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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叶千 小子,藏挺 ...

  •   圣女微微歪着头,墨色瞳仁定定锁着叶千,两道细眉轻轻蹙起。一截素白如玉的指尖朝他方向漫不经心地一点,刹那间,所有村民竟如提线木偶般齐刷刷转头,歪头的角度与圣女分毫不差。他们眼底的乌青沉沉浮浮,像浸了墨的死水,半点活气也无。
      叶千缓缓挺直脊背,眉宇间淬着三分凛冽寒芒,余下七分皆是沉肃庄重。他抬手凝气,掌心霎时腾起一团莹白灵力,微光流转间,隐隐透着破阵而出的锋芒。
      圣女见状,歪着的头颅未动,蹙起的眉峰却又深了半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被死寂覆盖。
      素白的指尖仍停留在半空,指尖萦绕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灰雾,那雾霭轻飘飘漫开,所过之处,村民们眼底的乌青更甚,喉咙里发出细碎的、非人的低吟,歪着头的模样愈发诡异
      “外来者,擅闯圣境,扰我村安宁,该罚。”圣女的声音清冷空灵,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诡异威压,话音落时,她指尖的灰雾骤然暴涨,朝着叶千席卷而去,沿途的草木瞬间失了绿意,枯槁发黑。
      叶千眸色一沉,周身气息愈发凛冽,掌心的莹白灵力骤然收紧,化作一柄凝练的灵力短刃,寒芒乍现。
      他不闪不避,脚步沉稳向前踏出半步,灵力短刃携着凌厉之势劈出,莹白光芒与灰雾轰然相撞,发出“滋啦”的脆响,白雾与灰雾交织缠绕,迸溅出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那相撞的气浪席卷开来,村民们却依旧维持着歪头的姿态,纹丝不动,唯有眼底的死气愈发浓重,仿佛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静静围观着这场交锋。
      叶千目光扫过一众村民,心头愈发凝重——这圣女绝非寻常妖邪,她体内的魔气,竟已到了这般深入骨髓的地步。
      圣女微微歪着头,看着半空消散的雾气,指尖微微蜷缩,又轻轻一点。
      这一次,所有村民同时动了,歪着头,迈着僵硬的步伐,朝着叶千围拢而来,枯瘦的手掌伸出,指尖泛着与眼底乌青同源的灰气,显然是要将他生擒。
      叶千神色微变,庄重之中更添几分决绝,掌心灵力再度涌动,莹白光芒笼罩周身,既防着圣女的暗袭,又留了三分余地,不愿伤及这些无辜村民。
      他身形微闪,避开最先扑来的村民,灵力短刃轻挑,精准斩向缠上村民周身的灰气,每斩落一缕,便有一位村民身形微顿,眼底的乌青淡了些许。
      “冥顽不灵。”圣女的声音冷了几分,歪着的头颅终于微微转动,素白的手掌抬起,掌心凝聚起一团浓郁的灰雾,那灰雾翻涌间,竟隐约化作一张扭曲的鬼脸,朝着叶千的面门猛扑而去,带着蚀骨的阴寒之气。
      沈忆安指尖微凉的触感倏然一空,他下意识攥了攥拳,抬眸望了眼被灰雾笼罩的叶千,心头一紧,便抬脚要往前走。
      可步子刚迈出去,周遭原本僵立不动的村民竟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转过身来。
      他们依旧歪着脖颈,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斜着,乌青的眼底毫无神采,枯瘦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积着黑泥,随着脚步挪动,褴褛的衣角擦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过瞬息,那些村民便层层叠叠围了上来,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前后左右皆是死气沉沉的面孔,有人嘴角淌着涎水,顺着下巴滴落;有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还有人伸出手,枯槁的指尖堪堪擦过沈忆安的衣袖,带着一股腐朽的霉味。
      包围圈越收越紧,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下。
      萧暮雨连忙伸手拽住沈忆安的后领,将他往后扯了半步,沉声道:“师尊,别冲动!” 沈忆安挣了挣手腕,目光焦灼地掠过围堵的村民,望向雾气翻涌的中心,叶千的身影在灰雾里时隐时现,情况显然不容乐观。
      萧暮雨压低了声音,凑近沈忆安的耳朵:“师尊……上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忆安浑身一凛,循着他的示意抬头望去。
      身旁的汐雨冉亦是眸光一凝,纤指悄然攥紧了小臂上的檀木佛珠,目光死死锁在头顶翻涌的暗灰色云絮之上。
      那云絮并非寻常云雾,而是呈旋涡状翻涌,正丝丝缕缕地往下渗着黑气,与圣女指尖萦绕的灰雾同出一源。
      更骇人的是,旋涡中心悬着一面刻满扭曲符文的青铜幡,幡面猎猎作响,幡尖坠着的铜铃轻轻摇晃,发出细若蚊蚋的叮铃声,那声音钻入耳膜,竟叫人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是还魂御。”沈忆安喉结滚动,声音发紧,侧头与汐雨冉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这些村民早就是死人了,圣女是拘了旁人散佚的残魂,强行注入他们的躯壳,驭着这副皮囊为她所用。”
      汐雨冉闻言,眉峰蹙得更紧,指尖在佛珠上的纹路处轻轻摩挲,沉声道:“此术阴毒至极,残魂离体过久便会魂飞魄散,这些躯壳……撑不了多久。”
      “分工行事。”沈忆安当机立断,抬手将一道莹白护罩笼在三人周身,挡住村民枯槁的抓挠,“徒儿,你引动灵脉,以清心咒扰铜铃音律,断它控魂之效;雨冉,你身法灵动,趁机斩断幡上符文,破其根基;我来牵制这些被驭的躯壳,为你们争取时间!”
      话音未落,萧暮雨已足尖点地,掠至包围圈外,双手结印,清越的咒文自唇边溢出,字字句句裹挟着温润灵力,直逼头顶铜铃。
      汐雨冉则身形一晃,如一道青烟般贴着村民的缝隙穿梭,银铃匕首寒光乍泄,专挑那些扑来的躯壳关节处刺去,既不伤及残魂,又能让其动作滞涩。
      而另一边,叶千正与圣女的灰雾鬼脸死死缠斗。
      那鬼脸裹挟着蚀骨阴寒,所过之处,地面寸寸龟裂,草木成灰。
      他掌心灵力短刃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手臂发麻,虎口隐隐渗血。
      圣女的声音却如鬼魅般在他耳畔响起:“外来者,螳臂当车,不过是……”
      话音戛然而止。
      只因萧暮雨的清心咒已撞上铜铃,叮铃声骤然紊乱,那些缠上叶千的灰雾竟微微一顿。
      叶千眸光一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将周身灵力尽数灌注于短刃之上,莹白光芒暴涨数倍,他大喝一声,挥刃劈向鬼脸眉心。
      鬼脸发出一声凄厉尖啸,瞬间溃散成漫天黑絮。
      圣女脸色一白,歪着的头颅猛地一拧,目光怨毒地扫向搅局的萧暮雨。恰在此时,汐雨冉已跃至青铜幡下,咬破指尖,以血为引,从袖中掏出匕首,朝着幡面最狰狞的一道符文狠狠斩落——
      “嗤啦”一声,符文断裂,黑气翻涌如潮,头顶的云絮竟开始寸寸消散。
      恰在此时,汐雨冉已跃至青铜幡下,素手捻动腕间佛珠,指尖凝起一道清冽灵光,将佛珠猛地掷向幡面最狰狞的一道符文——
      “嗤啦”一声,符文断裂,黑气翻涌如潮,头顶的云絮竟开始寸寸消散。
      不知何时,淅淅沥沥的雨悄然停了。风卷着最后一缕云絮掠过村落,天边破开一道极淡的光,落在圣女歪着的头颅上。
      她僵在原地,原本怨毒的目光骤然空洞,指尖萦绕的灰雾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丝丝缕缕散入风中。
      围堵上来的村民躯壳也跟着动作一滞,眼底的乌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露出底下早已腐朽的肌理。
      沈忆安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了手,凝神戒备。
      却见圣女的身形忽然晃了晃,像是被风吹散的泡影,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化作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混着残余的黑气,没入雨后湿润的泥土里,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唯有那面青铜幡“哐当”一声坠落在地,幡尖的铜铃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喑哑的响,随即彻底沉寂。
      叶千收了灵力短刃,走到三人身边,望着满地的躯壳,沉声开口:“这还魂御的术法,靠青铜幡为引,铜铃锁魂,圣女不过是个被术法反噬的傀儡。”
      沈忆安俯身拾起那面青铜幡,指尖刚触到幡身,便被一股刺骨的阴寒逼退,他蹙眉道:“此幡邪气太重,留着必成祸患。”
      汐雨冉缓步上前,将佛珠戴回腕间盘好,合十道:“我佛慈悲,这些村民残躯曝于荒野,恐生异变,不如就地超度,再将此幡以佛法封印,深埋地下。”
      萧暮雨点头附和,抬手布下一道结界,隔绝外界气息。汐雨冉盘膝而坐,手捻佛珠,清越的诵经声缓缓响起,声音里裹着温润灵力,渗入泥土,那些腐朽的躯壳竟渐渐化作点点莹光,消散在空气里。
      沈忆安则取来符纸,以灵力引燃,符纸化作金色符文,层层缠绕住青铜幡,将幡内残存的黑气死死镇压。
      叶千寻来一方深坑,四人合力将封好的青铜幡抬入坑中,覆土掩埋,又在上方立了一块无字石碑,以作警示。
      待一切收拾妥当,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雨后的晨光穿透云层,洒在静谧的村落里,终于驱散了连日来的死气。
      朔风卷着碎雪沫子往领口里钻,还裹挟着未散尽的血腥气,沈忆安肩头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他素来畏寒,方才蹲在雪地里处理村民残躯时,指尖早就冻得泛了青,此刻小巧的鼻尖更是红得像颗坠在枝头的樱桃,连带着眼尾都洇上了几分湿意。
      他垂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抬起,指腹贴着冰凉的鼻尖揉了揉,动作轻缓得像是怕碰碎了这一点红。
      眉宇间漫开淡淡的倦意,还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却又带着几分清冷淡漠的矜贵,半点没失了风骨。
      身旁的叶千刚直起身,指尖还沾着些许未擦净的血污,衣摆上落满了雪粒。沈忆安正欲拢紧衣襟时,一缕极淡的香气却悄然缠上了鼻尖,堪堪压过了那股刺鼻的血腥。
      那香不同于寻常熏香的馥郁,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雪后寒梅混着松枝的气息,又带着几分独属于人的温润,丝丝缕缕,竟像是生了根似的,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沈忆安动作微顿,睫羽轻颤,侧眸望去,便见叶千垂眸拂去肩头落雪,那附骨香浓郁的香味,正从他周身悠悠散开。
      沈忆安假装不经意地抬眼,目光掠过身侧垂眸拂雪的叶千,那双清冽的眸子里没半分波澜,仿佛方才嗅到的附骨香只是错觉。
      他旋即敛了神色,脚步放得极轻,像一片飘曳的雪,悄无声息地绕到萧暮雨身后。
      寒风卷着他袖口的冷意掠过,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堪堪擦过萧暮雨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叶千身上有附骨香的味道,会不会就是他偷了地图?”
      萧暮雨闻声,指尖捻着的衣袖微微一顿,垂落的眼睫遮去了眸底的情绪,只侧过脸,气息温淡地覆在沈忆安耳畔,声音压得比他更轻:“师尊,附骨香在人间贩卖广泛,寻常人家都有,单凭这一缕香气,还不足以定他的判认他就是偷地图的人。”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沈忆安冻得发红的耳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又淡淡补了一句:“师尊放心,徒儿留心他便好,不必打草惊蛇。”
      恰在此时,廊下的叶千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垂落的指尖轻轻一顿,原本拂拭肩头落雪的动作倏然停住。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沈忆安的肩头,精准地落在萧暮雨的脸上,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眉宇间却凝着几分深不见底的沉郁。
      朔风卷着碎雪掠过他染了血污的衣摆,那缕清冽的附骨香愈发浓郁,丝丝缕缕缠上两人的鼻尖。
      他没说话,只是静立在那里,目光在师徒二人之间转了一圈,随即又慢悠悠地垂下眼,重新抬手拂去衣领上的雪沫,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无意之举,却偏生叫人心里无端升起几分寒意。
      萧暮雨似是全然未察叶千的注视,只垂眸看向身侧的沈忆安,指尖顺势替他拢了拢被寒风掀乱的衣襟,语气平淡无波:“师尊,天寒,你体子畏寒,先回屋取件暖裘吧。”
      沈忆安心领神会,顺着他的话颔首,刻意压着声线应道:“说得也是,方才处理残躯时沾了些寒气,是该回去暖暖手了。”
      说罢,师徒二人相视一眼,皆是不动声色。
      萧暮雨率先转身,步子迈得从容不迫,沈忆安紧随其后,路过叶千身侧时,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目光清冷淡漠,仿佛方才的低语从未发生过一般。廊下的风雪依旧簌簌,附骨香的气息却悄然淡了几分,与空气中未散的血腥气缠作一团,叫人辨不清虚实。
      沈忆安刚踏入殿堂,便被扑面而来的暖意裹住,可那点热气却迟迟焐不热他冰凉的指尖。那一尊巨大无比的圣女像,浑身金灿,使他不由自主多看了一眼。
      他褪下沾了雪沫与淡淡血腥的外袍,随手搭在衣架上,转身时,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色上,眸色渐沉。
      附骨香……那根本算不得什么稀罕香料,却是他亲手收进乾坤袋里的物什。那只乾坤袋里,除了几味提神驱寒的香料,更藏着关乎村落安危的地图。
      市井里的香铺花几文钱便能称上一大包,寻常人家常用来熏衣驱虫,气味清冽却极易附着在衣物上,三日不散,故而得了这么个名字。
      地图失窃之事本就疑点重重,如今这缕突兀的香气,更是将矛头直直指向了那人。
      他又隐隐觉得不对劲,叶千方才处理村民残躯时,动作利落沉稳,眉宇间并无半分心虚,若真是他偷了乾坤袋,又何必带着这极易辨认的附骨香出现在此处,简直是欲盖弥彰。
      他抬手揉了揉依旧泛着红的鼻尖,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萧暮雨说得对,单凭一缕香气,确实不足以定案。
      只是……他望着窗外廊下那道依稀可见的身影,心头的疑云,却是越积越厚了。
      汐雨冉一袭素白劲装立在阶前,腰间佩剑的剑穗被寒风扯得翻飞,她被风吹的有些痒,吸了吸鼻子,嗅到空气中附骨香的香气,转头看向叶千,眉眼间满是跳脱的锐气:“好啊叶千!你身上怎么有沈仙君乾坤袋里的附骨香!”
      叶千闻言,缓缓转过身来。他衣摆上的血污早已被风雪冻成暗褐色,肩头落满了碎雪,却半点不见狼狈。
      他垂眸瞥了眼咋咋呼呼的汐雨冉,眉峰微蹙,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姑娘慎言,什么沈仙君,什么乾坤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汐雨冉哼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揪他的衣袖,被叶千侧身避开,她也不恼,反而叉着腰往前凑了两步,语气笃定得很,“这附骨香是沈仙君独有的,就装在他放地图的乾坤袋里!如今香从你身上来,定然是你偷了沈仙君的乾坤袋,还敢狡辩!”
      叶千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眸子此刻沉如寒潭,他向前踏出一步,风雪裹着他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冽的附骨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竟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姑娘莫要血口喷人。附骨香在市井上销售胜广,百姓家里人人都有,为何就判定一定是我偷了沈仙君的乾坤袋?”
      “谁血口喷人了!”汐雨冉急得跳脚,右手已然抚上了佛珠,深棕的檀木泛起了一丝亮光,“那时在森林的时候,除了萧暮雨只有你离沈仙君比较近。”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叶千冷冷打断:“多说无益。姑娘若是有证据,尽管去那什么沈仙君面前指证我;若是没有,便休要在此胡搅蛮缠。”
      叶千说着,拂袖便要走。
      汐雨冉哪里肯依,当即伸手拦在他身前,右手腕间挂着佛珠,素白的身影在漫天风雪里格外扎眼:“你不许走!今日不把话说清楚。”
      叶千猛然抽出腰间佩剑,往汐雨冉面前一横,说:“若是我执意要走呢?你能奈我何?”
      汐雨冉急得跳脚,手腕一扬,那串佛珠便如流星般朝着叶千打去。
      佛珠撞在叶千横起的佩剑上,发出清脆的铮鸣,溅起细碎的火星。
      叶千冷哼一声,佩剑出鞘,寒芒映着漫天飞雪,直逼汐雨冉面门。
      汐雨冉身形灵活,足尖一点便跃到廊下,手中佛珠被她舞得虎虎生风,每一颗珠子都带着破风之声,朝着叶千周身大穴招呼。
      两人缠斗间,叶千急于脱身,招式愈发凌厉。
      他旋身挥剑的刹那,袖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响,一件绣着银丝云纹的布袋应声滑落,“啪”地掉在雪地里。
      那布袋的样式,正是沈忆安平日里随身携带的乾坤袋!
      汐雨冉眼疾手快,当即收了佛珠,一个箭步冲过去将乾坤袋攥在手里,她举着袋子,仰头笑得眉眼弯弯:“好哇!人赃并获,看你还怎么狡辩!”
      叶千看着那袋,脸色霎时变得铁青,握着佩剑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眸底翻涌着惊怒与不甘,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外院的争执声裹挟着风雪,就这样传到了圣女庙的殿堂内。
      沈忆安出了殿堂,踏下石阶,便被寒风呛得轻咳了两声,指尖下意识地按住依旧泛红的鼻尖。
      萧暮雨快步上前,将身上的素色披风解下,细心地拢在他肩头,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微凉的脖颈,又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
      “师尊,那外院是有动静。”萧暮雨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望向风雪翻涌的廊下,眸色渐沉。
      沈忆安颔首,拢紧了披风,脚步未停地朝着声响处走去。
      雪光映着他清隽的眉眼,周身的寒意比这漫天风雪更甚几分。
      待二人走近,便正撞见廊下剑拔弩张的一幕——汐雨冉攥着一只银丝云纹的乾坤袋,笑得眉眼飞扬,而叶千握着佩剑僵在原地,脸色铁青如霜。
      那乾坤袋的绣纹,正是沈忆安的师尊亲手所绣,再熟悉不过。
      沈忆安的脚步蓦地顿住,眸底掠过一丝冷冽的波澜。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节泛白,却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立在风雪里,周身的气压低得叫人喘不过气。
      萧暮雨亦是眸光一凝,目光落在那乾坤袋上,随即侧眸看向身侧的沈忆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完全没了平日的叛逆,连喊人都有礼数了些,却依旧沉声开口:“雨神大人,叶公子,这是何意?”
      不等叶千开口辩解,汐雨冉就抢先一步嚷道:“是他!他偷了乾坤袋!”她攥着乾坤袋,举到面前给二人看。
      萧暮雨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乾坤袋,刚拿到手,细腻的丝绸感就传到指尖,不用看模样,就能分辨出是非,但萧暮雨还是把它交到了沈忆安手里。
      沈忆安接过后,打开看了看,发现地图和子母符都还在,心中疑惑 。
      他偷乾坤袋的目的不是地图?
      再者,他就算要偷地图,又是怎么知道地图在乾坤袋里放着?
      沈忆安怔神片刻。
      萧暮雨双臂环胸,眸光微凉地审视着叶千,视线从他微垂的发顶一路滑到靴尖,沉吟片刻,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
      “你为何要偷我师尊的乾坤袋?”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霜,“说。”
      叶千抬眸,眼尾微微上挑,神情里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带着点不耐烦:“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了?”
      萧暮雨冷笑一声,用下巴空点了点沈忆安手里的乾坤袋:“这东西,可是从你身上掉出来的。”
      “从我身上掉出来的,就一定是我偷的?”叶千挑眉,语气理直气壮,“我叶千要拿什么,还用得着偷?”
      。  “哦?”萧暮雨步步紧逼,“那你倒是说说,它怎么会跑到你身上?”
      叶千别过脸,轻哼一声:“捡的。”
      “捡的?”萧暮雨似笑非笑。
      “那又怎样?”叶千抬下巴,眼神倔强,“地上有个东西,我顺手捡了,也犯法?”
      “你……”萧暮雨一时语塞,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堵得说不出话来。
      叶千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点不屑的弧度:“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偷。你要怀疑,就拿出证据来。”
      萧暮雨被叶千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噎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偏偏又找不到话反驳。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的沈忆安,眼底带着几分委屈和控诉,却又硬生生压着,只低声唤了一句:
      “师尊……”
      沈忆安正垂眸思索,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边,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眼前的争执若有所思。萧暮雨见他没有立刻回应,心里更觉憋屈,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得微微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
      “弟子刚才,只是想替您讨个公道。”

      他话说得恭敬,尾音却不自觉地轻了些,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求一个认同。
      沈忆安这才抬眼看他,目光淡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抚:“嗯,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落在萧暮雨耳里,却像是被人轻轻拍了拍肩。他心里的委屈顿时消了大半,却仍旧别过头去,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他还凶我。”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沈忆安听见。
      沈忆安眸色微柔,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将视线落在叶千身上,神色依旧沉静,仿佛在权衡着什么,又像在等着对方露出更多破绽。
      沈忆安终于收回游离的思绪,将目光落在叶千身上,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既然你说你没有偷,又有什么证据?”
      叶千被他看得一怔,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嘴硬道:“我说是捡的,就是捡的。难不成你们还想屈打成招?”他抬眸迎上沈忆安的视线,眼神倔强,“再说了,你们只看到这东西在我身上,可谁看见了我偷?有本事把那只看见的眼睛挖出来给我看看。”
      这番话带着几分狡辩的意味,却又说得理直气壮。
      一旁的汐雨冉当即炸了毛,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哟,还挺会狡辩!”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叶千,“沈仙君的乾坤袋是贴身之物,平日里看得比命还重,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掉地上让你‘捡’?你当我们是傻子?”
      她冷哼一声,继续补刀:“你要真没偷,就把你从森林到圣水村这段时间的一举一动原原本本说清楚!少在这儿跟我们玩嘴皮子,你那点小聪明,在我雨神面前还不够看。”
      叶千被她连珠炮似的一顿抢白,脸上挂不住,却仍旧死撑着:“我说的就是事实。信不信随你们。”
      萧暮雨被叶千噎得一肚子火,这会儿见汐雨冉火力全开,顿时也来了劲儿。他作势把袖子往上一撸,双手往腰上一叉,气势汹汹地瞪着叶千:“行啊,你嘴挺硬。”
      “我师尊都问你要证据了,你倒好,只会一句‘我说没偷就没偷’。”他冷笑一声,“照你这么说,只要你不承认,就什么都不算?那要是哪天你把别人仅剩的灵脉都挖空了,只要你说一句‘不是我’,我们还得给你赔礼道歉?”
      叶千被他怼得一滞,却仍旧不服气:“我可没说这种话。”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萧暮雨步步紧逼,“你拿不出证据,还敢在这里跟我们横?我看你就是心虚。”
      他说着,又忍不住侧头瞟了沈忆安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师尊,弟子刚才可没冤枉他。”
      沈忆安眸光微敛,并未立刻表态,只是淡淡道:“继续说。”
      得到师尊的许可,萧暮雨立刻挺直了腰板,对叶千道:“你要是真没偷,就把你从进这圣水村到被我们发现的每一步都说清楚。什么时候进来的?在哪捡的?当时周围还有谁?说不出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叶千被问得烦不胜烦,脸上的那点耐心终于被磨得干干净净。他眯起眼,眼底寒光一闪,指尖一翻,袖中灵气悄无声息地涌动,像是随时要暴起发难。
      “你再问一句试试?”他往前逼近一步,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别以为你有师尊护着,我就不敢动手。”
      萧暮雨见他这副架势,反倒被逗笑了,双手往腰上一叉:“怎么?说不过就想动手?你这反应,倒更像是做贼心虚。”
      “我心虚?”叶千被戳到痛处,怒极反笑,“你算哪根葱?也配来审问我?”
      “我起码知道,拿了别人东西要承认。”萧暮雨毫不示弱,“不像某些人,被当场抓包,还在这儿死撑。”
      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几乎要炸开。萧暮雨被他一句句挤兑,心里那股火气也压不住了,抬手往袖中一探,指尖一翻,灵力也跟着窜了出来,明显是要和叶千硬碰硬。

      “你敢动我师尊的东西,我今天就——”
      他话还没说完,手腕突然一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轻轻一扣。那力道不重,却稳得可怕,硬生生把他要抬起的手按了下去。
      萧暮雨一愣,下意识回头,就看见沈忆安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指尖正搭在他的腕上。
      “师尊?”他愕然。
      沈忆安收回手,神情仍旧淡淡的:“够了。”
      这两个字落下,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萧暮雨心里一堵,委屈又憋屈,却还是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只是瞪了叶千一眼,冷哼一声,把袖子一甩,别过头去。
      萧暮雨被沈忆安一句话按住,心里那股火气一下子被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明明是在替师尊出头,结果最后被拦下的人反而是他。
      他心里憋屈得厉害,又不敢当着师尊的面发作,只能把脸一甩,袖子一拂,站在一旁生闷气。
      越想越觉得委屈——明明是叶千偷了师尊的乾坤袋,被抓了现行还敢理直气壮地顶嘴,自己不过是多说了两句,就被一句“够了”给压了回去。
      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一腔热忱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他偷偷瞥了沈忆安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生怕被看出自己心里的那点失落。
      可越是这样,心里的委屈就越积越多,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小兽,只能在角落里悄悄炸毛。
      沈忆安目光掠过萧暮雨紧绷的侧脸,将他那点压着的委屈尽收眼底,却只是微微一顿,并未多言。他很清楚,现在不是安抚情绪的时候,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弄清。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叶千腰间那柄剑。
      那是一柄看起来有些陈旧的长剑,剑鞘上刻着细密的云纹,尾端坠着一枚早已磨得发亮的银铃。剑身在鞘中安静无声,却隐隐透出一股熟悉的灵气波动。
      沈忆安眸色微沉,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仍旧平静:“你这把剑,从何处得来?”
      叶千下意识握住剑柄,眼神一凛,语气带着防备:“与你何干?”
      萧暮雨正憋着气,听见这话又炸了:“师尊问你话呢,你拽什么拽?”
      沈忆安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始终落在那柄剑上:“这剑,是玄枵峰之物。”
      叶千瞳孔微缩,像是被人戳破了什么隐秘,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收紧:“你认得?”
      沈忆安看着他,缓缓道:“它原是北宸君的佩剑。”他顿了顿又说:“你是玄枵峰的弟子?他是你师尊?”
      这一句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萧暮雨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叶千,又看向那柄剑,心里的闷气一下子被惊讶压下去了大半。
      叶千沉默片刻,冷笑一声:“是又如何,仙界都亡了,谁还记得什么玄枵峰。”他抬眸,眼神锋利,“你既然认得,就该明白——这剑在我身上,不代表任何事。”
      沈忆安没有被他的气势吓退,只是淡淡道:“我只是问,它是如何到你手里的。”
      叶千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却仍旧嘴硬:“自然是我师尊给我的。”
      “那他现在在何处?”沈忆安追问。
      这一问,像是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刺入了叶千心里最不愿触碰的地方。他脸上的倔强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眼底闪过一瞬的阴翳,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
      “你问得太多了。”叶千低声道,“该说的,我自然会说。不该说的——”他抬眸,冷冷看着沈忆安,“你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沈忆安没有再逼问,只是目光落在那枚磨得发亮的银铃上,指尖微微蜷缩。
      玄枵峰的剑,剑鞘云纹皆是北宸君亲手所刻,那银铃更是当年他陪着师兄去山下集市挑的,说是佩剑太过清冷,缀个铃铛添点生气。
      如今故人不知踪迹,佩剑却落在一个满身防备的少年手中,饶是他素来沉稳,心头也难免漫过一丝涩意。
      萧暮雨挨着他的手臂,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衣袖,低声道:“师尊,他好像……”话没说完,却被叶千骤然抬眼的目光打断。
      叶千的脸色沉得厉害,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他忽然后退一步,剑身微微出鞘,露出一截寒光凛冽的剑锋,剑穗上的银铃轻轻晃动,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却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别再往前了,”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再问,休怪我不客气。”
      沈忆安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那是混杂着愤怒、委屈与恐惧的神色,像极了当年师兄护着自己时的模样。
      他缓缓抬手,示意萧暮雨退后,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温和:“我无意逼你。只是玄枵峰与我有旧,你师尊……或许也曾是我故人。”
      “故人?”叶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忽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却满是悲凉,“仙界覆灭,玄枵峰化为焦土,哪还有什么故人?活着的人,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他说着,忽然收剑入鞘,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忆安叫住他。
      叶千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若你师尊尚在,他定不愿见你这般模样。”沈忆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叶千耳中,“玄枵峰的弟子,从来都不是只会逃避的懦夫。”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叶千的心上。
      他的肩膀猛地一颤,许久,才缓缓转过身来,眼底竟泛起了一层红意。
      他死死地盯着沈忆安,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半晌,才哑着嗓子问道:“你……到底是谁?”
      “青云宗大弟子,清晏仙尊之徒弟,北宸君之师弟,沈辞,你说我是谁?师尊仙逝,我继承宗主,今仙界覆灭,师尊托我以重任,上有灭门弑师之仇,下有仙界百万人之性命,你说我是谁?”
      叶千听到那一连串的身份与过往,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耳边嗡嗡作响,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撕裂开来。
      这一段话在他脑海中一遍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他的心上。
      记忆像被撕开的旧卷轴,缓缓展开。
      那是很多年前的玄枵峰。
      玄枵峰的雪,总是比别处更冷一些。峰顶常年积雪,云雾缭绕,仿佛与世隔绝。
      少年叶千裹着厚厚的斗篷,小手冻得通红,却仍旧提着一只小竹篮,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师尊——”他一边走,一边喊,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不远处的山崖边,北宸君负手而立,白衣胜雪,背影清绝。他听见少年的声音,微微侧头,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怎么又跑出来了?”北宸君伸手接过他的竹篮,“不是让你在屋里温书吗?”
      “我给师尊送点心。”叶千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厨房新蒸了桂花糕,我给你留了两块。”
      北宸君低头看了看他冻得发红的手指,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他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这么冷的天,跑出来做什么?”
      “因为师尊一个人在这里,会孤单。”叶千理所当然地说。
      北宸君愣了愣,随即失笑:“为师又不是小孩子,怎会孤单?”
      “可你总是一个人站在这里。”叶千皱着小眉头,“你看,灵鹤都有伴儿,你没有。”
      北宸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两只灵鹤正依偎在雪地里,相互梳理羽毛。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千儿,你觉得为师厉害吗?”
      “当然厉害!”叶千想也不想地回答,“师尊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北宸君失笑,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世间哪有什么‘最厉害’。”
      “那有谁比你厉害?”叶千不服气地追问。
      北宸君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眼神忽然变得悠远起来。
      “有啊。”他缓缓道,“我有一个师弟。”
      “师弟?”叶千好奇地眨眨眼,“他比你厉害吗?”
      “嗯。”北宸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叫沈辞,是青云宗大弟子,清晏仙尊的亲传弟子。他的资质,比我好得多。”
      “那他长什么样?”叶千追问。
      “他啊……”北宸君想了想,“他笑起来的时候,很温和,很亲切。”
      “那他一定很好看。”叶千点头,“好看的人笑起来都很好看。”
      北宸君被他逗笑了,眼神却仍旧有些淡淡的失落:“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连清晏仙尊都说,他是青云宗千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
      “那他是不是很骄傲?”叶千托着下巴问。
      “不。”北宸君摇头,“他很安静,也很……克制。他很少把情绪表现在脸上。”
      “那你呢?”叶千歪着头看他,“你会觉得难过吗?因为大家都说他比你厉害。”
      北宸君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开始会。”
      “那后来呢?”
      “后来啊……”他看向远方,“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人生来就是要站在更高的地方的。”
      “那你呢?”叶千又问,“你要站在哪里?”
      北宸君低头,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我站在他的身后。”
      “为什么?”叶千不解。
      “因为他要去的地方,很远。”北宸君轻声道,“我得在后面看着他,别让他摔下去。”
      “那我呢?”叶千抓住他的袖子,“我站在哪里?”
      北宸君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还小,站在为师身边就好。”
      “不要!”叶千鼓着腮帮子,“我要站在你前面!”
      “哦?”北宸君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要保护你!”叶千握紧小拳头,“等我长大了,我就比你厉害,比那个沈辞也厉害,这样就没有人敢说你不如他了!”
      北宸君愣了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傻孩子。”
      ……
      又一个雪夜。
      玄枵峰的夜,总是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还有远处灵鹤偶尔的鸣叫。
      叶千抱着被子,偷偷溜进北宸君的房间。
      “师尊——”他小声喊。
      北宸君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听见他的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我做噩梦了。”叶千小声说,“梦见你不见了。”
      北宸君沉默了一瞬,伸手将他抱到怀里:“为师在这里。”
      “那你会一直在这里吗?”叶千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会的。”北宸君说。
      “那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见了呢?”叶千追问。
      北宸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你就去找一个人。”
      “谁?”
      “沈辞。”
      “就是那个比你厉害的师弟?”叶千皱眉,“我才不要去找他,我要找你。”
      “傻孩子。”北宸君失笑,“如果有一天,为师不在了,你就去找他。”
      “为什么?”叶千不依不饶。
      “因为……”北宸君顿了顿,“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有能力保护你的人。”
      “那你呢?”叶千红了眼眶,“你不是也很厉害吗?”
      “为师……”北宸君看着他,眼神温柔而悲伤,“为师能做的,就是在你还需要我的时候,尽量陪在你身边。”
      “那你要陪我很久很久。”叶千抓着他的衣襟,“很久很久很久。”
      “好。”北宸君轻声道,“很久很久。”
      ……
      还有一次,是在玄枵峰的剑坪。
      叶千练剑练得满头大汗,剑法却仍旧有些笨拙。
      他不服气地一遍又一遍地挥剑,直到手臂酸痛,才停了下来。
      “师尊,我是不是很笨?”他喘着气问。
      北宸君收剑,走到他面前,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不笨。”
      “那为什么我总练不好?”叶千委屈地撇嘴,“你当年是不是一学就会?”
      “我?”北宸君失笑,“我当年可没你这么笨。”
      “那沈辞呢?”叶千立刻抓住重点,“他是不是一学就会?”
      “他啊……”北宸君想了想,“他学剑的时候,总是比别人快一步。”
      “那我是不是永远都追不上他?”叶千沮丧地问。
      “你为什么要追上他?”北宸君反问。
      “因为……”叶千咬着嘴唇,“因为我不想让你被人说不如他。”
      北宸君愣了愣,忽然笑了:“原来你一直记着这个。”
      “当然记得!”叶千抬头,“我要变得比他厉害,这样别人就只会说你是我师尊,而不是说你是他师兄。”
      北宸君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千儿,你要记住,一个人的价值,不取决于别人怎么看他。”
      “可我在乎。”叶千固执地说。
      “那你就好好练剑。”北宸君摸摸他的头,“总有一天,你会成为让为师骄傲的弟子。”
      “那沈辞呢?”叶千又问,“你会不会也为他骄傲?”
      “会。”北宸君没有犹豫,“他是我师弟,也是我……一直追赶的人。”
      “那我呢?”叶千追问,“我是你什么?”
      北宸君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你是我……唯一的徒弟。”
      ……
      这些记忆,像一幅幅被尘封的画卷,在叶千的脑海中缓缓展开。每一幕,都带着玄枵峰的雪,带着北宸君温柔的笑,也带着他当时不懂、如今却隐隐明白的那一丝悲伤。
      叶千一直以为,自己渴望变强,是因为不甘心被人比下去,是因为想要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众生。
      可随着记忆一点点翻涌,他才发现,那些看似幼稚的追问,那些倔强的不服气,那些咬牙坚持的日夜,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他心里那个无所不能的师尊。
      他想变得比沈辞更强,不是为了自己的虚名,而是为了让所有人提起北宸君时,不再只说“那是沈辞的师兄”,而是说“那是叶千的师尊”。
      他想成为师尊的骄傲,想成为那个可以站在师尊身前,替他挡下所有风雨的人。
      他想让那个总是站在别人身后、默默守护的北宸君,也能有一次,被人牢牢护在怀里。
      可后来,仙界覆灭,玄枵峰化为焦土,北宸君消失在那场血色的风暴里。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誓言,所有的不甘与倔强,都在那一刻失去了方向。
      他只能握着那柄遗留下来的佩剑,在废墟中寻找一丝熟悉的气息,在无尽的黑暗里,死死守着那句“去找沈辞”的嘱托。
      而如今,当沈忆安亲口说出自己的身份,当“沈辞”这个名字不再只是北宸君口中的传说,叶千才猛然意识到:他一直想要追赶的那个人,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你……真的是沈辞?”叶千的声音有些发哑,“我师尊说过,你是他最骄傲的师弟,也是他……一直追赶的人。”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哽咽,眼底的倔强终于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已久的悲伤与委屈。
      “他说,你是仙界最有希望的人,”叶千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低,“可后来……仙界没了,你也消失了。我以为……你也……”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不敢说出那个字。
      沈忆安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叶千的肩膀:“我还活着。”
      这四个字,简单却有力,像一道光,照亮了叶千心中长久以来的黑暗。
      萧暮雨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也掀起了波澜。
      他知道师尊身份不凡,却没想到竟然与北宸君有这样的渊源。他悄悄靠近沈忆安,低声道:“师尊,原来你……这么厉害啊。”
      沈忆安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柔和了几分:“只是多活了几年而已。”
      “可你是北宸君的师弟,还是青云宗的宗主。”萧暮雨眼睛亮亮的,“那我是不是……很厉害的人的徒弟?”
      沈忆安失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啊,就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本来就是嘛。”萧暮雨小声嘀咕,“能当你的徒弟,肯定不一般。”
      远处,汐雨冉静静地站在一棵古树旁,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这一幕。
      她的眼神平静,却隐隐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看着沈忆安,看着叶千,看着那柄缀着银铃的剑,仿佛在将这一切默默记在心里。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银铃随风摇曳,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在为这场迟来的重逢伴奏。
      玄枵峰的雪终究还是冷的 。
      曾今有一个小孩,傻乎乎地想要温暖他,却刚握在手心就化了,怎么暖也暖不热,反被他凉透了心。
      沈忆安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叶千身上,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叶千,你是玄枵峰的弟子,一定记得一句话吧。”
      叶千心头一震,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却仍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冷哼一声:“心有惑,问苍天;心生欲,废自身;心有恨,不可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却掩不住那一瞬间的僵硬。
      沈忆安微微点头,似是在审视他的神色:“记得就好。可你如今,心里到底是惑多,还是欲多,抑或是——恨多?”
      叶千别开视线,唇角一勾,故作轻慢:“我只是……不甘心。”那一点别扭的倔强,让“不甘心”三个字听起来更像是在逞强。
      “不甘心?”沈忆安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这三个字,最是误人。”
      不远处的古树下,汐雨冉斜倚树干而立,白衣如云,指尖轻捻一片落叶,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两人身上,却并未上前打扰。
      萧暮雨一直站在沈忆安身侧,一身青衣,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他侧头看向沈忆安,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戏谑:“师尊,你又在拿这些话敲打别人了?”
      沈忆安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若能听懂一半,也算没白跟在我身边。”
      萧暮雨故作苦恼地摸了摸下巴:“那我问个问题吧。”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忆安,“人说‘天命难违’,可若天命本就是错的呢?”
      沈忆安眸光微敛:“你觉得,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萧暮雨轻笑:“对与错,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可问题在于——”他侧头看向叶千,“当你发现自己一直坚信的‘对’,其实只是别人告诉你的‘对’,你还会不会坚持?”
      叶千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拳,却冷哼一声:“那又如何?我信的,自然是我自己的判断。”嘴上倔强,眼底却闪过一丝动摇。
      汐雨冉在树下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清清淡淡地飘过来:“这世上最难的,不是选择对与错,而是承认自己可能一直都错了。”
      萧暮雨循声望去,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喂,你活了这么久,可曾后悔过?”
      汐雨冉抬手,将落叶抛向空中,看着它缓缓飘落:“后悔?自然有过。”她顿了顿,似是在回忆什么,“可后来我才明白,后悔本身,也是一种选择。”
      萧暮雨挑眉:“哦?”
      汐雨冉淡淡道:“你可以选择沉溺在后悔里,也可以选择把后悔当成下一次不犯错的理由。”
      叶千听着几人的对话,心中的郁结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些。
      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别扭:“我只是在想……‘遇’这个字,真的很奇怪。”
      萧暮雨一怔:“怎么个奇怪法?”
      “明明最后都是要离,”叶千缓缓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那为什么还要遇?”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片刻。
      汐雨冉轻声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若没有遇,又何来离?若没有离,又怎知遇的可贵?”
      沈忆安侧头看着她,目光深沉:“你倒是看得通透。”
      汐雨冉摇头:“我只是比你们多走了几步路,多看了几次离别而已。”
      萧暮雨靠得沈忆安更近一些,语气半真半假:“师尊,那你说,我们师徒一场,将来会不会有离的那一天?”
      沈忆安淡淡道:“你若有一天,能不再问这种问题,便是离的时候了。”
      萧暮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看来,我还得赖在你身边很久。”
      叶千听着几人的对话,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底的不甘与困惑,似乎也没有那么沉重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轻哼一声,语气依旧傲娇,却带着一丝真心:“若有一天,我们真的要离,希望那时候,我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说一句——”
      “我不后悔遇见你。”
      沈忆安看着他,目光忽然柔了几分,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逞强:“你师尊……若还在,见你如今这般模样,怕是要气笑。”
      叶千指尖一颤,面上却立刻扬起一抹讥讽:“他要真还在,肯定又要念叨我练功不专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却掩不住那一瞬间的僵硬,那份平日里张扬的傲娇,在提到师尊的瞬间,不自觉地收敛了半分。
      沈忆安失笑,摇头道:“你就嘴硬吧。”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平静,“叶千,你想不想他?”
      这一句问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叶千心口。
      叶千先是一愣,随即冷哼一声,偏过头去:“想他做什么?他又不会突然出现。”他说话依旧带着几分别扭,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抹阴影。
      萧暮雨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嗤笑:“嘴上说不想,心里怕是早就翻江倒海了吧。”
      叶千瞪了他一眼:“要你多嘴?”
      萧暮雨摊手:“我只是提醒你,有些人在的时候,你嫌他烦;等他不在了,你连嫌他烦的机会都没有。”
      汐雨冉在树下轻笑一声,懒洋洋地接话:“他这嘴,倒也不算全错。”她抬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叶千身上,“你师尊当年,可是把你当眼珠子一样护着。如今他不在了,你倒好,一句‘不想’就想把这许多年的师徒情分抹干净?”
      叶千握了握拳,指节泛白,却仍硬着头皮道:“抹不抹干净,关你们什么事?”
      沈忆安静静看着他,忽然道:“仙魔大战那天,他冲在最前面,我就在他身后。”
      叶千猛地转头,眼底的震惊几乎压不住:“你……看到了?”
      沈忆安淡淡道:“他最后一剑,是为了护着你们这些小辈。”
      叶千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挤出一句:“他向来爱逞强。”
      萧暮雨嗤笑:“你这是感动得说不出话,只能靠嘴硬撑场面?”
      叶千怒道:“我说,你这人,你是不是——”
      话未说完,汐雨冉便打断了他:“行了,你再吵,他也听不见了。”
      她的语气依旧放荡不羁,却莫名让人心里一沉。
      沈忆安轻声道:“你师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若真不想他,就不会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提。”
      叶千像是被戳破了什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份深藏心底的爱慕与思念,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伪装。半晌,他才闷声道:“……我只是,不想承认他真的不在了。”
      这一句,他说得极轻,却再没有了往日的尖刻。
      萧暮雨难得没有毒舌,只是侧头看向沈忆安:“师尊,你说,人走了之后,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
      沈忆安沉默片刻,道:“至少,还会留下一些东西。”
      “比如?”萧暮雨问。
      “比如,被记着。”沈忆安看向叶千,“你师尊不在了,可他教你的剑,你记着;他说过的话,你记着;他护着你的样子,你记着。只要你还记着,他就不算真正离开。”
      汐雨冉笑了笑,懒洋洋地补充:“当然,你要是有一天把他忘了,那他才是真的……从你心里消失了。”
      叶千低声道:“我不会忘的。”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语气终于不再那么别扭:“他教我剑,教我做人,教我‘心有惑,问苍天;心生欲,废自身;心有恨,不可救’。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沈忆安点点头:“那就好。”
      萧暮雨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慨:“你们这些人啊,一个个嘴上说不想,心里比谁都念。”
      汐雨冉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笑意散漫:“行了,小崽子们,记住,人可以嘴硬,但别硬到连自己的心都不认。”
      叶千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沈忆安,半晌才闷声道:“……沈辞。”
      “嗯?”
      “我……”他别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确实,很想他。”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再逞强,那点藏得极深的爱慕,在提起师尊时,悄
      悄从眼底溢出,又被他极快地掩去。
      沈忆安收回落在远方的视线,像是不经意般开口:“叶千,你恨魔邪吗?”
      这一句问得极轻,却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叶千指尖一紧,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恨?”他别过头,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他们配吗?”
      萧暮雨在一旁轻笑:“嘴上说不配,心里怕是恨得牙痒痒吧。”
      叶千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会死?”
      萧暮雨摊手:“不会,但会无聊。”
      汐雨冉靠在一旁的廊柱上,指尖捻着一串佛珠,佛珠在她指间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叶千:“嘴上逞强有什么用?恨就恨,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叶千冷哼一声:“我只是觉得,恨他们,是抬举他们。”
      沈忆安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沉稳而认真:“那你,恨那场大战吗?”
      叶千的动作明显一顿。
      仙魔大战的画面,仿佛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那一日,苍穹碎裂,黑云压城。魔邪自九天之外倾泻而下,黑色的魔气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一座座仙山。剑光与魔气在高空交织,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山岳崩塌、江河倒流。
      玄枵峰的护山大阵在魔气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阵纹如同破碎的玻璃般寸寸龟裂。叶千站在阵眼之中,紧握长剑,耳边是同门的怒吼与惨叫。
      “叶千,守住阵眼!”
      师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贯的冷静与沉稳。
      叶千抬头,看见的是漫天飞舞的魔影与不断坠落的仙师。有人被魔气吞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有人被魔刃斩断身躯,鲜血在空中划出触目惊心的弧线。
      师尊的身影在半空中一闪而过,白衣被鲜血染成暗红,却依旧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魔群的核心。他的剑光如银河倒泻,每一剑都能带走上百条魔命,却也在魔气的侵蚀下渐渐黯淡。
      “师尊!”叶千忍不住嘶声大喊。
      师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欣慰,有担忧,却唯独没有恐惧。
      “守好玄枵峰。”
      这是他留给叶千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他转身冲入更深的魔群之中,剑光在那一刻骤然炽盛,仿佛要将整个夜空点燃。
      紧接着,是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天地为之变色,护山大阵在那一刻彻底崩碎,叶千被震得飞出阵眼,重重摔在山石之间,眼前一片血红。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魔群已经退去,天空恢复了诡异的平静。玄枵峰的山门崩塌,殿宇倾颓,曾经云雾缭绕的仙山,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他挣扎着爬起来,满身是血,手里还紧握着那柄师尊亲手为他炼制的长剑。
      “师尊——!”
      他疯了一样在废墟中寻找,直到在一片破碎的阵纹旁,看到了那截熟悉的白色衣袖。
      衣袖的主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片被魔气侵蚀得发黑的衣角,静静躺在血泊之中。
      那一刻,他的世界彻底崩塌。
      ……
      记忆戛然而止。
      叶千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扯了扯嘴角:“那场大战……不过是有些人的自以为是罢了。”
      “自以为是?”沈忆安轻声重复,“你觉得,他们是在自以为是?”
      叶千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不然呢?明知道是死路,还要往上冲。”
      萧暮雨忽然笑了:“你这是在骂你师尊?”
      叶千猛地转头,眼底闪过一丝怒意:“我没有。”
      汐雨冉抬手,轻轻拨动佛珠,佛珠在她指间滑过,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清楚——若没有他们,你连骂人的机会都没有。”
      叶千沉默了片刻,语气终于不再那么尖锐:“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拿他说事。”
      沈忆安点点头,像是理解了他的别扭:“那你,有没有想过,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叶千抬眼,眼底闪过一抹冷光:“他们自然会付出代价。”
      “哦?”萧暮雨挑眉,“你打算怎么让他们付出代价?一个人冲上去,把魔邪全砍了?”
      叶千冷笑:“我还不至于蠢到那种地步。”
      沈忆安看着他,缓缓道:“那你,打算一直待在神女庙?”
      叶千一怔,随即嗤笑:“不然呢?我总不能一直待在玄枵峰那堆废墟里。”
      汐雨冉轻轻转动佛珠,声音散漫却带着一丝认真:“守着神女庙,是守着一座庙。可有些人,守的是一片天。”
      叶千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汐雨冉笑了笑:“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有些人明明有机会去改变一些事情,却偏偏把自己困在一座庙里,用‘守’这个字,把自己锁得死死的。”
      萧暮雨在一旁接话:“师尊常说,‘守’有两种。一种是守着已经失去的,一种是守着还能争取的。”他顿了顿,看向叶千,“你觉得,你现在守的是哪一种?”
      叶千沉默了。
      沈忆安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叶千,你师尊当年,有没有跟你说过九天神境?”
      叶千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
      沈忆安淡淡一笑:“他当年,可是把你当成……最有可能继承他衣钵的人。”
      叶千的耳尖微微一红,却很快别过头去:“他不过是随口一说。”
      汐雨冉轻笑:“随口一说,就能让你记这么久?”
      叶千瞪了她一眼:“不是你谁啊,你少说两句,佛珠都快被你玩坏了。”
      汐雨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佛珠,笑得漫不经心:“我?我乃神界雨神,还有,这串佛珠,比你年纪大多了。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它就在我手里了。”
      萧暮雨忽然道:“师尊,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到底想说什么?”
      沈忆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远方:“九天神境,据说藏着足以改变仙魔格局的力量。”
      叶千眯了眯眼:“你想去找九天神境?”
      沈忆安没有否认:“我想知道,当年那场大战,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萧暮雨懒洋洋地靠在一旁的柱子上:“顺便,也想让那些魔邪,还有背后的人,付出一点代价。”
      汐雨冉轻轻转动佛珠,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狠意:“有些账,欠了太久,就该算一算。”
      叶千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你们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想拉我入伙?”
      沈忆安终于将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我只是在想,你师尊若在,会不会希望你一直待在神女庙,对着一尊神像发呆。”
      叶千的笑意一滞。
      沈忆安继续道:“他当年,把你从山下捡回来,教你剑,教你做人,不是为了让你躲在神女庙里,守着一个已经结束的过去。”
      汐雨冉在一旁轻声道:“你师尊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明明心里恨得要死,却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叶千握了握拳,指节泛白:“我没有装作无所谓。”
      “那你,”沈忆安看着他,目光认真而直接,“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去看看九天神境?”
      叶千猛地抬头:“你——”
      话未说完,他忽然意识到,沈忆安并没有直接说“一起报仇”,而是用了“一起去看看”这样轻描淡写的说法。
      萧暮雨轻笑:“放心,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冲在最前面。”
      汐雨冉转动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而且,有我在,你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叶千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你们就这么确定,我会答应?”
      沈忆安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缓缓道:“我只是觉得,你师尊若在,会希望你有机会,去做一件真正值得他骄傲的事。”
      这句话,像是轻轻落在他心上的一根刺。
      叶千别过头,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傲娇的别扭:“他会不会骄傲,关我什么事?”
      可他指尖的佛珠,却在不知不觉间,握得更紧了。
      汐雨冉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嘴上这么说,心里怕是早就答应了吧。”
      叶千瞪了她一眼:“喂,你少自作多情。”
      汐雨冉耸耸肩:“随便你。反正,我们要去九天神境,顺便,让那些魔邪知道,当年的账,还没算完。”
      萧暮雨在一旁接话:“你要是不去,就只能在神女庙里,对着神像想象我们是怎么砍魔邪的。”
      叶千冷笑:“你们砍魔邪,关我什么事?”
      沈忆安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叶千,你想不想,让你师尊看到你真正站在他身边的样子?”
      叶千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不是躲在他身后,”沈忆安缓缓道,“而是站在他身侧,一起面对。”
      叶千喉结滚了滚,半晌才低声道:“他已经……看不到了。”
      汐雨冉轻轻转动佛珠,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认真:“他看不到,不代表你做不到。”
      萧暮雨也难得收起了几分笑意:“有些事,不是为了让别人看见,而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过得去。”
      沈忆安没有再逼他,只是道:“我们要去九天神境,不是因为我们不怕死,而是因为我们不想让那场大战,就这样被当成理所当然。”
      他顿了顿,看向叶千:“你可以不来。”
      叶千怔住了。
      沈忆安继续道:“但你要记住,你今天的选择,不只是关于你自己,也是关于你师尊。”
      叶千沉默了很久,久到连佛珠转动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的傲娇与倔强依旧,却多了一丝坚定:“我可以跟你们去。”
      萧暮雨眼睛一亮:“那你是——”
      叶千冷哼一声,打断他:“我只是觉得,神女庙的香火味,有些腻了。”
      汐雨冉轻笑:“嘴硬。”
      叶千瞪了她一眼:“你再说一句试试?”
      汐雨冉转动佛珠,笑得漫不经心:“行,那我不说。”
      沈忆安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就这么定了。”
      萧暮雨忍不住道:“师尊,你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把人骗——咳,说服了。”
      叶千立刻炸毛:“不是,你说谁被骗?”
      萧暮雨摊手:“我说你被你自己说服了。”
      汐雨冉在一旁看着他们吵嘴,指尖的佛珠转得更快了些,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沈忆安看着眼前的几人,心中的阴霾似乎也淡了一些。
      九天神境的路,注定不会好走。
      但至少,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人世间的红尘,原是沾了烟火气的网,网住了悲欢,网住了执念,也网住了叶千不肯轻易认输的魂,更缠裹着沈忆安与萧暮雨不肯罢休的脚步。
      风过长街,卷起青石板上的落尘,混着酒肆的吆喝、茶楼的弦歌,织成一片熙攘的人间烟火。
      说书人醒木一拍,唾沫横飞讲着当年仙魔大战的传奇,说那玄枵峰上的尊神如何以一己之力抵挡万千魔邪,说他座下的小徒弟如何哭得撕心裂肺,却连师父的一片衣角都没能留住。
      听客们拍案叫好,唏嘘不已,却不知那故事里的小徒弟,此刻正躲在神女庙的香雾里,指尖攥着半块师父遗留的玉佩。
      更不知那曾名动九霄、剑指风云的沈忆安,也曾有过“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风光岁月,如今却敛了锋芒,将满腔的血海深仇藏进眼底的冷光。
      而他身侧的萧暮雨,昔年亦是鲜衣怒马、惊才绝艳的少年郎,曾于琼林宴上“一日看尽长安花”,如今不过倚着廊柱,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剑穗,将那些道听途说的传奇,都化作唇边一抹带着寒意的弧度。
      红尘最是凉薄,它将旁人的生死熬成传奇,将亲历者的执念视作一场笑话,却偏又让沈忆安这般揣着旧怨的人,将这笑话当成了踏碎魔障的引信。
      尘归尘,土归土,玄枵峰的断壁残垣早被风沙掩埋,叶千师父的身影也早成了九天之上的一抹余烬。
      可叶千偏不甘于这般结局,守着神女庙的青灯古佛,守着一段不敢触碰的过往。
      沈忆安亦不甘,他踏遍千山,寻着九天神境的蛛丝马迹,要将当年的幕后黑手揪出来,算清那笔血债。
      萧暮雨更不甘,他跟着师尊的脚步,不是为了什么仙魔格局,只是想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尝尝当年宗门剑峰上的剑气有多凛冽。
      红尘最是磨人,它会透过庙门的缝隙,将仙魔大战的流言送进来,将玄枵峰的风声送进来,更将沈忆安他们的叩门声,送进叶千尘封已久的心底。
      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师徒情深,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恩怨情仇,终究没能被红尘的风,吹散成漫天飞絮。
      当沈忆安提及九天神境,提及叶千师父当年的期许,叶千才恍然惊觉,他守的从来不是一座庙,而是红尘里最后一点与师尊有关的念想。
      而沈忆安与萧暮雨,也在这场裹挟着执念的邀约里,寻到了并肩破局的同路人。
      这便是红尘,它俗气,却也最深情;它无常,却也最动人——它会困住你,也会推着你,让叶千带着执念,让沈忆安与萧暮雨揣着旧恨,一同去赴一场迟了许多年的,踏破九天的约。
      修仙之人,本可以避开这纷扰的尘世,远离人间烟火,可天命不公,你站得越高,就摔得越惨。
      沈忆安对叶千的松口并不惊讶,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在意自己师兄,垂眸,静静地盯着地面发呆。
      萧暮雨伸手戳了戳沈忆安的胳膊,指尖力道轻软,语气是独一份的温煦:“师尊在想什么?方才叶千那般模样,可不是寻常挂怀。”
      沈忆安抬眸,眼底凝着浅淡疑惑,看向不远处负手立着的叶千,轻声问:“他对北宸君的执念,倒真是深,究竟是为何?”
      一旁倚着雕花廊柱的汐雨冉立刻支起了耳朵,眸光在三人之间打转,掩着唇低笑,一副坐等看好戏的模样。
      萧暮雨瞥了眼叶千的方向,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对着沈忆安的语气依旧柔和:“这缘由,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
      话音未落,便被一道冷冽声音骤然打断:“多管闲事。”叶千迈步走近,眉峰紧拧,神色带着几分不耐,指尖却悄然攥紧衣袖,“我对师尊如何,与你们无关。”
      萧暮雨转头看向叶千时,语气瞬间冷了下来,还掺着几分轻嘲:“急什么?我与自家师尊说话,何时轮得到你一个晚辈贸然插嘴。”
      “你——”叶千气结,脸颊微微涨红,却碍于辈分没法发作,只能梗着脖子硬声道,“不过是些陈年旧事,问了也无用,沈忆安,你管好你自己便是。” 嘴硬的模样,傲娇尽显。
      沈忆安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眼底添了些许了然,轻声道:“既是旧事,便不提也罢。”
      汐雨冉在旁看得有趣,忍不住搭腔:“看叶千仙君这性子,倒真和传闻里一般,明明心里看重得紧,偏要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叶千转头瞪向她,语气沉了几分,满是不耐:“哪里来的闲人?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留情面。”
      汐雨冉耸耸肩,笑得更欢:“好好好,我不说了,你们聊,我只管看戏便是。”
      萧暮雨见沈忆安神色平和,便不再与叶千置气,只转回头,指尖递过一枚暖融融的玉牌,语气温柔不减:“师尊若是乏了,咱们先找客栈落歇息,余下的事,慢慢理会便是。”
      叶千望着二人相携的模样,想起自家师尊,神色愈发沉郁,却终究还是闷声道:“明日启程寻九天神境踪迹,我与你们同去。” 语气依旧强势,像是命令而非商量,偏藏不住眼底的急切。
      沈忆安应了叶千一声,转头对萧暮雨道:“天色不早,现在赶路来不及了,圣女庙自然是不能住了,就先去圣水村看看还有没有人家。”
      萧暮雨面露疑惑,眉头微蹙:“师尊,圣水村的村民不都被那圣女操控着,成了行尸走肉吗?怎还能去寻住处。”
      沈忆安颔首,语气笃定:“方才祈水大典时,我隐约嗅到了活人的气息,想来村里该还有活人藏着。”
      汐雨冉当即收了看戏的闲散模样,快步凑过来,眼底带着几分兴致:“竟还有活人?这圣水村看着诡异,倒藏着不少门道,正好去瞧瞧。”
      叶千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强硬:“活人与否与我无关,只要能落脚便可,总好过在荒郊野岭耗着。” 他虽嘴上不在意,脚步却已不自觉朝村口方向迈了半步,偏又刻意放慢等着众人,傲娇尽显。
      萧暮雨扫了叶千一眼,语气淡了几分:“落脚事小,若真有活人,倒能问出些圣女庙的底细,省得盲目寻人。”
      叶千闻言,狠狠剜了他一眼:“无需你多言,我自会留心,轮不到你来叮嘱。”
      沈忆安不再多言,提步率先往圣水村方向去,暮色已漫过天际,将周遭的草木都染成了深影。
      萧暮雨紧随其身侧,指尖悄悄拢了拢袖中法器,目光扫过四周沉暗的景致,只在看向沈忆安背影时,眸光才添了几分暖意。
      叶千闷声跟上,负手走在稍后,眉头始终微蹙,似在不耐这拖沓,又似在警惕周遭异动。
      汐雨冉落于最后,脚步轻快,时不时探头打量着前路,眼底满是看热闹的雀跃,还不忘小声嘀咕两句:“这夜色里的村子看着更渗人了,但愿能撞上些有意思的事。”
      几人刚踏入从圣女庙挪步进入圣水村地界,便觉周遭风息骤然冷了几分,村口两尊石兽双目被涂成猩红,在昏暗中瞧着竟似在渗血。
      家家户户院门虚掩,不见半点亮光,唯有檐角挂着的祈水幡布在风里簌簌作响,布面褪色发白,上头绣的圣水图腾早已斑驳难辨。
      萧暮雨当即侧身护在沈忆安身侧,低声道:“师尊当心,周遭气息不对。”
      叶千扫过那些虚掩的院门,冷哼一声:“装神弄鬼罢了,这般伎俩也想唬人。” 话虽硬气,指尖却已按在腰间剑鞘上。
      汐雨冉踮脚往院内瞥了两眼,咂舌轻笑:“看着死气沉沉的,活人怕是藏得严实,说不定还得咱们寻上一寻。”
      沈忆安抬手轻按在萧暮雨臂上,示意无妨,目光掠过那些静立的屋舍,鼻尖微动,沉声道:“活人气息在村东头,且往那边去。”
      几人循着气息行至村东头,只见最末处立着一间半塌的土坯磨坊,外墙爬满枯藤,看着早已废弃,磨盘落满厚尘,却在边角处隐见新鲜的划痕。
      沈忆安俯身拂开磨盘下的乱草,露出块松动的青石板,指尖轻叩便听到底下传来微弱动静。
      萧暮雨当即上前稳住石板,低声道:“师尊,我来。” 力道轻稳地将石板挪开,下方竟是丈许深的地窖入口,隐约飘出米面与活人气息交织的味道。
      叶千撇了眼那简陋地窖,语气嫌恶却没挪步:“竟藏在这腌臜地方,倒是会躲。” 话落却率先凝了道灵光往下照,倒像是怕底下有异动伤到人。
      汐雨冉扒着窖口往下探看,笑叹:“藏得够隐蔽,看来是早料到圣女那边会下手,倒有几分心思。”
      汐雨冉扒着窖口往下探了探,扬声笑道:“这地窖黑黢黢的瞧不清底细,谁先下去探探路?”
      话音刚落,沈忆安便提步上前,眸光沉定地看向窖口,显然已有下窖之意。
      萧暮雨见状心头一紧,忙伸手轻挽住他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稳妥:“师尊,地窖窄小有险,且下方情况不明,还是弟子下去查看吧。”
      他话音未落,已足尖轻点掠至窖边,又回头望了沈忆安一眼,眼底带着笃定:“师尊放心,弟子省得轻重。”说罢便顺着窖壁凿出的浅痕,轻捷地攀援而下,动作利落无半分滞涩。
      叶千见状,指尖灵光又凝了几分,稳稳照向窖底,将暗处的光景映得清晰些许,嘴上却依旧硬邦邦:“手脚麻利些,莫要磨蹭。”
      汐雨冉趴在窖口往下望着,笑言:“暮雨倒是细心,这般护着师尊。”
      沈忆安立于窖边,目光落在窖底光亮处,神色平和却带着几分审视。不多时,便听萧暮雨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语气添了几分讶异:“师尊,底下有个人。”
      众人闻声皆是一凝。
      萧暮雨俯身拨开窖角堆着的干草,只见草堆里蜷着个小小的身影,竟是个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孩。
      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小脸蜡黄消瘦,头发枯黄纠结,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惊恐,见了光亮便瑟缩着往草堆深处躲,小手紧紧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却不敢大声哭闹。
      窖下萧暮雨的话音刚落,沈忆安便沉声吩咐:“暮雨,将孩子带上来。”
      萧暮雨应声,俯身单手扣住小女孩后领与腰侧,动作干脆无半分柔和,稳稳提至身前,随即凝灵力于足底,身形径直从地窖腾空而起,转瞬落回众人面前,松手将人轻放在地。
      小女孩双脚沾地便瑟缩蜷身,怯怯抬眼扫过众人,小脸蜡黄憔悴,正是媛媛。汐雨冉一眼认出,快步上前蹲下身,声音又急又柔:“媛媛,是我!那日圣女庙陪你放莲花灯的姐姐,你怎么藏在这里?”
      媛媛望着熟悉的脸,眼眶骤红,咬着唇抽噎起来,小手轻轻拽住她衣角:“姐姐…我好怕…”
      “不怕不怕,有我们在。”汐雨冉轻拍她后背安抚,沈忆安这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笃定,他已知大典始末,只问关键:“媛媛,祈水大典那日你既在圣女庙,为何没被圣女发现?”
      媛媛泪眼朦胧抬头看他,又抓紧汐雨冉衣角,细细说道:“爹娘说大典要出事,让我提前躲去庙后供桌底下,供桌后有个窄缝,我蜷在里面不敢动,香好浓好呛,我捂着嘴连气都不敢大喘,圣女一直在台上说话,没往供桌后瞧过。”
      汐雨冉帮她拭去颊边泪珠,顺着问道:“那你后来怎么躲进地窖里了?”
      “大典散了我才敢出来,庙里没人了,村里也静得怕人。”媛媛声音发颤,回想起来仍带着惶恐,“跑回家撞见爹娘,他们正急着收米面,说圣女要抓小孩,把我领到村东磨坊的地窖,说这地窖是以前藏粮的,石板盖着没人能发现,让我千万别出来,等他们来接我,把我推下去盖好石板,我就再没见过他们了。”
      她浑然不知村民已成行尸走肉,只茫然道:“我在窖里躲了好多天,啃干麦饼喝水,听见外面有动静就屏住气,刚才听见你们说话,才偷偷挪了挪身子。”
      叶千在旁撇了撇嘴,虽嫌孩童啰嗦,却也没再催促,萧暮雨立在沈忆安身侧,眸光扫过周遭静立的屋舍,指尖微扣袖中法器,防备着可能的异动。
      沈忆安凝神想了想,眯起眼审视着媛媛:“不对,祈水大典那天,圣女分明就已经消失了,而且村民们也被我们超渡了,你怎么可能回来时还碰见你爹娘?”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静了下来,晚风卷着檐角残幡簌簌作响,更添几分沉凝。
      媛媛被他看得一慌,小手攥紧汐雨冉的衣摆,身子又往她身后缩了缩,泪眼朦胧里满是茫然无措:“我、我不知道……大典散了庙里没人,我跑回村时,爹娘就站在院里收拾东西,他们还摸了摸我的头,让我快躲起来,怎么会……”
      她越说声音越轻,小脸上满是孩童的惶惑,像是自己也想不通哪里不对,鼻尖一酸又要掉泪:“是真的,爹娘还把家里剩下的麦饼都塞给我了,他们让我千万别出来,说等风头过了就来接我,我真的看见他们了……”
      汐雨冉连忙轻拍她后背安抚,抬眼看向沈忆安,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沈仙君,会不会是媛媛躲在供桌后,没瞧见后来咱们超渡村民、圣女逃走的事?她出来时许是乱了时辰,或是……”
      叶千眉头一蹙,插话道:“哪有这般凑巧,莫不是这小丫头片子记错了?或是被吓糊涂了胡言乱语?”
      萧暮雨眸光微沉,扫过周遭死寂的屋舍,沉声道:“未必是记错,方才进村便觉气息怪异,圣女虽逃,难保不会留了术法残影,或是村民执念未散,才让媛媛瞧着了幻象。”
      沈忆安指尖轻捻,目光依旧落在媛媛身上,少了几分审视,却仍然保存警惕:“执念也好,术法残影也罢,此事定有蹊跷,看来这圣水村,藏的不止这一处门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叶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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