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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圣女 ...

  •   萧暮雨被沈忆安唤回神,指尖微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透着警惕:“师尊,这地方真的不对劲。你看,这客栈为何天还没黑就早早关门?圣女又为何那般忌讳血?还有那个持竹竿的人,我特意瞧过他手里的竹竿,绝非寻常凡物,定有古怪。”
      萧暮雨说的这几点,沈忆安早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指尖悄悄蜷了蜷,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凝重——却又飞快敛去,只放缓语调,温声宽慰:“别忧心,等我们查清圣女的事,这些古怪自然都会水落石出,你且放宽心,快跟上老贺去圣女庙了。”
      萧暮雨虽机械地点了点头,眉头却拧成个川字,方才那些疑窦如乱麻般缠得心头发紧,半点没松。
      沈忆安正欲盘算过圣水村后的行程,抬手便往腰间摸去——指尖骤然一空,只剩冰凉衣带滑过指腹,那只日夜不离身的乾坤袋竟不翼而飞!他浑身一僵,瞳孔猛地收缩,方才强装的温和瞬间碎裂,眼底翻涌的凝重里,又添了几分猝不及防的慌色。
      萧暮雨瞥见他骤然失色的神情,心头一紧,忙上前一步:“师尊,怎么了?”
      沈忆安眉宇间的温和彻底崩碎,只剩掩不住的惊慌,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空荡的衣带,又猛地低头摸遍衣襟、扫过袖摆,连衣摆褶皱都揪着翻了两遍——那乾坤袋他日日贴身挂着,怎么会凭空消失?更要命的是,圣水村往后的地图还在袋里!他声音发颤,带着急惶:“乾坤袋……我的乾坤袋丢了!”
      萧暮雨闻言瞳孔骤缩,方才缠在心头的疑窦瞬间被惊忧压过,忙上前扶住他微颤的胳膊,急声问:“师尊,什么时候不见的?方才来圣水村的路上还在吗?”
      萧暮雨这话如惊雷般点醒了沈忆安,他攥着衣带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惨白——方才一路赶往圣水村时,腰间似乎就没了乾坤袋的沉坠感,可他竟被沿途的异样牵扯了心神,半点没察觉!悔恨与惊慌交织着漫上心头,他喉结滚动,声音发哑:“是……是在路上……我竟半点没留意……”
      萧暮雨俯身定睛看向沈忆安腰间空荡的衣带,只见浅淡的符灰黏在衣料纹路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引气余韵。他眉头骤然拧紧,语气沉得发冷:“师尊,是摄物符!有人暗中催动此符,隔空将乾坤袋偷走了!”
      摄物符,仙家秘术,力量可形成无形吸力,精准锁定目标物品并隔空摄到手中。它针对性强,不会惊动周围,刚好能神不知鬼不觉偷走乾坤袋。
      沈忆安闻言心头一震,忙垂眸去看,指尖捻起那点细碎符灰,触之微凉,余韵里藏着隐晦的血腥味——他脸色愈发难看,攥着符灰的手微微发颤:“竟是摄物符……难怪我半点察觉都没有!”
      不远处的汐雨冉见他们没跟上快步折回,却远远听见了摄物符这三个字,她性子急,凑过来一眼瞥见衣带的符灰,当即急声道:“摄物符?是谁这么大胆,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动手!”
      沈忆安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冷硬的青白,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惊惶与难以置信。
      仙界早已在那场大战中陨灭,连仙魂余烬都消散无踪,这枚唯有仙门修士能绘制的摄物符,怎会突兀出现在这凡俗界的偏僻圣水村?
      难道村中藏着逃过劫数的仙人?还是说,有什么更阴诡的存在,正借着凡俗的皮囊蛰伏于此?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敛去大半慌乱,只余下沉凝的冷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现在绝不能自乱阵脚,乱了方寸只会给暗处之人可乘之机。明日便是祈水节,到时候圣水村的村民都会齐聚祭坛,若这摄物符的主人真在村中,届时必定会露出破绽,咱们再顺势探查不迟。”
      暮色浸着长街烟火,萧暮雨跟在沈忆安身侧,眉尖凝着困惑:“师尊怎知,那偷乾坤袋的小贼明日祈水节必露破绽?”
      沈忆安缓步踏过青石板,衣摆扫过阶边灯影,语气淡却笃定:“袋中藏了子母符,明日我燃主符便会共鸣;另有附骨香,沾身难散,气味难以也藏住。”
      汐雨冉还没从地图丢了的惊讶中完全缓过神,耳边就传来沈忆安说有解决办法的声音,心头那股焦灼瞬间散了大半,暗自腹诽自己真是白担心了一场。
      她脚下步子一快,利落追上前面并肩而行的师徒俩,脚尖漫不经心地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眉梢挑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与不耐嘟囔道:“真的是,原来早就有解决办法了?害我刚才白担心一场,纯属白费功夫。”
      贺然挎着布囊走在长街最前头,脚步稳健地踏着青石板路,半点没察觉身后的插曲。
      他前行数丈,回头望去,那三人仍落在原地迟迟未动,忍不住暗自摇头慨叹:“如今的道长瞧着清俊,行路竟比我这鬓发皆白的老朽还要迟缓,真是少见。”
      他抬手拢在嘴边,朝着身后扬声唤道:“喂,三位道长!莫要耽搁了,快些跟上!再慢些,前头的夜市便要收摊了!就没地方给你们买吃食了!”
      沈忆安脚步拖沓地跟着贺然往圣女庙走。他原本打得好算盘,只进去随便打量几眼,寻个香火味淡些的廊下角落,蜷着身子便能对付一夜。毕竟连日赶路早已耗尽精力,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省些力气,熬过这寒夜便好。
      可贺然这话却像块石头砸在沈忆安心上,他喉结动了动,下意识地将手指骨攥紧。先前为了买些黄纸画符,几乎花光了身上所有仙石,如今这几枚仙石加起来,连街边摊贩卖的最普通的白馒头都买不起,更别其他酒楼的饭菜了。
      他垂着眼,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连脚步都顿了半分,只觉得此刻连庙前飘来的香火味,都带着几分让他难以招架的局促。
      沈忆安心头一急,借着整理衣襟的由头故意放慢了脚步,恰好与身后的萧暮雨并肩而行。廊下的香火灯影在两人脚边晃荡,他眼角余光瞟着前头兴致勃勃的贺然,趁其不备,指尖飞快地勾住萧暮雨的袖袍,轻轻扯了三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急切。
      萧暮雨正垂眸看着地砖上的青苔,忽觉袖角被人轻轻拽了拽,那触感细碎又急促。他当即偏过头,撞进沈忆安递来的眼神里:眉峰微蹙,眼尾飞快地朝贺然的方向扫了扫,唇瓣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分明是藏着难言之隐的模样。
      没等萧暮雨开口,沈忆安便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廊外的晚风里:“快想个办法,先让贺然走。”语气里裹着几分窘迫,连耳尖都悄悄泛了点热。
      萧暮雨闻言,微微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他目光掠过沈忆安攥得发白的指尖,嘴角微不可觉地勾起一抹弧度,又看向不远处还在对着庙内匾额张望的贺然,语气带着几分懵懂的疑惑,轻声问道:“师尊为何这般着急赶他走?
      沈忆安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耳尖飞快泛起一层薄红,头微微垂着,视线躲闪着不敢对上对方的目光,指节不自觉攥得发紧,语气里带着几分窘迫的辩解,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顾虑:“你知道的,自从仙门陨落后,我们手里就没剩多少仙石了……他要是带我们去买吃食,到时候掏不出钱付账,你难道不觉得尴尬吗?”
      萧暮雨瞧着自家师尊耳尖泛红、垂首攥指的窘迫模样,眼底翻涌着笑意,肩膀都忍不住微微发颤,却偏要咬着下唇强行憋住,连耳根都憋得泛了点浅淡的粉。
      他偷偷抬眼飞快瞄了师尊垂着的发顶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连忙抬手理了理衣袖,故意板正神色装作一本正经,语气恭谨又藏着几分雀跃的纵容:“弟子晓得了,师尊放心,弟子这就想个法子把他支开,绝不让师尊为难。”
      “都知道了还不快去。”
      “是是是,师尊。”
      萧暮雨脚步轻快地跑上前,额前细碎的刘海被风掀起,又软软落回眉骨,衬得眉眼愈发清亮。
      束得紧实的高马尾随着走路的动作高高扬起,又利落落下,发尾缀着的细绒绳在空中划出轻快的弧线,风一吹……便簌簌晃荡,发梢偶尔扫过肩头,满是少年人的鲜活劲儿。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贺然的肩膀,眼角却飞快往后瞟了眼不远处的师尊,悄悄递去一个“放心交给我”的眼色,随即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挂着爽朗又带着点刻意的笑,扬声说道:“哎,老贺!你出来这么些日子,家里的妻儿老小定然日日挂念着你吧?听我的,你先回府去团聚,吃食的事儿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就行,哪儿用劳烦您老人家多费心呐!”
      贺然被他拍得愣了愣,一双眼微微睁大,脸上满是懵懵懂懂的神色,竟全然没听出话里的“逐客意”,只当萧暮雨是真心体贴,想让自己早点回去和妻儿老小团聚。他当即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咧开一个爽朗的笑,眉宇间染上几分暖意,欣然应道:“好!小道长有心了!那我便先回府了,你们自己也早些吃了睡!”
      萧暮雨挥袖遣走身后人,素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系着的玉扣,静静立在落霞浸染的街道中央。
      风卷着松针掠过衣摆时,待沈忆安和汐雨冉的身影也跟了上来,他才收敛了散漫,腰背挺得笔直,他瞬间卸了所有拘谨,快步迎上去,嘴角咧得大大的,笑出一对浅浅梨涡,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凑到沈忆安跟前,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狡黠,活脱脱一只讨喜的小狐狸:“师尊师尊,你快看,弟子做的还行不?”
      沈忆安望向贺然离去的方向,直到那道苍老的身影彻底隐入远处的树影,再也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紧绷的脊背悄然卸下力道,连呼吸都轻缓了几分,眉宇间的凝重渐渐化开,只剩一片沉沉的松弛。
      他垂眸望着自己微蜷的指尖,喉间轻轻滚了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涩的弧度,声音低哑得几乎融进风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怅然,却又藏着几分隐秘的期许:“嗯,干得好。”
      汐雨冉晃着步子跟在队尾,双手揣在宽袖里,脚尖漫不经心地勾过路边一颗圆石子,看着它咕噜噜滚出老远,又蔫蔫地踢向另一颗,眉梢拧成个浅浅的疙瘩,语气里裹着几分不耐又茫然的嘟囔:“喂,真搞不懂你们,费那老劲把人支走图啥?俩怪人。”
      她边说边扯了扯鬓边垂落的碎发,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发尾,忽然抬眼望见不远处圣女庙的飞檐挑着流云,顿时来了点精神,踮脚朝前面喊:“哎!快到圣女庙了,你们能不能快点走?磨磨蹭蹭的!”
      沈忆安闻言,指尖轻轻拂过袖间沾着的草屑,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漾着一抹温软的笑意,目光落在前方频频回头催促的汐雨冉身上,声音里裹着几分纵容的感叹:“雨神大人还真是个急性子。”话虽这般说,他脚下的步子已悄然加快,衣衫下摆随着步履轻扫过路面的碎石。
      身旁的萧暮雨垂眸,脊背挺得端正,始终稍稍落后师父半步,目光下意识追随着沈忆安的衣角,指尖轻轻攥了攥腰间师父所赠的玉佩。行至一处碎石稍多的路段,他微微上前半步,目光先落在师父脚边,低声提醒:“师尊慢些,此处路滑。”说着便放缓脚步,亦步亦趋地护在侧后,待师尊稳步走过,才又悄悄退回原位。
      三人快步行至街心,抬眼便见圣女庙赫然矗立——整座庙宇竟占了整条街的大半地界,青砖砌就的院墙巍峨绵长,将街面拢成一方静谧天地。庙门正上方悬着块厚重金匾,“圣女庙”三个大字笔力沉雄,鎏金涂层被夕阳余晖镀上一层暖辉,熠熠发光,连匾额边缘的雕花纹路都透着庄严。
      庙门两侧的朱红楹柱笔直挺立,柱身挂着一副描金楹联,笺纸之上,稀稀拉拉的小金点巧琢成元宝模样,在暮色里泛着细碎微光。上联书“有求必应,岂辨青蚨还寿数”,下联对“无愿不偿,焉知福报是灾根”,正中横匾四字“祸福相依”,笔锋冷峻,与楹联的玄奥之意相衬,倒让这座香火之地添了几分说不清的诡谲与肃穆。
      汐雨冉率先停步,仰着脑袋把楹联念了一遍,皱着眉嘟囔:“这字看着倒气派,就是这话听得让人心里发慌。”
      沈忆安抬眸凝视着金匾上的余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神色微凝。
      身旁的萧暮雨亦驻足抬眼,目光明亮地将庙宇从金匾扫到楹联,眼神里藏着坦荡的好奇,稍稍落后师父半步。
      他瞧着楹联上的描金元宝,唇角轻轻弯了弯,转头看向沈忆安,语气轻快却恭谨:“师尊,这楹联的字力道真足,就是这话看着倒有些深意。”说着又抬眼扫了扫庙门的铜环,没有多作打量,很快收回目光。
      沈忆安即使心存疑惑,但也知道眼下局势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他推开庙门,莲花与湖水的清润气息便缠缠绵绵地涌来。
      庙内的莲花湖就那样静静铺展着,是寻常村落里随处可见的模样,却偏偏在这古寺的清幽里,生出几分独有的温润。
      湖面不算开阔,水波潋滟着细碎的光,风一吹便漾开圈圈浅纹,像谁撒了把碎银在水面,晃得人眼晕。
      岸边的芦苇长得不高,青嫩的穗子垂在水面,随波轻轻晃荡,偶有蜻蜓点水,尾尖沾起的水珠坠进湖里,溅起极小的涟漪,转瞬便与湖水融在了一起。
      湖里的莲花算不上繁茂,却开得自在。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瓣边泛着淡淡的晕红,像少女未施粉黛的脸颊,干净又柔和;浅黄的莲蓬藏在花瓣中央,嫩得仿佛一掐就能挤出汁水。
      有的花苞半拢着,像攥紧的小拳头,透着青涩的盼头;有的全然绽开,舒展着花瓣,将莲蓬露在风里,引得几只白蝶绕着花影翩跹。荷叶挨挨挤挤地铺在水面,碧绿的叶面光滑得能映出影子,叶边微微卷曲,沾着的晨露滚来滚去,一不小心便滑落湖中,没了踪迹。
      湖水清浅,能隐约看见水下细细的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摆动,还有几尾小小的银鱼穿梭其间,倏忽一下便游远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很快又归于平静。
      汐雨莫往里面瞅了一眼,见一方清浅的莲花湖嵌在庙中,荷叶疏疏,莲花点点,风过处飘来淡淡清香,她忍不住感叹:“没想到圣水村的人还挺有审美的,给圣女建了这么气派的寺庙。”
      沈忆安眉头微蹙,目光掠过湖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这般铺张,倒显得刻意了。”
      他话音刚落,便发现身侧没了动静,回头一看,只见萧暮雨还立在庙门口,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两侧的楹联上,连眉头都轻轻蹙着,像是在细细琢磨字句里的深意,连师尊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沈忆安放缓了语气,脚步往回退了两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徒儿,发什么呆?不过一副楹联,值得你站在这儿挪不开眼?”
      萧暮雨猛地回神,挠了挠头,又瞄了一眼楹联,道:“师尊,徒儿见这楹联字迹苍劲,但字句里似有些蹊跷,一时看得入了神。”
      沈忆安顺着他的目光扫了眼楹联,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提点:“楹联虽有可观之处,但眼下咱们还有要事要办,这些事先缓缓,等地图找到再议不迟。”说着,他侧身让出位置,朝庙内抬了抬下巴,“进来吧。”
      萧暮雨点头,应了声“是”,快步跟上沈忆安的脚步,只是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又望了眼那副楹联,眼底仍带着几分未尽的思索。
      沈忆安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也没再多说,只放缓了脚步,刻意等着身后的少年跟上。
      萧暮雨亦步亦趋跟着沈忆安,穿过庭院里疏落的莲影,踏入了圣女庙的主殿。殿内光线稍暗,却丝毫不掩正中的肃穆——同寻常庙宇一般,供桌、蒲团、功德箱与圣像依次陈列,可目光落定的刹那,还是让人觉出了异样。
      沈忆安脚步微顿,目光先落在那张紫檀木供桌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袖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沉凝:“寻常村落庙宇,供桌多是普通松木,这张竟是紫檀所制,还雕了满纹的莲花祥云,倒真是舍得。”
      萧暮雨顺着师尊的目光看去,只见紫檀木的纹理在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莲花花瓣层层叠叠,祥云卷舒灵动,每一刀都刻得精细入微,他轻声应道:“徒儿从未见过这般讲究的供桌,确实奢侈得有些反常。”
      可话音刚落,三人的注意力便被供桌后的圣像牢牢吸住——那是一尊五丈高的金圣女像,通体鎏金,金光璀璨得几乎要刺破殿内的昏暗,即便站在殿门口,也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华贵。圣女面容慈祥,眉如远山,目含柔光,手中轻捻一枝莲花,姿态温婉得似要溢出水来。
      “这圣女像……”汐雨冉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诧异,“竟有这般规制。”
      沈忆安眉头蹙得更紧,缓缓抬眼打量着圣像,忽然沉声道:“徒儿……试着换个角度看看。”
      萧暮雨依言侧身,刚转了半圈,便猛地顿住脚步,眼底掠过一丝惊色,连忙回头对沈忆安道:“师尊!不对劲!无论弟子站在哪里看,圣女像的目光……都像是在怜悯地望着我!”
      沈忆安缓步走到殿中,先后换了三四处方位,目光死死锁着圣女像的眼眸,脸色渐渐凝重:“不是你的错觉,这圣像的眉眼构图怪异,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让人觉出这般悲悯之意——这般手法,绝非寻常工匠所能为之,这圣女庙,果然藏着古怪。”
      萧暮雨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往沈忆安身侧靠了靠.
      沈忆安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扫过圣像脚下的基座,又瞥了眼一旁的功德箱,语气压得极低:“先别妄言,仔细看看这殿里,还有没有别的异样。”萧暮雨连忙点头,收敛心神,跟着师尊的目光,细细打量起殿内的每一处细节。
      汐雨莫则是站在圣女像旁,打量着她,她伸手轻抚,指尖的触感停留在黄金的冰凉厚重里,那声空洞的“笃笃”声像石子投进静水,瞬间搅乱了她眼底的诧异。
      她眉峰微蹙,收回手又重重叩了两下,响声愈发清晰——不是实心金块该有的沉闷,而是裹挟着空腔的脆响,甚至带着一丝细微的回音,顺着指尖往心口钻。
      “空心的?”她下意识低喃出声,声音压得极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她的目光却死死锁在圣女金身的衣纹褶皱上。方才只觉通体鎏金、宝相庄严,此刻再看,那金层边缘竟隐约透着极淡的青灰,像是内里裹着的并非贵金属,而是寻常的泥塑或青石。
      圣水村不过是个靠山吃水的小村落,村民们连温饱都要精打细算,怎会有财力打造这般“金”身?若真是纯金浇筑,纵使空心,所需的金料也绝非一村之力能承担。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金身的腰线,那里的金层似乎比别处略薄些,指尖能隐约触到内里凹凸不平的轮廓,不像是刻意雕琢的纹路,倒像是……某种拼接的痕迹。
      角落里的沈忆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抬头望来:“怎么了?”汐雨莫回过神,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俯身,将耳朵贴在圣女像的基座上,又轻轻敲了敲——这次的响声更沉,带着些许泥土的钝感,竟与金身主体的空洞截然不同。
      “不对劲,”她直起身,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这金身是空心的,但基座……好像是实心的,而且材质未必是金。”话音刚落,沈忆安身旁的小徒弟忽然低呼一声:“师父!这里有个凹槽!”
      两人循声看去,只见小徒弟正指着圣女像背后的披风褶皱处,那里的金层不知被什么东西磨出了一道细痕,顺着痕迹拨开积灰,竟露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暗槽,槽内似乎嵌着什么东西,被一层薄薄的金箔封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忆安快步走过去,指尖覆在在暗槽上方,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这空心的金圣女像,藏在偏远村落的祠堂里,背后还带着隐秘的暗槽——这哪里是什么供奉的圣像,分明是个藏着秘密的匣子。
      沈忆安指尖的湿润触感还未散去,指腹沾染的金漆便顺着纹路晕开,在白皙的指节上拓出一片细碎的金痕,连指甲缝里都嵌了些微金粉——绝非陈年旧漆该有的质感,反倒像刚从漆桶里捞出来般,带着未干的黏腻,甚至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属于新漆的辛辣味。
      “是刚刷的漆。”他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小心翼翼避开暗槽边缘的金漆,只轻轻碰了碰匣子的棱角,那里的金漆最薄,隐约能透出内里深棕的木色,纹理新鲜得像是才被刨过的木料,连木刺都还带着几分潮气。
      萧暮雨凑过来,目光落在他染金的手指上,又扫过暗槽周围的金层:“难怪方才看这里的金箔有些凸起,原来是刚嵌进去的。这匣子崭新得过分,别说千年,恐怕连一天都不到。”她说着,指尖轻轻拂过暗槽边缘的积灰——只有表面薄薄一层,像是刻意撒上去掩人耳目的,底下的金漆却干净得很,连一点岁月磨损的痕迹都没有。
      汐雨莫摘下手臂上的佛珠,放在手心拨弄,她小声嘀咕:“可是谁会把新匣子藏在老圣像里啊?还用金漆刷得和圣像一样,难道是怕被人发现?”
      这话刚落,沈忆安忽然顿住动作,指尖再次轻按匣子表面——湿润的漆层下,似乎有细微的凹凸感,不是木料的纹理,倒像是某种刻痕,被新漆薄薄盖住,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他屏住呼吸,用指腹一点点摩挲着那片区域,刻痕的轮廓渐渐清晰:像是个简单的符号,弯弯的弧度,带着几分潦草,像是仓促间刻上去的。
      “这里有刻痕。”他低声道,示意萧暮雨细看,“漆没干就嵌进来了,刻痕里还卡着金漆,应该是嵌进去之前刚刻的。”
      萧暮雨凑近了,鼻尖几乎碰到圣像的披风,果然看见漆层下隐约透出的浅痕,那符号他从未见过,既不是圣水村的图腾,也不是寻常的符咒。他忽然想起方才叩击圣像时的空洞声,又看了看这崭新的木匣,心头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会不会……这空心圣像本就是个幌子?有人早就知道圣像空心,特意做了这个匣子嵌进来,用金漆伪装成圣像的一部分,就是为了藏东西?”
      沈忆安点点头,指尖轻轻擦过指腹的金漆,金粉落在暗槽里,竟顺着漆层的缝隙渗了一点进去。“漆是湿的,说明藏匣子的人刚走没多久,或许……就在附近。”他话音刚落,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带着几分急促,又刻意放轻了力道,像是在悄悄靠近。
      三人瞬间噤声,沈忆安飞快地将沾着金漆的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萧暮雨手握剑柄,准备好了战斗架势,汐雨莫则下意识挡在暗槽前,目光紧盯着祠堂那扇破旧的木门,耳朵竖了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口,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试探性的推门声。
      庙里昏沉如浸墨,仅三两道夕阳斜斜切过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枯瘦的光带。门轴“吱呀”一声轻响,一道黑影躬着身挤进来,檐角垂落的灰絮被带得微扬。
      他身形微躬,要是直起身来,定是个少年儿郎,他双手拢在袖中,脚步轻得像沾了露的棉絮,每一步都贴着墙根试探,连呼吸都压得极浅,仿佛怕惊散了满殿沉滞的尘埃。昏光里看不清五官,只辨出个模糊的轮廓,唯有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偶尔掠过一丝亮,又飞快地沉下去,倒比殿外的暮色更让人心里发紧——这般小心翼翼,究竟是怕惊扰了佛前清寂,还是藏着不敢见光的勾当?
      那人垂首在暗影里摸索,指尖抚过斑驳的供桌边缘,指腹蹭过积灰的佛龛,竟似全然未觉梁下、柱后藏着三道呼吸。萧暮雨指节因紧握剑柄泛白,喉间压着一声轻响,腰间长剑被悄无声息抽出半寸——冷冽的寒光骤然刺破昏沉,如碎冰坠进墨色,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锐亮的光痕。
      这缕寒光刚起,那人摸索的动作猛地僵住,像被冻住的影子。
      他缓缓直起身,脊背微微绷紧,原本垂落的头颅缓缓抬起,模糊的轮廓对着剑光来处,连呼吸都顿了两息。
      殿内瞬间静得只剩烛花噼啪的轻响,沈忆安三人屏气凝神,唯有萧暮雨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半出鞘的剑刃上,寒光正映着那人深不见底的眼窝。
      沈忆安指尖轻覆在萧暮雨欲再出鞘的剑刃上,指腹抵着微凉的铁面,只“嗒”地轻叩一声——那声响极轻,却像落石入静潭,瞬间定住了萧暮雨的动作。他眸色微沉,转瞬便懂了师尊的用意:昏殿里视物不清,此人虽形迹可疑,却未必是敌,若贸然出剑伤了无辜,反倒落了下乘。
      萧暮雨缓缓松了剑柄,长剑借着暗影悄无声息归鞘,只余剑鞘与衣料摩擦的一丝轻响。他足尖点地,脚步轻得似无风,侧身绕到供桌前,指尖在积灰的案上摸索,终于触到了几支裹着薄灰的蜡烛,指腹捻过烛芯,正要寻火石,殿内那道黑影却忽然动了。
      萧暮雨指尖刚捏住烛芯,黑影便猛地往前踉跄半步,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低喘,似惊似急。沈忆安身形微侧,不动声色挡在两人身前,目光凝着那道模糊轮廓,声音清润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沉稳:“阁下深夜入庙,寻些什么?”
      这话落音,黑影僵在原地,半晌才缓缓直起身——原先佝偻的姿态尽数褪去,竟显出几分挺拔清瘦的身形。他没有回答,只抬手拢了拢衣襟,似在遮掩什么,声音沙哑得刻意,却压不住尾音里的少年气:“我……寻一件遗失的法器,无意惊扰三位。”
      萧暮雨已摸出火石,“咔嗒”一声脆响,火星溅在烛芯上,昏黄的烛火骤然亮起,小小的光晕瞬间撕开殿内的浓墨。三人这才看清,来人哪里是什么老者,竟是个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墨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着,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半只眼,衣衫是洗得发白的青布劲装,却难掩身形的挺拔。只是他眉眼间凝着几分警惕,双手藏在袖中,指尖似乎正扣着什么,周身气息敛得极深,若非烛火映出他耳后一点极淡的、唯有修仙者才有的灵韵印记,竟与寻常逃难少年无异。
      少年见烛火亮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却又迅速稳住心神,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抵着冰冷的墙壁,目光扫过萧暮雨腰间的剑,又落在沈忆安平静无波的脸上,语气硬了几分:“我只是来寻东西,三位若是无事,还请莫要阻拦。”
      沈忆安目光微沉,指尖轻叩腰间玉佩——他能清晰察觉到,少年周身看似平淡,实则有一层极薄的灵力屏障裹着,只是被刻意压制得几乎看不见,显然是怕暴露仙人身分。他没有点破,只淡淡颔首:“庙中昏暗,阁下既寻物,不妨直言是什么,或许我们能帮上忙。”
      萧暮雨收了火石,握剑的手松了松,却依旧警惕地盯着少年——这人形迹可疑,还刻意伪装,绝非寻常寻物之人。
      少年喉结滚了滚,指尖无意识蜷起,目光越过两人肩头,牢牢钉在那尊鎏金圣女像上——玉像眉目慈悲,垂眸间却似藏着审视。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终是抬眼迎上对方视线,语气裹着几分疏离:“我要找的东西,与阁下何干?”
      萧暮雨微微眯眼,眸底掠过一丝冷冽,右手若有似无抚上腰间剑柄,指腹摩挲着缠绳纹路,周身气场骤然沉了几分。
      少年借殿内跳动的烛光,将他这一动静瞧得真切,胸中傲气陡然翻涌,当即反手抽出长剑,剑刃映着烛火晃出冷光。他抬剑直指对方,眉峰紧蹙,语气里淬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想打架?我奉陪到底!”
      他哪里知晓,萧暮雨眼底那抹冷光里藏着算计——贺然临行前特意叮嘱,圣女最忌血气,这圣女庙更是半滴血都容不得。他攥着剑柄的手越收越紧,满心只剩死战的决绝,却没看见萧暮雨唇角勾起的一抹轻笑。
      “你该不是外乡人吧?”萧暮雨缓缓收回按在剑柄上的手,语气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目光扫过少年紧绷的侧脸,字字清晰道,“圣女最忌讳血,这庙里动刀见血,可是对圣女大不敬,你竟不知道?”
      少年握着剑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鄙夷瞬间僵住,眼底闪过几分错愕——他一路寻来,只顾着提防旁人阻拦,倒真没留意这本地的忌讳,一时间剑尖微微下垂,竟有些进退两难。
      少年握着剑的手松了松,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殿内跳动的烛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暗交错间,倒显出几分青涩来。
      沈忆安凝眸盯着他,眉头越皱越紧——那眉眼轮廓、下颌线条,分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像是在何处见过千百遍,可任凭她绞尽脑汁回想,记忆里却始终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只余下满心的疑惑。
      就在这时,汐雨冉忽然轻“啊”了一声,指着少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恍然:“是你?那个……额……森林里拿竹竿的那个人!”
      少年闻声一怔,抬眼看向汐雨冉,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握着剑的手彻底垂了下来,只是依旧抿着唇,没说话。
      沈忆安上前一步,嘴角噙着浅淡的笑,语气温和:“阁下何名?”
      叶千垂眸攥了攥剑鞘,稍一踌躇,才清了清嗓子答道:“我啊……姓叶,名千,字江斜。”
      “叶千?”萧暮雨陡然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冷硬如铁,目光像淬了寒的刀,直直钉在叶千脸上,半点没有缓和的意思,“报上名字就想了事?你深夜闯圣女庙,要找的到底是什么?别跟我扯无关的废话!”
      他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强硬,半点没掩饰眼底的审视。
      沈忆安虽仍挂着笑,眼神却沉了沉,望着叶千的目光里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疑惑——这张脸明明越看越熟,可就是缺了关键的记忆碎片,让他没法全然放下戒心。汐雨冉也收起了方才的恍然,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探究,显然也没信叶千这一句名字就能打消所有疑虑。
      叶千指尖摩挲着袖中半枚泛着冷光的纸符,眉峰斜挑间淬着几分桀骜,冷笑出声时尾音都裹着冰碴:“切,我寻什么、说什么,与你等有半分干系?”他抬眼扫过面前二人,下颌线绷得锋利,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少在这儿碍眼多管闲事,要么自行出去避避,要么——”顿了顿,他刻意加重“请”字,眼底掠过一丝戏谑的压迫,“等我把东西找着了,再亲自‘请’你们进来。”
      叶千的话刚落,萧暮雨便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眉峰倒竖,唇角勾起一抹满是讥讽的弧度,冷笑着开口:“出去?凭什么听你的?不过是想独占那点东西罢了,真当我们是好糊弄的蠢货?”他踏前一步,周身灵力隐隐躁动,眼底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我偏不出去,倒要看看你鬼鬼祟祟的,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沈忆安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按住萧暮雨的胳膊,轻轻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抬眼看向叶千,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妥帖的分寸:“叶千,我们并非有意要拦你,只是此处蹊跷,本就该互相照应。但既然你执意要独自寻找,我们便暂且出去避一避,只是还请你速去速回,别让我们久等。”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仍在气头上的萧暮雨,声音放轻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劝道:“徒儿,心静,别冲动。他既如此坚持,我们硬留着反而落了下乘,不如先出去,也好静观其变——相信雨神大人肯定有有办法,绝不会让他独吞好处的。”
      萧暮雨闻言,胸口的气闷稍稍平复了些,他斜睨了叶千一眼,嗤笑一声,语气依旧带着不甘的讥讽:“算他走运!若敢耍什么花招,看我不拆了这破庙!”说罢,他紧紧拽着沈忆安的手,拉着他率先转身向外走去。
      沈忆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朝汐雨冉递了个眼神,两人紧随其后,缓缓退出了石室。
      汐雨冉边走边暗中凝起灵力,指尖飞快勾勒出一张薄如蝉翼、泛着淡青微光的【窥影符】——符纸边缘绕着细碎的灵纹,贴物即隐,最是适合暗中窥探。
      待走到庙门旁,她趁闭合的刹那屈指轻弹,符纸如一片羽毛般悄无声息地飘入室内,稳稳贴在石门内侧的阴影里,瞬间敛去了所有光芒。
      庙门彻底合拢的瞬间,汐雨冉抬手结印,一缕灵力注入眉心,三人眼前顿时浮现出大殿之内的景象:叶千待周遭彻底安静,方才松了紧绷的神经,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石室,最终死死锁在中央的圣女金像的披风下。
      他几步上前,指尖急切地抚过金像垂落的披风,顺着褶皱摸索片刻,便精准地摸到了披风夹层里的凸起——正是沈忆安三人先前发现的那只乌木小匣子。
      匣子周身雕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青铜兽首锁扣泛着冷光,叶千将它紧紧攥在掌心,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低声呢喃:“终于找到了……师门上下有救了,希望都在这匣子里了……”
      而寺庙之外,萧暮雨看着眼前的画面,咬牙切齿地骂道:“果然是为了这破匣子!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沈忆安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着石壁,沉声道:“别出声,他的感知力完全不亚于旁人,小心被他发现。”
      大殿之内,叶千攥着乌木匣子反复检查了两遍,指尖摩挲着青铜兽首锁扣,确认周遭毫无异动,方才松了口气,将匣子贴身藏入衣襟,抬手拂去衣摆上的浮尘,眼神里的急切渐渐沉淀为警惕。他又扫了一圈石室,见再无其他值得留意的东西,便转身朝着正门走去,厚重的庙门被他以灵力轻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
      门外,沈忆安三人正装作随意伫立的模样,见庙门打开,萧暮雨率先翻了个白眼,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哟,终于舍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抱着那破匣子在里面待到天荒地老呢。”
      叶千抬眼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嗤,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置喙。倒是你们,杵在这里探头探脑,难不成还想打我这匣子的主意?”
      “切,谁稀得要你的破烂。”萧暮雨往前踏了一步,正要再怼回去,却被沈忆安轻轻拉住。
      叶千见状,也懒得再多纠缠,眼神扫过三人,语气冰冷:“好自为之,别再跟着我。”说罢,他便抬步朝着石阶下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没有丝毫停留,也无半分多余转折。
      萧暮雨看着他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神气什么!不就是捡了个破匣子,真当自己得了宝贝?”沈忆安轻轻摇头:“别气了,你看看现在哪有修仙之人的风度,他既走了,我们正好休息一下,明天好干活。”汐雨冉也点头附和,三人对视一眼,随即转身重新走进了大殿。
      夜色浸满圣女庙的廊宇,廊下夜明珠的微光漫入大殿,落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晕开细碎的暖。
      沈忆安抬手揉了揉眉心,白日里探寻大殿、与叶千对峙的疲惫渐渐涌上来。
      汐雨冉也是累极了,她在天庭都是养尊处优的,哪受过这苦。
      沈忆安看向身旁强撑着不肯卸力的萧暮雨,声音清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别硬撑了,今夜在此歇息,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
      萧暮雨刚盘膝坐下调息,闻言猛地睁开眼,鼻尖还沾着点干草屑,却梗着脖子反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偏又不敢对师尊放狠话,只闷声道:“师尊,我又没和他打斗,耗损没那么严重!您白日里要分心护着我和汐雨冉,定然更累,今夜该我守整宿,你安心睡。”
      沈忆安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指尖轻轻叩了叩他的肩头。
      萧暮雨浑身一僵,瞬间收敛了所有锋芒,乖乖垂着脑袋,耳尖却悄悄泛红。“还嘴硬?”沈忆安的声音放轻,指尖抚上他的手腕,一缕浅青色灵力缓缓探入,“情绪波动太大,灵力郁结在丹田,脉象都乱了,再硬撑着要伤及内腑。”
      萧暮雨被他指尖的温度烫得缩了缩,却不敢躲开,只含糊地嘟囔:“我、我能调息过来……”
      “我教你的凝神诀,是让你这般硬扛的?”沈忆安弯下腰,目光落在他紧蹙的眉头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嗔怪,伸手替他拂去额前的碎发,“听话,先睡两个时辰,下半夜我叫你。有我在,出不了事。
      萧暮雨抬眼看向她,沈忆安的眉眼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平日师尊的清冷,多了几分暖意。他心头一软,先前的倔强瞬间垮了大半,却还是别扭地别过脸:“那、那我就睡两个时辰!下半夜您一定要叫我,不许自己硬守!”
      “好,都依你。”沈忆安失笑,抬手凝起一缕灵力,化作一层薄薄的暖光裹住他的周身,“这是护心结界,能帮你稳住灵力,安心睡。”
      萧暮雨被暖融融的灵力裹着,浑身的疲惫瞬间翻涌上来,他乖乖地躺在干草上,却睁着眼睛望着沈忆安的身影,不肯阖眼。沈忆安见状,便在他身旁的干草上坐下,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枚安神香点燃,淡淡的清香漫开,安抚着躁动的灵力。
      “师尊,你也靠过来睡会儿吧。”萧暮雨忽然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困倦的软糯,“这里干草软,我给你留了半边……”
      沈忆安愣了愣,看着他眼底的依赖,心头微动,便轻轻点头,在他身侧躺下。萧暮雨立刻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挤到他,却又忍不住往她他身边靠了靠,鼻尖萦绕着沈忆安身上淡淡的墨香与灵力气息,像找到了定心丸,渐渐阖上了双眼。
      沈忆安侧头看着他熟睡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倔强,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尖——温热的触感刚落下,萧暮雨便几不可查地蹭了蹭她的指尖,睡得更沉了。
      一旁的汐雨冉早已找了角落蜷着睡熟,大殿里只剩三人平稳的呼吸声。
      沈忆安抬手布下一层隔音结界,隔绝了外界的动静,目光落在萧暮雨恬静的睡颜上,指尖轻轻替他掖了掖滑落的衣襟,静静守在他身旁,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直到夜色过半,萧暮雨忽然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沈忆安还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立刻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师尊!你怎么没叫我?都过了三个时辰了!”
      沈忆安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见你睡得沉,便多让你歇了会儿。”
      “不行!说好的我守下半夜!”萧暮雨立刻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强打精神站起身,“师尊你快睡,接下来换我守着,保证不让任何人靠近!”
      沈忆安看着他故作精神的模样,无奈又好笑,却也不拆穿,只轻轻点头:“好,那我睡半个时辰,便换你。”说罢,便靠在干草上阖上了双眼。
      萧暮雨立刻挺直脊背,守在他身旁,目光警惕地望着门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师尊歇息。廊外的夜风轻轻吹过,耳房里暖意融融,唯有少年挺拔的身影,稳稳地守着身侧人的安眠。
      晨光破雾穿窗,携着山间清露的微凉与金芒,悄然覆在熟睡者衣袂发间,将其周身晕出一层朦胧仙泽,连呼吸都似与晨辉相融,静谧得不染尘俗。
      一人斜倚于玉柱之旁,青白道袍衬得身形清绝,眼下乌青清晰可见,却不见丝毫困顿,反倒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清醒。
      他掌心覆在干草上,一缕淡金色的护心灵力缓缓萦绕在熟睡者周身,驱散着周遭的浊气,只静静坐着,目光牢牢锁在那人的眉眼间,那眼神清寂又执着,似要将这人的模样,从晨光里一路看到岁月尽头,纵是仙途漫漫,亦愿为他守住这一室安稳。
      晨曦初露,千家万户的鸡鸣接踵而至,洪亮啼声裹着晨露与山间灵气,漫过伽蓝青砖黛瓦,淌进窗内。
      旁侧之人仍静静斜倚,掌心的护心灵力如暖泉般萦绕沈忆安周身,驱散着周遭浊气。
      沈忆安睫毛轻轻颤动,一寸寸掀开沉重的眼睑,缓缓从睡梦中醒来——呼吸间带着夜的清寂与晨的灵润,眼底初醒的迷茫渐渐褪去,只剩柔软的惺忪,周身流转的护心灵力随她的苏醒泛开浅浅金芒,将他衬得愈发眉眼清亮,温柔得不染尘俗。
      萧暮雨见沈忆安睫羽一掀睁开眼,指尖淡青灵力倏然收尽,周身结界如碎琉璃般簌簌散成星点,风卷着灵力余温掠过地上散落的符纸,供台上那柄积灰的玉柄拂尘轻轻晃了晃,连带着干草前叠放的师尊专属的素色绒毯都泛着暖意。
      他几乎是扑上前去,撩起玄色锦袍单膝跪地时膝盖磕在青砖上也浑然不觉,掌心稳稳托住沈忆安后颈——力道克制却藏着后怕的微颤,另一只手紧紧环住他的肩背,将人半扶半揽着缓缓坐起,脸颊亲昵地贴了贴师尊微凉的小臂,指腹反复摩挲着他颈间薄红,眉峰拧成一团,眼底满是后怕与关切,声音哑得厉害:“师尊,您醒了?昨夜累着了吧?看着气色不太好。”说着,他熟稔地抬手,替沈忆安拢了拢滑落的衣襟领口,指尖擦过师尊颈侧时,动作轻柔得像是触碰珍宝。
      沈忆安初醒时眸色微凝,转瞬便褪去混沌,喉间轻滚一声压下滞涩,虽面色尚有几分苍白,却无半分委顿。
      他抬眼看向萧暮雨时,眼底清冷彻底化开,只剩柔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肩背的手,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刻意放缓力道,连语气都软得发糯,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萧暮雨乌青的眼底,抬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又顺势碰了碰他磕红的膝盖,轻声叮嘱:“我无碍,你先起来,膝盖都磕红了吧?快坐着歇会儿,别累垮了自己。你瞧你,守我这几个时辰,眼底都熬出青黑了。”
      萧暮雨听着鼻尖又是一酸,却咬牙强忍着没露半分脆弱,顺着沈忆安的力道慢慢起身,却仍半蹲在干草上不肯远走——一手稳稳扶着师尊的腰侧护着,掌心轻轻贴在软缎衣料上,另一只手抬起,掌心凝着极浅的暖灵力,贴着沈忆安的后背缓缓上下摩挲,力道不重不轻,恰好落在经脉滞涩的要害处。
      这是师徒俩相处十余年练出的默契,无需多言,这般顺气的力道,总能最快缓解灵力耗损后的疲惫。
      “我不困,师尊能醒就好。”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的红,指尖仔细感受着师尊后背的灵力波动,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执拗,“方才我替您探过脉,不知怎么回事灵力还虚浮着,您再靠会儿,我守着您,等您气息稳了再动。”
      沈忆安被他护得稳妥,后背暖融融的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漫开,滞涩感瞬间消了大半。
      他看着萧暮雨垂首时认真的模样,额前碎发沾着些微薄汗,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想来是守他时一直紧绷着神经,连口气都没敢松。
      忍不住抬手,食指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力道轻得像羽毛,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满是疼惜:“傻气,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哪用得着你这般寸步不离?”说着,他微微倾身,伸手替萧暮雨拂去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泛红的耳尖,又皱了皱眉,语气添了几分疑惑:“不过说来奇怪,我昨日明明没有动用灵力,为何灵力还会这般虚浮?”
      萧暮雨指尖的暖灵力骤然一顿,抬眼时眼底担忧凝得更甚,顺着沈忆安的话头轻声接道:“弟子也觉蹊跷,方才探脉时,您经脉里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缠裹着,明明在缓缓外泄,却无半分邪祟作祟的冷滞感,反倒带着几分清润的滞涩。”
      他说着,愈发放缓了后背顺气的力道,指尖精准地落在沈忆安后腰的聚灵穴上——那是当年师尊手把手教他辨脉时,反复摩挲着他的指尖点明的穴位,此刻轻按慢揉间,满是熟稔的默契,“您昨日行踪弟子虽大致知晓,却不知是否碰过什么异样物件?”
      沈忆安被他按得肩头一松,滞涩的灵力稍稍顺了些,眉峰却拧成一道浅痕,垂眸细细回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玉佩,语气添了几分沉吟与不确定:“你也知道的,昨日除了碰了一下圣女像,再无其他特别举动。要说异样……”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腰间玉佩,目光微沉,“或许是那尊紫檀供台。昨日查看时,轻拂了一下上面的灰尘,却不想还残留着细碎灵力,当时只当是常年供奉的灵气,倒没放在心上。”
      萧暮雨指尖的力道又放轻了数分,暖融融的灵力如细流般顺着聚灵穴缓缓渗进沈忆安经脉,眉头却拧得愈发紧了:“紫檀供台?弟子昨日随您查看时,便见那供台木纹里嵌着些细碎银辉,当时只当是常年香火熏染的光泽,如今想来,定是这东西与您灵力外泄有关。”他垂眸望着师尊泛白的唇色,扶在腰侧的手悄然收了收,将人稳稳护在干草堆前,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急切,却依旧温顺得不敢逾矩:“这寺庙供奉圣女百余年,供台日日受香火滋养,定然沾染了精纯的护持灵力,可若是与您体内残留的浊气相冲,久触之下,难免耗损本源。”
      沈忆安慵懒地靠在蓬松的干草堆上,后背暖灵力缓缓游走,滞涩的经脉渐渐舒展,胸口的闷堵也轻了大半。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寺庙特有的飞檐翘角,薄暮霞光漫过青灰瓦檐,檐角铜铃被晚风拂过,细碎清响混着远处飘来的檀香烟火味,漫进这奢华的大殿。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指腹反复蹭过冰凉的玉纹,他忽然顿住,眸色微沉:“难怪昨日触到供台时,指尖灵力总有些躁动不安,当时只当是寺庙香火太盛扰了心神,竟没往深处想。”
      他偏头看向榻边半跪的萧暮雨,眼底凝着几分了然,语气沉缓:“这圣女像与紫檀供台相伴百年,供台里藏的灵力,想必便是圣女像的护持之力,只是……”
      萧暮雨指尖的暖灵力愈发柔绵,顺着聚灵穴缓缓渗进师尊经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对方调息,眉头却依旧拧成一团:“弟子方才替您顺气时,格外留意了那股缠裹您灵力的力道——清润却带着韧劲,绝无半分邪祟的阴寒,反倒像……像在死死‘缠’着您的灵力不肯松手,与供台木纹里的银辉灵力一模一样。”
      他垂眸望着师尊苍白的面色,扶在腰侧的手又稳了稳,将人护得更妥帖些,语气温顺又藏着急切:“圣女护持之力本是护寺安境,怎会反倒耗损师尊?莫不是那紫檀供台里,还藏着别的蹊跷?”
      沈忆安微微颔首,后背暖融融的力道顺着经脉漫开,连带着四肢百骸的疲惫都散了不少。
      他抬眼望向窗外,薄暮霞光将寺庙飞檐染成暖橙,檐角铜铃轻响,香火气息萦绕鼻尖,竟添了几分静谧。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指腹抵着玉佩上的云纹轻轻一按——这玉佩是当年萧暮雨入师门时,他亲手所赠,如今握在掌心,倒成了几分慰藉。
      “维持之力虽纯,但也认‘境’认‘净’。”沈忆安偏头看向萧暮雨,眼底凝着思索,语气沉了些:“这寺庙香火不绝,圣女像的灵力本就强大,那紫檀供台吸纳了百年香火,难免将周遭的风露杂气、香客浊气也一并裹了进去,成了‘纯中带杂’的力道。我前日除怨灵时,怕是沾了不少阴浊之气,昨日一碰供台,体内浊气便与供台里的杂气相撞,反倒让护持之力误将我当成了侵扰寺庙的邪祟,才会用灵力死死缠裹镇压,倒弄得我灵力外泄,浑身滞涩。”
      萧暮雨的灵力在沈忆安的经脉游走,暖人心脾。
      庙外天色大亮,晨雾漫过门槛,已有不少携带孩童的村民踏露而来。
      沈忆安缓缓坐起身子,指尖还残留着灵力的余温,他望向殿角空荡荡的蒲团,侧头轻声询问:“雨神大人已经出去了?”
      萧暮雨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撇了撇嘴:“她啊,天没亮就起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混着村民的低语。
      沈忆安循着声音望去,见晨光正淌过檐角的瓦当,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片浅金。他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眉心,想起昨夜汐雨冉指尖萦绕的水汽,轻声道:“许是去找地图了。”
      “她哪有那么勤奋啊,我看是去逛集市了还差不多。”萧暮雨不慢地说。
      沈忆安无奈笑笑,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的布纹:“你别总把她往坏处想。”
      话音刚落,庙门被风推开半扇,带着晨露潮气的风卷进来,还夹着一串清脆的铃铛响。汐雨冉的声音撞破晨光传来:“好啊,背后说人坏话,看我不揭了你们的短!”
      她踩着门槛翩然跃进来,手里扬着一张黄澄澄的符纸,符上朱砂纹路流光婉转,正是子母符。
      萧暮雨挑眉瞥了一眼,嗤笑一声:“果然是去凑热闹了,这符纸看着就是集市小摊上淘来的便宜货。”
      汐雨冉撇嘴把符纸拍到沈忆安面前,气鼓鼓道:“什么便宜货,我虽不精通术,但好歹也见过符纸,你俩仔细看看,是不是出自你们仙家的手笔?”
      沈忆安拿起那张皱巴巴的符纸,凝眸仔细端详着,指尖拂过符上略显模糊的朱砂印记。
      半晌,他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这确实是出自仙家手笔,而且正是我丢的乾坤袋里的那一枚,看来偷东西的人够谨慎。”
      萧暮雨闻言,脸上的戏谑霎时敛去,他凑上前一把抓过符纸反复翻看,指尖摩挲着符纹的走向:“乾坤袋的符?那岂不是说,偷师尊东西的人……”
      话没说完,就被汐雨冉猛地拍了下后背,她急声道:“别乱猜!这符是我在镇口老槐树下捡的,当时就觉得纹路奇怪,才拿回来给你们看的!”
      萧暮雨白了她一眼,指尖弹了弹那张摄物符,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又没说是你偷的,再者你完全没有理由偷地图。如果是你,师尊的乾坤袋里的附骨香,我也不可能闻不出来。”
      汐雨冉被他噎得一噎,伸手就要去揪他的袖子:“好啊,你这是变相说我身上的气味难闻是不是?”
      萧暮雨侧身躲开,挑眉嗤笑:“总比某些人偷偷摸摸捡别人的符纸强。”
      沈忆安看着两人又要拌嘴,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符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进袖中,眸光沉了沉:“附骨香的气味消散了,说明对方至少在三里之外,而且……这符纸边缘的褶皱不是自然磨损,是被灵力刻意熨过的。”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眉心,“偷东西的人不是莽夫,他知道附骨香的厉害,更清楚这子母符是乾坤袋的信物,却偏偏留下它,就是算准了我们会循着符纸追查,想把我们的视线引去……”
      话音戛然而止,他抬眼望向殿外,晨光里有几个村民正弯腰收拾供品,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三人循着动静踱到殿外院子里,晨光已漫过墙头,将青砖地照得透亮。院里黑压压站满了村民,老老少少将中央的高台围得水泄不通,连檐角的蛛网都被人声震得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清越的钟鸣,三长两短,敲得人心头一凛。风卷着檀香漫进来,混着晨露的潮气,在空气里凝成淡淡的雾霭。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道旁的村民纷纷垂首,双手合十,神色虔诚到了极致。
      一道纤影踩着晨光缓步而来。那女子身着一袭月白长裙,裙摆绣着银丝缠枝莲纹,行走间似有流萤绕着裙裾翩飞,每一步落下,青砖上都似有细碎的光纹一闪而逝。她乌发如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绾了半髻,余下的发丝垂落腰际,衬得肌肤胜雪,几近透明。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横波,眼尾微微上挑时,竟带着几分不似凡尘的清冷。日光落进她眼底,碎成万千星子,看得周遭村民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九天降下来的仙娥。
      “圣女降世!佑我苍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满院村民齐齐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口中虔诚地念着祷词,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高台之上,圣女缓步走到香案前。案上供着三牲五谷,香炉里檀香袅袅,青烟直上云霄。她抬手,皓腕如雪,指尖轻捻三根香烛,无需火种,香头便倏地燃起一簇幽蓝的火苗。她将香烛插入香炉,动作缓慢而庄重,每一个抬手、俯身的弧度,都像是被精心丈量过,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肃穆。
      紧接着,她取过案上的桃木剑,剑身雕着繁复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她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水,却又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到院子的每一个角落:“今岁大旱,赤地千里,皆因戾气扰了山川灵气,触怒上天。三日后,于山巅祭天祈雨,以苍生之诚,换甘霖之泽。”
      话音落,她抬手挥剑,一道淡金色的剑气破空而出,直直劈向香案前的黄纸符箓。符箓应声而裂,化作漫天金箔,飘洒而下。村民们看得热泪盈眶,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圣女慈悲!”的喊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庙宇的屋顶。
      沈忆安三人站在人群末尾,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疑。萧暮雨悄悄扯了扯沈忆安的衣袖,指尖比了个口型:“不对劲。”沈忆安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台上圣女的侧脸,指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袖中的摄物符,指节微微泛白。汐雨冉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生怕错过什么细节,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眉头也轻轻蹙着
      圣女的目光扫过人群时,在他们三人身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像淬了冰的刀锋,让沈忆安心头一凛。
      萧暮雨察觉到他的紧绷,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似是无声的安抚。
      仪式还在继续。圣女开始吟唱古老的祷词,词句晦涩难懂,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听得人昏昏欲睡。
      台下的村民们渐渐闭上眼,口中跟着喃喃附和,神情愈发痴迷。
      沈忆安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不少村民的眼底,都隐隐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青灰色。他心头一沉,正要提醒身边两人,却见萧暮雨已经微微蹙眉,朝他递了个警示的眼神。
      直到三个时辰后,檀香燃尽,圣女才缓缓收剑,对着东方躬身一拜。人群这才缓缓起身,脸上满是满足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三日之后的甘霖。
      仪式散场后,村民们还沉浸在圣女降世的狂热里,三三两两聚在大殿外议论不休。沈忆安三人混在人群末尾,待走到廊下僻静处,才借着廊柱的阴影掩住身形。
      “圣女来路不明,这仪式处处透着诡异。”沈忆安压低声音,指尖捏着那枚摄物符,“我怀疑她和偷乾坤袋的人有关,得去圣女庙深处探探。”
      萧暮雨颔首,目光扫过殿内来来往往的村民:“现在人多眼杂,先按兵不动,等入夜再寻机会。”
      汐雨冉也攥紧了手臂上的佛珠,点了点头。
      三人索性混在留守庙中的村民里,假意参拜,实则暗中观察。白日里的香案尚未撤去,檀香袅袅,却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沈忆安正想凑近香案细看,萧暮雨忽然按住他的手腕,指了指殿后闪过的一道残影——那里的灵力流动,远比殿内浓郁。
      两人对视一眼,沈忆安反手握住萧暮雨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彼此都觉出了对方掌心的薄汗。他微微偏头,用口型道:“小心。”萧暮雨喉结动了动,反手攥紧他的手指,力道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汐雨冉则踮脚去看梁上的圣女像,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
      三人屏气凝神,刚想绕到殿后,庭院里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原来暮色四合时,庙里的住持便让人在庭院的莲池边摆好了烛火,通知村民们今夜可在圣女庙放莲花灯祈福,以求天降甘霖。
      很快,庭院里便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捧着莲花灯,连几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都被爹娘抱在怀里,手里攥着小巧玲珑的迷你莲花灯,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沾着点心渣,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去够池面的灯影。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脚下一绊,险些摔进池里,被身边的阿爹一把捞住,她却咯咯直笑,手里的小灯晃悠着,烛火险些晃灭。
      莲花灯的火光将檐角的飞兽都染成了暖金色,三人混在人群中,不敢有大动作,只能随着人流缓缓挪动。
      夜风卷着檀香,吹得沈忆安鬓角的碎发微动。萧暮雨站在他身侧,不动声色地往他这边靠了靠,替他挡住了身后抱着孩子的村民的推搡。沈忆安侧头看他,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眼底,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有人捧着多余的莲花灯分发,沈忆安刚伸手去接,萧暮雨的手便覆了上来,指尖擦过他的手背,一同握住了那盏灯。灯芯的火苗轻轻摇曳,映得两人交叠的手,暖融融的。
      “灯芯要稳。”萧暮雨低声道,指腹轻轻拨了拨灯芯,指尖不经意间蹭过沈忆安的指尖。
      沈忆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垂眸看着灯盏,轻声应道:“嗯。”
      汐雨冉被身边的孩童吸引,正踮着脚尖看他们把小灯放进水里,没注意到两人的互动。
      村民们纷纷将莲花灯放入莲池,灯盏漂在水面上,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几个调皮的小男孩,还蹲在池边,用手指轻轻拨弄灯盏,让它们飘得更快些,惹得身边的阿娘连声嗔怪。
      沈忆安和萧暮雨并肩站在池边,萧暮雨伸手托住灯盏的底部,沈忆安扶着灯柄,两人一同将灯轻轻放入水中。松手的刹那,萧暮雨的指尖勾了勾沈忆安的掌心,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沈忆安抬眸看他,眼底漾着笑意,反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莲池里的灯盏越漂越远,烛火摇曳,映亮了庭院里的每一张脸。
      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响亮,和着村民们的祈愿声,在夜色里轻轻回荡。两人站在暖光里,指尖还残留着彼此的温度,谁也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那些灯,在池面上慢慢漂向远方。
      圣女庙的夜色被暖光浸得格外柔和,青砖庭院里烛火摇曳,与漫天星子交相辉映,莲花湖的清润水汽裹着淡淡的烛香漫开,沁人心脾。满院莲花灯次第亮起,薄纸灯身映着暖黄光晕,或被村民稳稳托在掌心,或轻轻浮于湖面,灯影细碎晃动,与池中莲花倒影交织缠绕,璀璨又朦胧,宛若坠入星河幻境。村民们脸上满是真切的喜悦,三五成群地低声闲谈,眉眼间皆是虔诚与期盼,孩童们攥着小巧玲珑的花灯蹦蹦跳跳,清脆的笑声穿透夜色,有的踮脚炫耀自己的花灯,有的拉着长辈的手蹦跶着选放灯的位置,稚嫩的脸庞被烛光照得软乎乎的,格外可爱。
      沈忆安与萧暮雨并肩立于湖畔,晚风轻拂衣袂,发丝微微翻飞,两人静静凝望湖面万千花灯,目光温柔沉静,肩头悄然相贴,暖意在夜色里悄然蔓延。
      烛火映在彼此眼底,晕开细碎柔光,沉默间尽是无需多言的默契。萧暮雨望着灯影粼粼的湖面,声音轻缓低沉,似与晚风相融:“师尊,放灯许愿,弟子惟愿师尊道途顺遂,无灾无难,你我师徒顺遂寻得九天神镜,护一方安宁。”
      沈忆安侧头看他,眼底盛着温软暖意,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平和又笃定:“为师所求,亦不过护你平安顺遂,纵使道阻且长,亦能冲破万难,不负初心,不负道途,山河无恙,人间安康。”话音落,两人相视一笑,再次望向湖面花灯,夜色静谧温柔,唯有烛香与温情漫溢。
      不远处的汐雨冉单手倚着楹柱,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盏未点亮的莲花灯,脸上依旧是那副放荡不羁的模样,却没再嘟囔抱怨。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攥着一盏绣着莲花的花灯,怯生生地凑到她面前,小声问:“姐姐,你的花灯怎么不点亮呀?是不是坏了?”
      汐雨冉低头看着小女孩圆乎乎的脸蛋,愣了愣,随即挑眉轻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羊角辫,语气难得柔和了几分:“没坏,就是懒得点,你这花灯倒是精致,绣的莲花比庙里的还好看。”
      小女孩被夸得脸颊泛红,连忙把花灯举到她面前:“那我给姐姐照照亮,这样姐姐就不黑啦。”
      汐雨冉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捏了捏小女孩的脸颊,打趣道:“小丫头片子,倒会疼人,去吧,我就不用了,你去放吧,小心别把花灯弄湿了。”
      小女孩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回长辈身边,时不时回头冲她挥挥手,汐雨冉望着她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花灯,眼底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不远处,小女孩许完愿,拉着长辈的手走到湖边,小心翼翼将花灯放入水中,转头望见汐雨冉仍倚在楹柱旁,立马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指着湖面喊道:“姐姐你看!我的花灯漂好远呀!”
      汐雨冉抬眼望去,那盏绣着莲花的花灯在一众灯影里格外显眼,暖光悠悠,眼底的柔和又深了几分,难得没有打趣,只是轻轻点头,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真切:“嗯,看得远,你的心愿定能实现。”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甜甜的糖递到她面前:“给姐姐吃,甜甜的,就像花灯一样好看。”
      汐雨冉愣了愣,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小女孩温热的掌心,心底莫名一软,嘴角弯起的弧度愈发真切,轻声道:“谢了,小丫头。”
      那小孩嘟了嘟嘴,一张小脸皱巴巴的:“姐姐,我有名字的,我叫媛媛,娘亲说我的名字和莲花一样好看。”
      汐雨冉闻言,目光落在湖面漂荡的莲花灯上,又低头看向小女孩眉眼间的笑意,嘴角弯起的弧度深了些,语气难得多了几分真切的柔和:“媛媛?名字倒是挺衬你,为什么偏偏叫这个名字,不是别的?”
      媛媛歪着小脑袋,掰着胖乎乎的手指认真说道:“因为娘亲说,圣水村的莲花是圣女娘娘赐下的,象征着平安,叫媛媛,就能被圣女娘娘保佑,一辈子平平安安的,也能像莲花一样干干净净的。”
      汐雨冉静静听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再多说,只是望着湖面的花灯,指尖轻轻攥紧了手中的灯盏。
      正当庭院花灯光晕静谧流淌,沈忆安师徒周身暖意未散,汐雨冉还在静静听着媛媛的絮语,半空忽然漫开一缕极淡的冷光,不似烛火暖柔,只悄无声息裹着几分阴滞,圣女身影缓缓浮于供桌上方,周身金光依旧璀璨,面容仍是那般慈祥悲悯,乍看与白日里圣洁模样毫无二致。
      可细看便觉诡异,她眼睑低垂,睫毛纹丝不动,仿佛凝固的雕塑,嘴角的怜悯笑意弧度分毫不差,却没有半分温度,掌心花枝鲜活依旧,却莫名透着死寂的沉滞,周身圣洁气息里藏着一丝极淡的阴浊,若不仔细感知,根本无从察觉。
      她静静伫立在半空,没有多余动作,也未发出半点声响,目光似仍怜悯俯瞰众生,可那无形的压抑感却悄然蔓延,唯有沈忆安三人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她依旧维持着圣洁表象,半点未露破绽,却在无形中透着令人心悸的诡异。
      圣女伫立半空,周身金光愈发璀璨,掌心花枝轻轻摇曳,似在持续赐福,脸上依旧是那副毫无温度的慈祥模样,眼睑始终低垂,睫毛纹丝不动,身形僵立如塑,连裙摆飘动都带着刻意的规整,没有半分自然灵动。
      她既不开口言语,也不随意移动,只是静静俯瞰庭院,周身流转的金光看似圣洁,却透着一股机械的凝滞,仿佛在刻意维持着赐福的表象,应付着满院村民。
      沈忆安感受到周遭村民的虔诚氛围,暗自收敛了掌心灵力,侧头用余光看向萧暮雨,眼底藏着凝重,指尖悄悄在他掌心轻轻点了一下,那是师徒俩约定好的警示暗号。
      萧暮雨心领神会,缓缓松开抚在剑柄上的手,周身灵力悄然平复,面上依旧维持着平和神色,目光与师尊一同落在圣女身上,暗中细细探查,却始终未曾显露半分异样,生怕惊动村民,打草惊蛇。
      汐雨冉也彻底敛去了眼底的警惕,重新恢复了那副放荡不羁的模样,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花灯,故作随意地抬眼瞥了圣女一眼,随即移开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讥讽,暗自腹诽这圣女的伪装太过拙劣,却也知此刻人多眼杂,不宜轻举妄动,只能强压下心底的疑虑,静静站在原地,假装与其他村民一同虔诚凝望。
      三人皆敛去所有异动,融入人群之中,看似虔诚参与祭典,实则各怀心思,目光时不时暗中扫过半空的圣女,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暗自记下她的诡异之处。
      圣女依旧僵立半空,维持着赐福的姿态,没有丝毫要消失的迹象,周身圣洁表象无懈可击,可在沈忆安三人眼中,这看似庄重的赐福仪式,不过是一场诡异的伪装,而他们只能隐忍蛰伏,静待人散之后,再探寻圣女与圣女庙背后的隐秘。
      半空的圣女忽然缓缓抬眼,眼睑掀开的瞬间,眼底没有半分温润光彩,反倒透着一丝冰冷的死寂,却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随即又恢复了悲悯模样。
      她红唇轻启,声音空灵绵长,带着刻意营造的圣洁质感,缓缓回荡在圣女庙庭院之中:“吾观众生虔诚,心感其诚,今赐圣水甘霖,护圣水村岁岁丰饶,平安顺遂。”
      话音落下,她掌心金光骤然暴涨,花枝轻轻一扬,周身圣洁气息愈发浓烈,彻底掩盖了潜藏的阴浊,满院村民见状纷纷跪拜叩谢,虔诚不已。
      沈忆安师徒依旧静立原地,身形微微挺直,面上维持着平和,眼底却藏着几分警惕,萧暮雨悄悄往师尊身侧靠了靠,指尖隐晦地碰了碰他的衣袖,传递着一丝戒备,沈忆安轻轻颔首,指尖暗中凝着灵力,谨防突发变故。
      汐雨冉靠在楹柱上,挑眉瞥了眼跪拜的村民,又扫过半空的圣女,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讥讽,指尖依旧转着未点亮的花灯,暗自留意着周遭动静。
      片刻后,天空忽然暗沉下来,并非夜色加深的厚重,反倒透着一股压抑的阴沉,紧接着,细密的雨丝悄然落下,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瞬便化作瓢泼大雨,哗啦啦倾泻而下,打湿了庭院青砖,也打湿了湖面的莲花灯,暖黄光晕在雨水中微微晃动,却未曾熄灭。
      圣女依旧伫立半空,任由雨水冲刷周身,金光却丝毫未减,依旧维持着赐福的姿态,声音再次响起,空灵的语调混着雨声传来:“甘霖已至,望众生恪守虔诚,不负吾之庇佑。”话语间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僵硬得如同念诵既定的咒文,诡异感在雨声中愈发浓烈。
      瓢泼大雨愈发猛烈,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溅起满地水花,湖面的莲花灯在雨水中剧烈晃动,暖黄光晕被搅得支离破碎。
      半空的圣女依旧维持着赐福姿态,空灵的声音混着雨声回荡,话语僵硬无波,眼底的冰冷死寂偶尔闪过,愈发诡异。
      沈忆安抬手轻轻拢了拢萧暮雨的衣领,帮他挡去飞溅的雨水,指尖隐晦地递去一个警惕的眼神,师徒二人并肩静立,任凭雨水打湿衣摆,始终暗中留意着圣女的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汐雨冉原本漫不经心转着花灯的手骤然一顿,脸上的讥讽彻底褪去,眼底涌上几分惊愕与凝重,她猛地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感受着周身肆意流淌的雨水之力,眉头死死皱起。身为雨神,天地间的水汽流转、阴晴降雨皆由她掌控调度,可这场大雨来得毫无征兆,她未曾催动半分神力,甚至未曾感知到半点天地水汽的异动,仿佛是凭空出现的雨幕,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攥紧手中的花灯,指节微微泛白,周身不自觉散发出一丝微弱的神元气息,目光死死盯着半空的圣女,眼底满是疑惑与警惕:“不对劲,这雨绝非天地自然之雨,更不是我所召,这圣女竟能操控雨水?”心底愈发笃定,这圣女绝非普通的村中信奉之神,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甚至可能掌控着某种诡异的力量,连天地水汽都能随意操控,而这场看似造福村民的甘霖,恐怕暗藏凶险。
      她强压下催动神力探查雨水根源的念头,知晓此刻人多眼杂,且圣女周身金光笼罩,不宜轻举妄动,只能暗自收敛神元,重新恢复几分放荡不羁的模样,可眼底的凝重却愈发浓烈,目光在圣女与阴沉的天空之间来回扫视,试图寻出雨水背后的猫腻。
      萧暮雨任由冰冷的雨点打在衣袍上,布料很快浸得发潮,带着几分刺骨的凉。他好奇心起,指尖微蜷,便要抬手去接那漫天雨丝,想探探这雨究竟有何异样。
      手腕刚抬到半空,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按住——是沈忆安。
      沈忆安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沉稳,连拉带拽地将他往屋檐下带,脚步轻捷又急切,生怕他多沾半分雨水。
      待站定在廊下,隔绝了瓢泼雨幕,沈忆安才稍稍松了口气,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雨珠。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叮嘱与担忧,轻声道:“这雨下得蹊跷,绝非自然之水。何况管理降雨乃是雨神大人的职责,圣女仅凭一言便能召来大雨,其中定有古怪,还是别碰为好。”
      萧暮雨顺着师尊的力道站稳,抬眼时眼底还藏着几分未散的好奇,却也乖乖收回了手,任由沈忆安替他整理被雨水打湿的衣襟。
      他微微颔首,鼻尖萦绕着师尊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雨水的湿气,竟莫名安心,低声应道:“弟子晓得,都听师尊的。”说着,悄悄往沈忆安身侧又靠了靠,既为避雨,也为能更贴近师尊几分,暗中却将师尊的话记在心底,愈发留意着廊外的雨幕与半空的圣女。
      萧暮雨抬眼望向庭院,雨幕中,村民们全然沉浸在得偿所愿的喜悦里,脸上满是虔诚与狂喜,纷纷翻出家中盆碗器皿,冒雨争抢着接取雨水,口中不停念叨着“圣水降福”,竟无一人察觉这场大雨的诡异。
      再转头看去,汐雨冉反倒不嫌事大,依旧站在雨里泡着,浑身早已被雨水浸透,衣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却半点没有避雨的意思,反倒抬手接住几滴雨水,指尖捻了捻,眼底藏着几分探究与不屑。
      他目光扫过庭院,又落在对面殿宇翼角旁的角落,只见那里立着一道身影,身着蓝白色劲装,身形挺拔,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姿态随意却透着几分刻意,似是在刻意躲避雨水,又像是在暗中观察着庭院里的一切,身影隐在廊柱阴影里,半张脸被遮挡,看不真切面容,却莫名透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萧暮雨身形比沈忆安略高半头,却刻意微微躬身俯身,肩背紧紧贴在师尊身侧,胳膊肘轻轻蹭着沈忆安的手臂,胸膛几乎要挨着师尊的后背,温热的气息顺着下颌漫到沈忆安耳畔,连彼此平稳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他微微偏头,下巴不经意擦过沈忆安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师尊身上淡淡的檀香,目光死死锁着对面翼角旁的角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那道身影,姿态亲昵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爽朗模样。
      雨幕浓稠如墨,夜色渐深,殿宇廊下的光线愈发昏暗,仅靠湖面莲花灯残存的微弱光晕勉强视物。
      那道蓝白色劲装的身影隐在阴影深处,廊柱遮挡了大半身形,光线暗沉得如同蒙了一层厚重的纱,只能看清大致的挺拔轮廓。
      眉眼五官彻底陷在昏暗中,模糊得连眉眼深浅都辨不清,几乎要与周遭的阴影融为一体。
      萧暮雨眉头微蹙,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那丝熟悉感挥之不去,却又实在看不清对方身份,便又轻轻往沈忆安身边凑了凑,刻意放低了身形,声音压得极低极轻,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沈忆安的耳廓,带着几分试探与依赖,轻声询问:“师尊,你瞧对面角落那道身影,光线太暗我看不清容貌,可总觉得有些眼熟,你视力比我好,能不能看清那是谁?”
      经他这么一说,沈忆安才顺着萧暮雨的目光转头望去,目光掠过漫天雨幕,落在对面翼角旁的角落,果然瞧见那抹隐匿的身影。
      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指骨,随即微微眯起双眼,眼帘半垂着凝神细看,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衣袖,脖颈轻轻前倾,试图穿透浓稠的夜色与昏暗的光线。
      廊下光晕微弱,雨丝又遮去大半视线,他凝眸望了片刻,那道蓝白色劲装的挺拔轮廓、靠在墙壁上的慵懒姿态,渐渐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合,心头猛地一沉,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衣料被捏出几道褶皱。
      他缓缓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侧俯身的萧暮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指尖轻轻碰了碰萧暮雨的手腕以示警示,沉声道:“是叶千,错不了。他倒是藏得隐蔽,竟一直没走。
      沈忆安指尖攥紧萧暮雨的手腕,力道沉稳却不紧绷,掌心的温热透过衣料传递过去,脚下已然迈开半步,眼底凝着几分凝重与警惕,便要带着人穿过雨幕,上前找叶千问清缘由。
      可脚步刚动,半空降雨的圣女却骤然顿住了动作,周身流淌的金光微微滞涩。
      原本面向庭院村民的身影,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缓缓转头,脖颈转动时似有细微的咯吱声响,与雨声交织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脑袋轻轻歪向一侧,角度古怪得近乎扭曲,原本慈祥的面容渐渐变形,嘴角缓缓咧开,扯出一抹极深极诡异的弧度,眼底的悲悯彻底褪去,只剩直白的贪婪与阴邪,空灵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喟叹,缓缓传开:“嗯……有仙气呢。”
      这一声轻语穿透瓢泼雨幕,清晰落在沈忆安师徒耳畔,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停下脚步,猛地将萧暮雨往身后拽了拽,牢牢护在身侧。
      指尖暗中凝满灵力,眼底的凝重愈发浓烈,死死盯着半空那道诡异的身影,不敢有半分轻举妄动。
      瓢泼大雨仍在倾泻,汐雨冉终于慢悠悠地从雨幕中走了出来,浑身衣袍早已被雨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发梢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她抬手随意将额前凌乱的湿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微凉的耳廓,脸上带着几分不耐,刚走到廊下站稳,圣女那道诡异的话语便清晰钻进耳中。
      她眉峰微微一蹙,转头看向护着萧暮雨的沈忆安,脚步轻挪着凑到两人身侧,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与无奈,低声说道:“你们怎么不知道收敛点仙气?这圣女本就古怪,方才又特意点明有仙气,这下好了,咱们怕是要被她盯上了。”
      沈忆安握着萧暮雨的手稍稍松了松力道,指尖刚要顺势收回,萧暮雨却在他松手的刹那,反手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随即缓缓下滑,温热宽大的手掌稳稳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指节处的薄茧,掌心的暖意一点点驱散指尖的寒凉。

      沈忆安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倒也没在意,指尖轻轻动了动,便顺着他的力道任由他握着。
      转头看向身侧的汐雨冉,声音依旧压得很低,语气平静无波:“恐怕不是我们,你看那边。”
      语毕,他微微颔首,目光精准投向翼角旁的阴暗角落,眼底凝着几分淡淡的审视,示意汐雨冉留意那道隐匿的身影。
      汐雨冉顺着沈忆安的目光瞥了眼翼角的阴暗角落,视线在那道蓝白色劲装身影上稍作停留,眉头微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了然与疑惑:“昨天那个人?”
      “嗯。”沈忆安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平淡,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处角落,指尖被萧暮雨攥着,掌心的暖意愈发清晰。
      萧暮雨指尖微微用力,扣紧了沈忆安的手腕,目光淡淡扫过角落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师尊,声音沉稳又带着几分笃定,轻声说道:“师尊,那人身上也有仙气,而且气息与昨日相见时别无二致,想来他并未刻意收敛。”
      雨幕依旧滂沱,廊下的低语刚落,半空的圣女仿佛精准捕捉到了几人的谈话,周身凝滞的金光微微闪烁,竟又以方才那僵硬扭曲的姿态缓缓转头,脖颈转动时的咯吱声响愈发清晰,刺耳地混在雨声里。
      她脑袋歪斜着对准翼角的角落,原本慈祥的面容彻底被阴邪笼罩,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越扯越大,眼底翻涌着贪婪的暗芒,声音阴冷森森,带着几分戏谑与残忍,穿透雨帘缓缓传开:“呀……漏网之鱼呢……”
      话音落下,庭院里的雨势骤然变大了几分,莲花灯的光晕被雨丝打湿,忽明忽暗,“村民们”依旧沉浸在接取“圣水”的喜悦中,浑然不觉这场诡异的变故。
      唯有沈忆安三人与角落的叶千,同时感受到了圣女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恶意,气氛瞬间变得凝滞压抑。
      渗人的笑声骤然划破雨幕,“呵呵呵呵”的声响又轻又冷,带着说不出的阴诡,顺着瓢泼雨丝漫开,钻进每个人的耳畔,让人脊背发凉。
      笑声稍歇,圣女那空灵又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缓缓回荡在圣女庙中:“混进来了仙人啊……”
      话音刚落,她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的笑声癫狂又刺耳,震得廊下的梁柱微微发颤,周身的金光也随着笑声剧烈闪烁,原本柔和的光晕变得暗沉诡异,雨势愈发狂暴,莲花灯的微光在雨幕中摇摇欲坠,空气中的恶意愈发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忆安指尖微微收紧,下意识反握了握萧暮雨的手,眼底凝满戒备,死死盯着半空癫狂的圣女。
      萧暮雨也扣紧了师尊的手腕,周身灵力悄然运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同时留意着角落叶千的动静。
      汐雨冉皱紧眉头,脸色沉了几分,指尖暗中凝起灵力,做好了应对变故的准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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