妻子,诚实遵照上天的旨命,和她生活在一起,无论在什么环境,都愿意终生爱惜她、照顾她、安慰她、保护她,以至奉召归主。
“我愿意。”上猇坚定地答道,深邃眼眸望向我,似带着不可言说的复杂情绪。我不禁心头一颤,竟别过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神。
“华倾音,你愿意承认周竞松做你的丈夫。诚实遵照上天的旨命和他生活在一起,无论在什么环境都愿顺服他、爱惜他、安慰他、尊重他,以至奉召归主。”
“愿意愿意。”我忙不迭应答。又生恐再过些时辰,会被这身五行山一样的礼服压倒在地,便忍不住询问:“大师兄,还有别的程序吗?”
“还有最后一项:亲吻新娘。随后可入洞房。”大师兄从容答道。
噢,我连忙走近上猇,把脸凑向他道:“松哥哥,我撑不住了,快些!”
上猇一楞,随即黑眸一闪,温柔笑笑,低下头来欲吻住我。不料凤冠一偏,竟要掉落,我一低头接住凤冠,那吻便轻轻巧巧落在了额头。
至此,我如获大释,丢了凤冠,拉了上猇的手,拎起群摆就往新房跑去。
留下身后众人,纵使几多哗然,几多唏嘘,已与我俩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